第19章 成人禮3
衛銘給子車季臣做了精神疏導。
這事他上輩子常做,做起來得心應手,堪稱藥到病除。
不到十五分鐘,他就撫平子車季臣緊皺的眉頭,若無其事地將精神觸角從對方的意識雲中退出來。
正要起身,變故驟然發生!床上昏睡的男人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他手腕!
衛銘嚇了一跳!
低頭一看,子車季臣依舊雙眼緊閉,沒有醒來。然而他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腕,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衛銘用力掰了幾次,才將自己的手抽出來。
看著昏睡在床上的子車季臣,衛銘的心情很複雜。
上輩子,他跟這個霸道強勢的男人在一起8年。那麼漫長的8年,若非戰事不斷,他心底抗拒,他們兩人恐怕早就真正結合了。
同生共死8年,他們一起穿過炎熱如火的沙漠戈壁灘,在苦寒極地依偎取暖,在槍林彈雨中後背相抵,在每一場攻堅戰後並肩佇立在夕陽下的城牆上。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穿軍裝,是子車季臣幫他正的軍帽。他的第一枚勳章,也是子車季臣幫他別上去的。整整8年,要說完全沒感情那是騙人的。
更何況少年時期的他,還曾經仰慕過這個男人。
只是後來靠近了,才發現曾使他嚮往的光芒盡頭,並非他以為的太陽。
日沒的陰影下只有一座無法逾越的森嚴堡壘。一束從深淵中投射過來的暗光,並不能給予他一火星的熱度。
衛銘知道自己是個感情遲鈍的人。情緒來得宏觀而籠統,天生缺乏嚮導該有的細膩跟敏感。這使他活得很「淡」。沒有疾風驟雨,沒有春光燦爛,只有一片永恆的靜謐與和煦。冷淡,平淡或者淡漠。缺少鮮明色彩,使人感到清冷不可親近。
因為感情遲鈍又不懂如何恰如其分地表達,所以他更願意跟情緒外化的人交往。可是子車季臣如此難以捉摸,突然的命令,突然的憤怒,突然的冷落,突然的懲罰,他的情緒總是那麼突然,他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他只是想要控制他,佔有他而已。
他們兩人日夜相伴,感情卻像天上的參商二星,永遠沒有彼此靠近,互相理解的時候。
衛銘不想再重復那種生活了。
子車季臣可以是個好戰友,好教官,好將士,卻不是他期待共度一生的人。
夜風吹拂窗紗。望著床褥上連昏迷著都一臉冷峻威嚴的年輕軍官,衛銘心中猝然遭遇故人所泛起的漣漪漸漸平息。心也無聲地重歸了平靜。
桌上被風吹開的舊書扉頁,慢慢落回原處。本來就是一本落盡塵埃的舊書,可以回顧,不可沈湎。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他的思考。
「衛銘弟弟,宴會開始了。」門口響起商無岐的聲音。
衛銘的心驀地一跳,有種被抓奸在床的錯覺。
若商無岐知道政敵躺在他床上,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衛銘心中並不希望子車季臣因為自己而出事。他現在只想把對方好好兒送走,再不相見。
「衛銘弟弟?」商無岐彷彿察覺到房間中的異常,但他並沒有破門而入,而是謹慎地又問了一次。
房門敞開不大不小一道縫隙,衛銘從門縫中露出臉來。
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我準備好了,走吧。」
商無岐像平常一樣溫柔笑道:「好,走吧。」
兩人並肩往樓下走去。
在走到樓道盡頭時,商無岐忽然回頭,若有所思地看了那房間一眼。
刨根問底無疑是一種愚蠢的方法,他的情敵曾經就在此處跌了個大跟頭。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商無岐不想重蹈覆轍。
想要一段愛情開出業果,適度的耐心與忍讓是很有必要的。他願意以成熟的姿態,給予心上人足夠的愛護與尊重,包容心上人保有個人隱私的權利。
樓下水晶燈璀璨奪目,把奢華的宴會輝映得如同一個陽光淋灕的冰藍色海底世界。
商父不在,商聽秋暫代商父身份為眾人介紹了今夜的主角衛銘。
場面話此處不再贅述。
熱烈繁冗的歡迎儀式後,就進入舞會環節。衛銘的第一支舞毫無懸念的屬於商家大姐大商聽秋。沒人敢跟這位女中豪傑搶。
商聽秋一邊攬著衛銘旋轉,一邊低聲跟衛銘交代道:「瞧瞧那邊幾個,都是軍區大院出來的,你喜歡哪個,大姐都能給你討過來。」一副隨時準備著強搶良家美青年的架勢。
