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遇襲】
深夜兩點,河北省承德市,木蘭圍場。
茂密的樹林綿延至遠方,天還在零星飄著雪,結滿冰掛的樹枝仿若枯骨,直愣愣地伸向夜幕。
這裡是圍場邊緣,背靠內蒙,人煙稀少,離最近的度假村也有十餘公里,放眼望去盡是最原始的黑暗,沒有一絲屬於現代的燈火。
萬籟俱寂,就連積雪壓迫枝椏的輕響都顯得尤為清晰,密林深處傳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那東西傷得不輕,一連拖斷腿趕了數百公里,眼下也快到極限了。
林場週邊,一頭龐大的獸影從黑暗處躥出。
那靈獸生了雙翡翠色妖瞳,通體雪白,順滑的毛髮上未落片雪,周身散發出月華般細膩的柔和光暈,它姿態倨傲而矯健,站穩後,九尾一擺,於落葉鬆下化作年輕男人的模樣。
戚景瑜氣息平穩,神色淡雅如常,他隨手理了理風衣不帶一道褶皺的領口,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完全不似行蹤詭譎莫測的獵手,反倒更像是個前來赴約的紳士。
他單膝落地,取下右手佩戴的鹿皮手套,以指腹沾了些血跡輕輕撚開,然後放在鼻下嗅了嗅——那妖血還未涼透,氣味新鮮,目標應該就在面前的林子裡。
九尾大人捧了把雪洗淨手指的血污,重新戴好手套,起身後一邊舉步跟上,一邊掛耳機撥了通電話出去。
嘟聲響了片刻,對方接通,一個男人道:「請您稍等。」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雜,隱約能聽見從對講機裡傳出的各種電流干擾極為嚴重的模糊對話,戚景瑜十分耐心地嗯了一聲,也不多說,等待同時專心循著小妖留下的線索跟進。
幾分鐘後,揚聲器傳來「嘭」的關門聲,緊接著安靜下來。
男人恭敬道:「老師,您有什麼吩咐?」
「還沒忙完?」景瑜壓低聲音,側身躲進樹幹後的陰影,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十余米外停下不動的妖。
小傲因身體抖個不停,低頭舔舐一處結痂的外傷,或許是太疼了,它忍不住嗚嗚哼唧,抬頭東張西望了一番,像是在尋找什麼。
電話裡,男人答道:「跟您交過手的妖和降妖師剛剛處理完,我讓屬下帶了幾具妖屍回去備案,這次動靜不小,降妖師傷亡慘重,必須得對上頭有個交代,不過還是能剩下一些,稍後我會親自送去茶舍供您更進一步研究。」
「這個不急,」戚景瑜說:「茶舍那邊出事了,雌妖的目標是小煥,而且還遭遇了一組降妖師。雖然現在確定人沒事,阿狸也已經趕回去照應,不過我還是不太放心。」
「這是我的疏忽,池修,天亮以前替老師回去看看小煥的情況。」
「不瞞您說,我這邊收到了那組降妖師的善後請求,這就要趕過去。」沈池修道:「煥弟那裡就交給我,老師,您自己小心。」
「不必擔心。」說完,戚景瑜掛斷通話。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灌木叢後腳步響起,幾道人影顯現出來,傲因驚喜地抬起頭,待看清來人後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它還沒來得及近身,只見淡藍色引線淩空割裂雪幕,小妖維持著奔跑的姿勢身形驀地一頓,下一刻,血漿飆出,它身首異處地歪向一邊,肢體在末梢神經地作用下抽動幾下,隨後便徹底沒了動靜。
降妖師?
