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番外‧又是一年冬③】
往後這話題及時止住,任誰也沒在提過。
沉默像一張密閉透風的網,層層包裹住此刻大雪紛飛的北京城。
黎煥感到有些迷茫,腳下的路他走了二十年,周圍盡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可那種冰冷的失落感卻如同某種難以化解的慢性毒藥,並不致命,卻也毫無希望。
或許應該開心一點。
他在心裡這樣提醒自己。
畢竟又是一年新春團圓,大家手上的任務陸陸續續告一段落,暫時沒有聽說有誰可能會被耽擱。等到下午,大師兄會請假回來幫忙準備年夜飯,師姐多半也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
按照這種思路梳理下去,他不免又想起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雖然能明顯感覺到那人成分的複雜,但單從短短一夜的接觸來看……黎煥不敢確定,甚至也覺得自己的判斷難免有些片面和天真,可直覺告訴他,那個下落不明的傢伙應該不算太壞才對。
畢竟妖魔非善類,亦正亦邪才最為真實。
天亮以後路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售賣煙花爆竹的臨時代售點週邊著不少興奮的孩子,吵吵鬧鬧的聲音一起,這世界仿佛又從寂靜中活了過來。
各懷心事的兩個人繞著什刹海湖岸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從一開始的沉默,到後來慢慢開始閒聊起各自任務中的見聞,再從工作聊到生活。
刑羿從來都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只有在黎煥面前才願意多說些話,聲音也是難得的低且溫柔。黎煥右手捧著喝空了的豆漿杯,左手維持著與刑羿相扣的動作,他腦中並沒有過多考慮對話中的內容,僅單純聽對方的聲音就已經很高興了。
走到超市門前,刑羿停下來取過黎煥手裡的空紙杯扔進垃圾箱,隨口道:「晚餐的材料用不用買一些?」
黎煥笑眯眯地看著男人略微彎腰的背影,心想怎麼能有人扔東西都這麼好看,說:「你第一次在茶舍過年所以不知道,每年到了年底全國各地的妖怪們就會開始巴結老師,年貨分量都備得特別厚,目測能吃到年中的時候。」
「那也都是乾貨呀。」刑羿說。
「這倒是。」黎煥想了想,「而且包餃子的東西也沒準備,不過往年都是等師兄師姐來了再說的,如果太忙就直接買速凍的。」
刑羿想起去年在暗室裡被某人喂的一盤速凍餃子,眸底頓時浮起笑意,見四下無人便伸手捏住黎煥鼻尖晃了晃,玩味道:「看來,你這個被九尾寵大的小少爺只能負責吃了?」
黎煥配合地「唔」了一聲,湊過去在刑羿唇上親了親,笑道:「還負責搶紅包。」
刑羿揶揄地看了摟著自己脖子的某人一眼:「那還真是辛苦小少爺了。」
「是啊,人家都在看春晚,我還得眼巴巴守著微信。」黎煥笑得一臉狡黠,說,「怎麼,降妖師先生今兒晚上要不要考慮包養我?」
刑羿笑笑沒說話,取出手機發了個二百塊錢的紅包到黎煥微信上。黎煥感覺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心滿意足地鬆開手,道:「行吧,今兒晚上就是你的了。」
刑羿道:「按這意思,你還賣過別人是怎麼著?」
黎煥笑了:「我賣別人是賣藝不賣身的~」
刑羿一手攬住黎煥肩膀,另一隻手撩開超市門口擋風的塑膠簾,進去以後,問道:「那我呢?」
適逢春節假期,超市為了配合顧客需求在入口處的貨架上擺滿了乾果和新年糖,黎煥拿起一包紙皮核桃看了看,覺得還不錯就往購物車裡一扔,頭也不回道:「當然是賣身不賣藝了。」
