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走人生
衛銘從未如此清醒。
他頹然地低頭,看見商無岐安靜地躺在他懷裡。那只朝他疾射來的激光箭矢穿透了商無岐的心臟。他一直覺得商無岐煩人,現在這個總是厚著臉皮追著他跑的傢伙終於徹底消停了。
猩紅的血不斷從商無岐的傷口湧出,在他腳邊匯聚成灘,衛銘跪坐在艦艙冰冷的金屬台階上,他渾身的血液也在跟著冷卻。
艦艙中一片混亂狼藉,自爆裝置在催命般「嘀嘀」作響。在這爭分奪秒的逃命倒計時中,前方漆黑的屏幕忽然一亮,露出年輕少將那張充滿男人味的陽剛堅毅的臉。
「現在馬上回來,我可以既往不咎。」
年輕少將對屏幕另一端的衛銘說道。他聲音低沈渾厚,說話時習慣性帶上命令口吻,彷彿衛銘是他帳下那些士兵。
「既往不咎?」衛銘呆呆地重復了一遍,銀白色面具後的臉上一片漠然。
他之前不是這樣跟他說的。他們說好的,約商無岐出來是跟對方協商和解,可他卻利用商無岐對他的信任,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伏擊對方。現在,他還說「既往不咎」?
究竟是誰該被咎責?
「那箭是你的主意?」衛銘問道。
年輕少將蹙起眉宇:「那支箭不會傷害到你。」
「因為你知道他一定會替我擋下?」
因為知道憑這幾個人拿不下商無岐,就把他當誘餌嗎?
他虧欠商無岐已經夠多了,如今還要他再欠商無岐一條命?
年輕少將顯出不耐神色,沈聲道:「衛銘,你只需要服從命令!」想了想,又放緩了語氣,「好孩子,不要跟我鬧脾氣。」
衛銘深深望著面前這張曾讓自己心動的臉。
他少年時很是仰慕此人——哪個少年人能不仰慕這位年輕一輩的翹楚呢?對方如此成熟穩重,剛毅有力,是他如師如父的陪伴。又像一座矗立在夕陽下的巍峨山巒,高大雄偉,讓人不能望其項背。
現在望著這座山巒,他卻只覺沈重。這份重量沈甸甸地壓迫在他心口。感情被那道箭矢無情擊碎了,只剩心灰意懶冷徹他的心扉。
年輕少將看出衛銘失望的神色,便暗暗朝旁邊打了眼色。
旁邊三四個士兵立刻衝上前想把衛銘架了走,不料衛銘手一揮,飛快打出數道光刃,把士兵們嚇得面色發白。
年輕少將驚訝道:「你的精神力不是F級嗎?」
低等嚮導是無法將精神力實質化的!
「現在不是了……是他為我找的破冰藥劑。」
這個「他」不用明說,彼此都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年輕少將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衛銘,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將是誰的伴侶!」
衛銘將商無岐放在地上,撐著自己的長劍站起身。
「我知道。」所以才會這麼失望。
警報還在「嘀嘀」尖嘯,飛艦在時空亂流中不斷翻轉,艙內顛簸的厲害,周圍士兵七手八腳的摔成一堆,衛銘卻穩穩當當地站立在原地,他這樣的修為讓年輕少將暗暗心驚。
「你現在是什麼等級?」
衛銘的回答是垂眼淡笑,他手一挑,揭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
屏幕里,年輕少將瞳孔一縮,臉上顯出片刻怔忪。
「你……?」
年輕少將忘了自己多久沒有正視過眼前這個未來伴侶了,距離上一次的擁抱彷彿已經過了半個世紀。原來他的小獵豹是這個樣子的……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相貌冶麗俊俏,五官深邃精緻,美艷得猶如冰雪中一枝含苞待放的臘梅。他肩膀周正,四肢修長勻稱,把一身銀白色軍部嚮導服穿的落拓俊俏。哪怕此刻落魄了,也像個落難的王子,絲毫不顯狼狽。曾經盤踞在他右臉上的那道青鱗傷疤早已消失無蹤。
被壓抑的修為恢復了,體內的毒素被一舉清除,衛銘恢復了原有的相貌。
然而,年輕少將卻徹底陰沈了臉色。因為他猜到了是誰的功勞。
對他而言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年輕少將對自己的法定伴侶,總有一股強烈且無法遏制的控制欲與佔有欲。而衛銘充滿挑釁的目光,無疑就跟給他戴上一頂碩大綠帽一樣,讓他感到深深的恥辱。
他根本不在乎衛銘的精神力等級,也壓根不需要衛銘獨立自強,像他對著媒體鏡頭說的什麼嚮導跟哨兵並肩作戰,完全就是扯淡!
