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荊棘
唐鍾這是時隔三年後的出門,街上的景物依然和記憶中的差別不大。只是相同的人,卻早已不見了。他在一家茶館稍事休息,要了一杯苦苦的雲香,淡淡的吁了一口氣,靠在椅子裡休息,慢慢地呷著那茶。
他並不知道,他品茶的樣子,有著一種獨屬於他的天生的淡淡的慵懶的□□,光潔白皙的臉龐,透出稜角分明,時而帶著暖暖的笑意,一雙明眸清澈明亮,脖頸處的肌膚細緻如白瓷,如畫中人一樣。因而在狹隘的茶館格外引人注目。
「請問,這位公子可是前去千機門?」一個很爽朗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唐鍾緩緩的抬頭,放下了茶杯。那是一個眉目很英俊,生得相當俊秀的白衣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腰懸長劍,顯然是武林中人。唐鍾眨了眨眼:「為什麼我一定是去千機門的?為什麼我不是去其它地方」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由此前去,除了鳳城的千機門之外,並無其它地方值得公子前去。公子似是遠途而來,衣帶沾塵,臉上卻毫無倦色;手持熱茶,入口即飲,顯然身懷武功。既然如此,公子的去處並不難猜。」他本是和唐鍾鄰桌,因而兩人攀談,很是自然。
唐鍾在心中暗自歎息,以前也只不過在各世家間行走過,卻從未行走過江湖,沒想到江湖中人目光竟然犀利至此,唐鍾笑了笑,緩緩道:「如此說來,閣下豈非同路之人?」
白衣男子明顯一怔,不覺笑了——他這一句,意指他和他相同——他何嘗不也是身懷武功?因而依他自己的推論,何嘗不是前去千機門?
「公子敏銳,在下佩服。」說著端起茶杯微微向前一置。
唐鍾本來並不喜歡有人打擾,更不喜歡與人同行,畢竟未涉及過江湖,但此時他心中一動,他緩緩的問:「不知閣下高姓?」他雖未走過江湖,但自家的那位三年都在江湖上行走,或多或少也有所瞭解,江湖口吻卻是脫口而出。
白衣男子點頭一笑:「在下龍谷葉謹遠。」
唐鍾從未聽說過「葉謹遠」這個名字,皺了皺眉:「龍谷——是不是有一位——四公子?」他的語氣很不確定,因為他從來不理江湖中事。
葉謹遠驚訝地看著他:「是啊。」
他頓了頓,又問:「你不知道我們公子的事?」
唐鍾搖頭,他哪裡關心這些事,他只關心——
「你知道章藝舟嗎?」他問,這才是他會同他攀談的原因,他只不過想知道他家的那位,在江湖上究竟是什麼樣,是怎樣的存在,有著怎樣的名聲,僅此而已。
葉瑾遠奇怪地看著他:「你不知道我們公子,卻知道章藝舟?」
唐鍾眼眸露出些許奇怪,皺了皺眉:「你們公子——名氣很大嗎?」
葉瑾遠笑了笑:「至少不在章藝舟之下。」他歎了口氣喃喃地道,「雖然,他已經不在龍谷了,但在大家心目中,他仍然是我們龍谷的四公子。」
唐鍾看了他一眼:「那章藝舟呢?」
葉瑾遠笑笑:「章藝舟——江湖上很少有人直呼其名。」
「你們怎麼稱呼他?」唐鍾從不知道自己家的那位還有其它的稱呼,他只知道他很好,卻不知道他好到怎樣的程度。
「南聖居士,大家都稱呼他為南聖而從不直呼其名。」葉謹遠搖了搖頭,「南聖居士仁心仁德,是百年少見的俠義之士,只不過似乎太——」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勾起,半晌緩緩道:「據說甚是喜歡佛經,已經到達隨身攜帶的地步,真是立地成佛了。」
這個唐鍾倒是知道,章藝舟每次回家,都會帶回不少的佛經,偶爾回來一次,除了練劍就是看佛經。
「立地成佛?」唐鍾笑了笑,這話說的甚是有趣。
葉謹遠笑笑:「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們公子說的,南聖太癡迷佛經,不就是立地成佛,羽化成佛,並不適合我們這些俗人的俗世。」
唐鍾這才對真正對這位「四公子」起了興趣,轉眸一笑:「你們公子好像很瞭解他?」
葉瑾遠眉眼微挑:「南聖是我們公子的好朋友,只不過,我們公子年來娶了白世子,兩人隱世而居,甚少過問世事,因而和江湖舊友的來往也少了。」