戚景瑜的眼睛眯起來,目光依次看過那些人的身影,這傲因所尋覓物件的身份還真是令人意外啊。
對方一共五人,除一人外均是非常俐落的冬季獵裝打扮,目測是偽裝成了前來圍場度假的遊客,戚景瑜散開五感搜掠過空氣中的靈力,斷定那四人極有可能是降妖師,至少是可以控制靈力的人類。
然後他看向站在正中、顯得有些突兀的傢伙。
那人披了件狐裘大氅,整張臉隱藏在兜帽下,儘管衣著很厚,但依然不難看出身形消瘦得厲害,像個隨時會倒下的重病患者,可真正引起戚景瑜留意的卻是他身上乾淨到詭異的氣息——
沒有靈力,沒有妖氣,甚至沒有活人特有的血肉香味。
他被另外四人眾星捧月般護在中央,明明沒有任何存在感,卻又偏偏奪去了偷窺者的全部注意力。
戚景瑜盯著兜帽形成的陰影,那雙沉寂了千年的淡然眸底倏然蕩起一抹難以描摹的複雜情緒。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豐滿的女人抽回引線,將放出去探查的傀儡封入獸皮卷軸,然後轉身面向那個穿狐裘大氅的人,畢恭畢敬地欠了欠身,道:「主人,搜尋過了,只有這一隻回來。」
「意料之內,」兜帽下傳出的聲音異常年輕,「對方留下活口,看來是跟著來了。」
「主人的意思是,把那尾巴……殺了?」女人試探道。
「殺?」那人低聲重複了一遍,「取他的命,你們怕是不夠格呢。」
女人臉上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婉柔可知跟來的是誰?」
「屬下……不知。」
那人沒著急回答,兜帽抬起,遠遠朝那名喚婉柔的女人身後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隱匿在陰影後的戚景瑜仿佛如芒在背!
「是九尾。」那人如是說。
聞言,王婉柔神色驚變,下意識就要召喚傀儡獸,然而她剛剛碰上卷軸搭扣,還沒來得及解開,一隻冰冷粗糙的手卻先一步按上她手背,輕輕壓了下去。
「你別插手。」話音沒落,雪沫蓬起,身披大氅的男人刹那消失,密林寂靜,驀地憑空響起一陣利刃出鞘的刺耳爭鳴。
察覺到異動,戚景瑜急忙側身閃避,電光火石間,鋒銳的刀鋒緊貼他臉頰刺入樹幹,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樹身劇顫,將樹叉上覆蓋的積雪盡數震落下來兜帽遮掩的陰影下,男人嘴角勾起笑意,隔著紛揚的雪花,他靜靜凝視著景瑜臉側那滴緩緩滾落的妖血。
而此時,戚景瑜的注意力全部被對方的刀吸引了過去。
那刀身薄如蟬翼,卻質地堅硬且鋒利無比,刃呈現出淬血過後的暗紅色澤,刀擋處以黑金雕刻出鳥類尾羽的造型,纏緊綢帶的柄則被一隻枯瘦、生著淡金色細鱗的手穩穩握住。
「鳳凰血刃——」九尾妖狐萬年不變的臉上緩緩浮起一抹堪稱震驚的表情,他抬頭看向持刀的人,「你到底是誰?」
「我麼?」那人一笑,一股陰冷的妖力震散開來,「若說以前,我大概能算是這世上為數不多、有能力取你性命的妖之一了,賢弟,你怎麼能忘記我?」
戚景瑜聞言怔住。
那人抓住這遲疑半秒的空當刀鋒翻轉,鳳凰血刃登時捅進景瑜心口,從脊背透出,緊接著如懲罰般用力一剜。
戚景瑜臉上血色盡失,吃痛地朝後退了半步。
藍紫色的妖血順刀刃淌下,一滴一滴落進兩人腳下的雪地。
「你……」
「瑜弟,失了二魂,你這反應慢的可不止一點半點呀。」那人笑道:「今日算是正式打過招呼,兄弟之間點到為止,你回去後仔細考慮清楚,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抽出血刃,低頭輕輕舔了舔刀刃上的血,然後收刀回鞘,大氅一甩,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數百公里外,黎煥在一陣心口裂開的劇痛下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