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死
唐鍾從來就沒想過留在千機門的內堂受人保護,他知道形勢危急,但對他來說,重要的是章藝舟的生死,而他是為了和章藝舟同死才來這裡,所以自然不會呆在內堂裡。
唐鐘的武功雖然不高,但輕功卻不弱,要逃過千機門千百弟子的耳目是什麼容易,章藝舟出了門,他便找個丫鬟照看左寧。唐鍾拿出錢袋,遞左寧一百兩銀票,左寧眼神閃了閃,低著頭沉默不語。望著唐鐘的背影,似乎想要叫住他,終究沒有開口。
唐鍾則偷偷溜了出來。只是戰場上人馬紛至沓來,章藝舟並未注意到他出來了。
唐鍾看見了章藝舟和金磊的打鬥,他只是遠遠站著,因而兩人並沒有發現他正遠遠地看著。
唐鍾是第一次看到打鬥中的章藝舟,看到他從未在家表現過所謂的』「俠義之風」、所謂的「道義之爭」。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卻讓他突然發覺,自己以往所堅持的世界,有多麼的渺小——他一直以為這樣的打鬥毫無意義。雖然唐鍾順著章藝舟,任由他去江湖上闖蕩,去行俠仗義,在他心中,何嘗沒有想過,正是這個所謂的江湖奪走了他們相處的時間,奪走了他的——夫,如果沒有這些「行俠仗義」的事,是不是——章藝舟也會試著去愛他?唐鍾真的從來沒有花絲毫心思,去思考為什麼——章藝舟會如此執著於江湖,在唐鍾看來很傻很傻的事情流血流汗。
然後唐鍾看見了——為什麼?他看到整個林間,處處都在濺血、在呼喊、甚至有人在哭泣,到處都瀰漫著血腥味。何止章藝舟一個人在為所謂的「正義」而戰?不是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前的想法很幼稚——他在為章藝舟打算,為他覺得不值,但其實——在這裡,有哪個男人不會是別人的夫?又有哪個女子不會是別人的妻?哪一條人命是天生應該失去的?
不是的——這不是「癡傻」,不是用所謂的「俠」便能解釋清楚的一種情操,而是——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為所有人堅持著信念、為對生命的尊重而努力犧牲的一種感動——
他看到千機門有許多人倒了下去,他不知道所謂的千機門秘寶為何物,但顯然,有許多人為了它而拼盡全力,有許多人搶奪,維護的一方極盡慘厲,明顯處於劣勢,而搶掠的一方依賴的利器,不但濫殺無辜,而且顯然對殺人訓練有素,一刀一劍,一旦揮出便讓人已然無救。千機門的人傷亡過半,但一人死去必有一人頂上,情狀之英烈,著實動人心魄。
這就是章藝舟所堅持的——江湖、刀頭舔血的世界?
這和他想像的出入有些大,男子雖都嚮往於江湖,都有過一個英雄豪傑的夢。但因為唐鐘的生長環境,使他遠離這樣的夢。對於江湖更是印象模糊。今日他所認識的江湖有一種令人動容的氣魄,那正為什麼有人會為了在他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而流血犧牲的原因!
因為重要的並不是這些事情的本身,而是這些事情背後所代表的——————那種追求!對正義的追求,對信仰的追求,對人坦然活在這個世上的理念的追求!
只有站在這裡,才會真真切切感受到——為什麼——人命是如此可貴,正因為它只能為你所追求的——付出一次!而這一次便成了刻入天地的絕響!
唐鍾突然很驕傲,他的夫,絕不是施捨的濫好人。而是——有著他不可動搖的信仰的大好男
兒,他其實——並不無情!
唐鍾看著遠處起伏交錯的兩個人影,他突然知道——自己,是無法與他同死的——
最後一掌。
金磊一掌拍向章藝舟的胸口,這一掌沒有什麼技巧,他的威力全在金磊的功力之上,一掌既出,無法可擋!