唐鍾搖頭,他知道,章藝舟並不會因為朋友隱世的原因而斷了友情,而是因為他——太無情——你若是請他幫忙,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但你要他掛念你,那是奢望。他不會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讀的是佛經,念的是佛理,求著——自然不會是人心。若是從來都沒有這份友情,又哪來的斷?他心無情、無思、無牽無掛。這就是唐鐘的苦楚,原來他的經歷,他這樣的態度並不是只對他一人。
「你們公子曾經——是他的好友?」他不知道,他從來也沒聽章藝舟提過這位「四公子」。唐鍾自嘲的笑了笑,他之所以知道「四公子」也不過是他還在唐家的時候,在家中偶爾聽長輩提過。
「其實我並清楚,」葉謹遠搖頭,「公子似乎並不常提起他,只有一回,我聽見公子和南聖居士在龍閣裡爭吵。」
「爭吵?」唐鍾錯愕了一下,他也會和人爭吵嗎
葉謹遠知道他的詫異:「我也覺得奇怪,都知道南聖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就我們公子,那也是從來不亂發脾氣的笑面人。」他頓了頓,我們公子那可是笑面狐狸,除了和白世子爭吵之外,他在心裡補了這麼一句,「這兩人竟然會吵起來,真是有點讓人匪夷所思。」
唐鍾不知道此時心裡是什麼感覺,他只是從來沒想過,原來他——也是有脾氣的,他——原來會發火的。不由的勾起嘴角自嘲了一下,難道是他這個過門的「妻」太差勁了,還是章藝舟的佛理入的太深?使他從未領教過他的脾氣。
「我是在那之後才聽公子說他和南聖是朋友,在爭論一件事,以至於雙方都失去了理智,有點過火了。」葉謹遠神秘地道「我後來聽白世子說,那其實是因為稚城唐家唐鍾公子的事情,我家公子很不贊同,所以才吵起來。」
唐鍾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是他們吵架的來源,在他記憶中他並不認識「四公子」,在一瞬間的詫異後,他輕皺眉頭:「唐鍾?」
「南聖娶了唐家的嫡長子,公子不知?」葉謹遠奇怪地看著他。
「這與唐公子有什麼關係?」唐鍾問道。
葉謹遠笑了笑,只當眼前這個如畫一樣的公子好奇江湖的奇人異事,頗有耐心的解惑:「我家公子認為,既然南聖居士喜歡佛經,回應不了感情這回事,就不應該在去娶唐家公子,唐家公子怎麼說都是一個天之驕子,這樣做既耽誤了大好男兒又連累他人。」
唐鍾心頭微微一震,是的,他沒事沒有想過,三年的時間,足夠他想很多遍,卻也想不明白他為何要求娶他?他一貫念佛,讀佛經,這樣一個無慾無求的人——並不需要妻子,不是麼?
這是他最想問明白的也是最想知道的,但是他並沒有問出口,哪怕他再喜歡他,也問不出口,因為他也有他的自尊和驕傲。
「結果南聖居士卻無論如何不肯說出娶唐家公子的理由,我家公子很生氣,」葉謹遠忍不住笑了,「白世子說那是因為還沒有人可以不聽我家公子的話,所以公子很生氣。而那天南聖居士似乎也有點失常,他並不是因為唐家的權勢而娶唐公子的,唐家雖然權傾一方,但是還不至於嚇住南聖居士,只是他不肯說出理由,卻非要娶唐家的公子,所以我家公子才和他爭執起來。」
這是唐鍾萬萬沒想到的答案,沒有理由?沒有——理由?他以為,他是盛情難卻,無奈之舉,又或者是因為遲早都要娶妻;或沒有合適的意中人;或因為娶誰都一樣的;實際上,什麼荒謬的理由他都可以接受,卻接受不了這沒有理由的理由。但——沒有理由,他為何要娶他?這一切都像一團解不開的線團,越解越亂。
「哦,對了,這位公子,」葉謹遠這才想起自己問話的目的,「千機門近日正逢血光之災,凶險至極,公子若並無要事,還是迴避著好。」
唐鍾抬起頭,微微一笑:「多謝了。」
葉謹遠點了點頭,他以為眼前著畫中人會聽他的勸告,於是提劍而起:「在下告辭,後會有期。」
唐鍾微微頷首,笑看著他離去。
拿起茶杯,淺呷杯中的茶,他心中的潭水被今日的一席話攪得更亂了,為什麼?其實——三年的時間,他已經學會不再存在希望的可能性,他學會了淡然,學會了平靜。只因為無慾無求才會避免受傷。但是——算了,他不願再想下去,他知道越是去想,越琢磨,心就越不能平靜。他只是想要一個為什麼,一個足夠的理由。
唐鍾提起包袱,留下銀兩,依舊踏上和他相同的路。
也許他的性子並不激烈,只是——堅持,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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