衛銘尷尬地瞥了那幾個家世顯赫的貴族青年,恰巧對方也正看著他,還遙遙朝他舉起酒杯致意,露出自認迷人的微笑,頓時把衛銘尷尬得不行。
這群適齡單身青年在方才就對衛銘十分驚艷,從衛銘進入舞池,那綠油油的眼睛就沒從衛銘身上移開過。
按照嚮導與哨兵的人數比例,每1000個哨兵中就有999只單身狗,大部分哨兵最後都只能另找個哨兵湊合著過。
而哨兵間的結合弊端也是明顯的。比如無法緩解彼此的狂躁症,終身只能依靠藥物。比如依舊會被其他嚮導身上的信息素激發出結合熱,且誕生優秀後代的幾率十分低微等。
而被嚮導做過標記的哨兵只會對自己的嚮導發作結合熱,發作時也只有自己的嚮導能夠安撫。
像當朝首輔選擇哨兵放棄嚮導畢竟是少數。不是真愛就是無奈。當初首輔與商家女兒結合所承受的壓力,其中艱難絕非一言半語能道盡。
只要是無主的嚮導,在所有單身哨兵眼中都是香餑餑。為了保障嚮導的人身安全,國際嚮導保護法規定,無論任何原因,都不得傷(qin)害(fan)嚮導。兩國交戰,以不傷害嚮導為前提。戰爭俘虜中若有嚮導,必須完璧歸趙。
又因為嚮導數量稀少,不少哨兵提出一嚮導多哨兵的新婚配模式。帝國考慮到嚮導體質柔弱的問題,駁回了提議。但是,這種呼籲在民間從未消失。
「你不喜歡豪放的?行,那看看這邊的。」商聽秋一個旋轉,裙擺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就把衛銘往舞池另一邊帶。
這一邊的貴族青年顯然比較文雅一點。雖然也一直矚目著衛銘,等著衛銘的第二支舞,但目光還算含蓄。
「姐姐,我暫時不想……」衛銘心中大呼吃不消。
恰巧這時一曲完畢,可給衛銘松了好大一口氣。
商聽秋嬌嗔著捏了把衛銘的臉頰:「傻孩子!挑早才能挑好!」
衛銘臉紅得恨不能原地消失。
商二哥與李幼斌早已蓄勢待發。此二人假裝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實則暗中較勁,互相瞪眼提防許久。這時商聽秋剛下場,二人立即一屁股把後邊一眾競爭者全部拱走!
眼見李幼斌就要碰到衛銘,說時遲那時快,商二哥一個狼奔虎躍,從側面殺來,佔著一米九的天生優勢成功攔截下李幼斌的衝鋒,大獲全勝地霸下他家小天使的第二支舞。
李幼斌搶佔登陸失敗,又不能公然揍商有玉一頓,只能去衝無辜群眾發火。眾人看在他爺爺的面子上不跟他一般見識。
商二哥也有話叮囑衛銘。
「銘兒,那女人給你拉皮條了吧?別理她!咱還小,咱暫時不要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衛銘笑道:「好的,二哥。」
商二哥把衛銘摁進懷裡,嫁女兒似的長吁短嘆道:「你長大了,二哥心裡捨不得啊……」
衛銘很喜歡這位二哥,他知道自己成年以後,商家的撫養義務也就結束了。今夜之後,他們就再也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兄弟關係了。
衛銘第一次主動伸手抱住商有玉,悶聲不快地說道:「二哥,我以後還可以叫你二哥嗎?」
這話一說出來,差點沒把商二哥感性得嚎啕大哭。
商二哥眼眶泛紅地抱緊了懷裡的小嚮導,動容道:「好孩子,二哥永遠是你的二哥!」
一個高亢的鼓點後,第二支舞曲也終了了。
李幼斌一個箭步竄上來,然而衛銘對他抱歉地一搖頭,轉身就下場了。李幼斌想追上去,見衛銘一路朝商無岐走去,只能咬牙認了。不知道怎麼的,他有點怕商無岐。衛銘覺得商無岐溫文爾雅,人畜無害,他可不怎麼看。他覺得商無岐就是只笑面虎,冷不防能撓他一爪子。
衛銘沒有再接受其他人的邀請。他發現從方才樂曲開始,商無岐就始終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咖啡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跳舞。他身邊的人去了來,來了去,一向溫雅謙和的他今天一反常態,不大理睬這些人。迷離的燈光打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十分蕭索寂寥,就像一隻獨自等門的小狗。
可是誰知道他等候的人是誰呢?
大概只是以一種習慣的姿態,等一段光影的回顧。
衛銘不由想到:沒有人陪他,我就去陪他;沒有人管他,我就去管他。我不能讓他被冷落。
我們是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