強到極處的掌風,反而沒有聲音,也未帶起什麼塵土砂石。
來勢很慢。
章藝舟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金磊滿面的微笑——是獨狼對獵物的微笑。
章藝舟退了一步,但身後被金磊的掌力餘風籠罩,他——退不了。
左右俱是一樣的,這一掌,隔絕了他所有的退路,除了硬接,他別無選擇。
如何是好?章藝舟心下有了個決定——無論金磊有多強,他非要把金磊阻在這裡不可,否則千機門上下百餘條人命,豈非斷送在金磊手裡?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把金磊留下,至少,要重傷他!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在這生死之際,他最終想起的,竟然是他——他一直擁有,卻從未珍惜在意過的妻——他的妻——
金磊的掌已遞到面前。
他出掌迎了上去——只是在這生死關頭,他竟然還是分心著,分心想著——唐鍾是否安好?如果他死去,唐鍾該怎麼辦?他其實——是不是應該早早為唐鍾想好退路?唐鍾其實————可以娶個好女子,雖然唐鍾已經嫁給了他,但畢竟唐鍾是男兒身,在翡樂國出嫁的男子和離後是可以正常嫁娶的。章藝舟雖然娶了唐鐘,但三年來,他們之間一直清清白白,就是因為——章藝舟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掌雖出,但真力流散,已不能由他控制——章藝舟心下大震——為什麼他會因為他而深受影響?為什麼在此時此刻所思所想的依舊是他?難道其實他——喜歡他的?
「砰」一聲,他和他的手都擊中了,擊在了人身上。
同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是剛才自一邊閃出來的,身法並不十分了得,但金磊這一掌來勢很慢,所以想從旁插入並不困難——只要——不怕死——
同時章藝舟的右手中的劍也揮了出去——他以樹枝迎敵,本就是為了掩飾這纏在他腰上的軟劍,為了這最後一擊而做的鋪墊。
他這一劍刺出,容易得超乎想像——他絲毫未傷,這一劍全力而出,而金磊與他隔了一個人,卻看不清他的動作,並且兩人離得實在太近——只隔著——一個人與兩隻手臂的距離,更何況章藝舟是有備而發,這一劍,直直自金磊的左肋插入,後背穿出,一串鮮血自劍尖滑落。
金磊受此一劍,自是重創,大喝一聲,猛然把體內殘餘的真力並掌推出,全部擊在中間那人身上。「啵」一聲,連章藝舟帶那人都被金磊的殘餘掌力一下子推出去十來丈遠,撞在山壁之上,塵土簌簌直下。
「老夫縱橫江湖幾十年,今天竟然傷在兩個小輩手裡!難道是天意不成我大事真是天意不成我大事?」金磊身上的劍傷觸目驚心,血如泉湧,但他遲遲不倒。反而仰天大笑。
「谷主!」赤血谷的數名手下急急掠了過來,扶住金磊。
「我們走!」金磊面目猙獰,指天罵道:「天豈能阻我大事!待我傷好,看我赤血谷金磊血洗千機門。」
金磊是赤血谷之主,金磊一傷,赤血谷銳氣頓挫,千機門乘勢反擊,片刻聲勢大振。
情勢至此已是不能不退,赤血谷收拾殘兵,片刻間退的乾乾淨淨。
章藝舟緩緩自金磊掌勁的震盪之中回過氣來,剛才撲入他與金磊之間的人就倒在他懷裡。
山壁上跌落的塵土掉入那人一身,以致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與容貌,但這人其實不但救了章藝舟,而且救了整個千機門——若沒這一撲,他根本沒有機會重傷金磊,今日也就不死不休了。
他緩緩把那人翻過身來,金磊何等掌力,這人受了自己和金磊合力的一掌,再受了金磊傷後傾力的一掌——只怕——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他還沒看清楚那人是誰——
「唐公子」遠遠地有人尖聲驚呼。
章藝舟的手僵住了,他的袖子剛剛停在那人沾滿塵土的臉上——沒有擦——
有人奔到了他身邊,滿頭大汗,驚恐地道:「那,那是唐公子——他——」
旁人在說什麼他一時什麼都聽不見,聲音變得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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