他只要他的小獵豹乖乖的,最好衛銘像個小孤兒一樣,永遠無依無靠地棲息在他懷裡,祈求他的垂憐與庇護最好。而不是自作主張地加入什麼暗翼特戰隊,拋頭露面地去為帝國的榮耀出生入死!
「衛銘,別惹我生氣!」年輕少將的眼底已經暗含勃然怒意。
他可以在心情好的時候允許衛銘耍點小性子,卻絕對不能容忍衛銘反抗他的權威!
「太遲了。」衛銘嘆了口氣,目光飄忽地落在手中的長劍上。
他父母親身前是考古學家,這柄出土於帝王陵的古劍,是他們送給他的禮物。在他成為孤兒以後,一直陪伴著他。在過去的歲月中,那由特殊礦物質鍛造的劍身為他抵擋了無數槍林彈雨,已經傷痕累累,洗盡鉛華。
在各種高技術槍械武器橫行的現代社會,留著這柄長劍,其實只是留個念想吧。
衛銘單膝跪地,將這把厚重的長劍擁入懷裡。他心中平靜而清明,曾有的猶豫,動搖,矛盾與糾結,終於在這一刻靜謐中消逝殆盡。
他想起自己少年時的夢想與信仰,他並不是為了成為某人的附屬品而生的。只是這些年活的渾噩不知掙脫。
年輕少將還待說什麼,屏幕已經「啪嗒」一下自動關閉。艙頂光燈緊跟著悉數熄滅,全部操作設備陷入癱瘓。黑暗中傳來幾個士兵驚恐的呼救哭嚎,和電子儀器細小的爆破聲。
飛艦尾部遙遙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整個艦艙已經完全失控,在亂流中左右上下地翻轉。從艦窗往外看,就看到一片黑暗漩渦不斷擴大,像一隻凶獸齜牙咧嘴伸出猩紅舌頭,將飛艦卷帶吞入……
——
上輩子,衛銘活了二十四載,他身上被貼上的標籤,無外乎千篇一律的高貴冷艷,深不可測。人們看他,包括他那位法定伴侶,總以為他天生擁有一種烙印入骨子裡的冷漠,繼承了他那古老家族的冷酷高傲。然而事實上此君只是有點天然呆而已。
比如此刻,其實他的內心是震驚的,但是由於反射弧略長,他居然把重生而來的珍貴的第一天盡數耗費在震驚上。
分明前一分鐘,他還在死亡陰影下走馬觀花地回顧自己的一生,驟然間舉目四顧,他發現自己又回到那個寄人籬下的少年時代,就躺在那張散髮熏草料氣味的簡陋床上,身旁是熟悉窗櫺壁燈,通訊工具跟電子設備。
衛銘撐手坐起身,他在衣櫥玻璃上看到少年時的自己。四肢修長,皮膚白皙,還未經歷後來一系列魔鬼訓練的軀體,舒展之間展現出極為柔和舒緩的線條,一舉一動暗含內斂的張力。
手指撫上臉頰,分開蓋住一邊臉的劉海,他看到那塊青色鱗片又去而復返地回到他的臉上。
看著這塊傷疤,他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商無岐那張溫柔的臉。
衛銘與少將的婚姻是經由帝國基因庫篩選的結果,適配度高達99%,乃是俗話說的天生一對。
那時的他剛遭遇不幸,精神力被壓抑,相貌被毀,只能寄居在叔嬸家中,看起來如此糟糕。幸而他還繼承了父母的高貴純正的基因,具備繁衍強大後代的潛力。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被帝國選中,安排與那位帝國史上最年輕少將結為伴侶。
他的確從未喜歡過商無岐。
但商無岐真心實意對他好,他虧欠他太多的深情厚誼。
重活一次,就讓他好好報答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