刑羿:「……」
雖然這個結果讓人很期待,但總覺得——
降妖師先生皺了皺眉:「聽起來咱倆好像特別低俗?」
黎煥聞言「噗嗤」一聲笑噴了,又怕說得太露骨會教壞旁邊挑酥糖的小孩子,於是故作斯文地清清嗓子,道:「都是千年的妖怪,就不要裝衣冠禽獸了嘛~」
這話說得隱晦,但旁邊的小朋友還是奇怪地歪頭看向黎煥:「衣冠禽獸是什麼?」
黎煥沉思片刻,語重心長道:「就是穿著人類衣服的大尾巴狼。」
刑羿:「……」
孩子他媽:「……」
小朋友自動腦補了灰太狼的形象,十分開心地咯咯笑起來。他身後的少婦一臉震驚,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瞪了黎煥一眼,然後抱起孩子匆匆走了。
黎煥有點受傷,對著一罐新年糖說:「我好像被人類歧視了?」
「她沒打你已經算很有教養了。」刑羿客觀評價。
黎煥把糖放下,非常不滿地看向刑羿:「你到底是誰家的?」
刑羿道:「那不如先說說誰是穿著人類衣服的大尾巴狼?」
黎煥不開心了,盯著刑羿不說話。刑羿推車走過去,伸手安撫性地摸了摸某人的頭,說:「糖不要麼?」
「不要。」黎煥說,「吃了發胖。」
刑羿忍不住笑了,聲音卻是認真的:「你該胖點了,我都怕那個的時候一不小心把你腰弄斷了。」
黎煥:「……」
臥槽太流氓了!某人臉頰發燙,在心裡怒而掀桌,但是掀完桌又很悲哀的發現自己拿這種一本正經耍流氓的方式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說的是阿狸。」努力遮罩掉腦補出來的香豔畫面,黎煥正色道,「你是沒看見它本體,都快胖成球了,再吃甜食年後可能連房頂都蹦不上去,到時候還怎麼出任務?我得幫它控制點。」
刑羿假裝沒看見某人羞紅了的臉,附和著「嗯」了一聲,然後兩人離開年貨區,到買海鮮的攤位那邊挑餃子餡去了。
同一時間,距什刹海兩條街區外的南鑼鼓巷。
三十當天,巷子兩邊的店鋪大多閉門停業。
陰鬱的天色下,萬慶當鋪門前懸著的兩盞大紅燈籠發出幽幽的火光。一隻九尾狐靈從商鋪一角探出頭,左右看看確定沒人以後,才十分謹慎地躥出來,快速穿過巷子,用頭拱開當鋪虛掩的門,委身鑽了進去。
那院子裡春意依舊,桃花開得異常絢爛。
戚景瑜長腿交疊坐在樹下的白玉石凳上,膝頭趴著只懶洋洋的三花狸貓。擱在桌面的手機從零點過後一直震到現在,全是妖怪們發來的拜年資訊,而九尾大人全然沒有翻看的意思,從頭到尾都在專心捏核桃,然後將飽滿完整的核桃仁收集進一隻琺瑯彩的瓷碗裡,渣渣喂給狸貓吃。
九尾狐靈穿過前院,在戚景瑜近前停下,乖巧地蹲坐下來,說:「主人。」
戚景瑜手上動作停下,抬眼看它:「怎麼樣了?」
「刑先生早晨回來的,二小姐那邊剛上飛機,幾小時以後到,大少爺安排的接機的小妖,帶話兒說讓您放心。」狐靈道。
戚景瑜淡淡「嗯」了一聲,道:「刑羿回來,現在是跟小煥在一起?」說完,他又拿起一顆核桃,以兩指哢嚓捏碎,然後細心地挑出桃仁。
狐靈溫順地仰著腦袋,恭敬道:「回主人,兩人買東西去了。」
戚景瑜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一想到好不容易養成的小徒弟不到一年就送給別人了,心裡還是覺得不是滋味。
恰在此時,當鋪正房的門被人從裡邊吱呀一聲推開,狐靈動動耳朵尋聲看過去,然後微微低伏下身子,道:「魔羅大人。」
閻漠穿著長褲長靴,赤裸著上身,僅在肩上披了件襯衣,溜溜達達地來到戚景瑜身後,一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從小碗裡順了顆核桃仁,笑道:「景瑜,你這分魂可比本尊講道理呢~」
戚景瑜斜睨了他一眼,收回狐靈,淡淡道:「不是給你剝的,放下。」
聞言,魔羅大人低低一笑,把核桃仁含進嘴裡,十分無賴地在旁邊一隻石凳上坐下,戲謔道:「你這狐狸也太偏心了,不就是吃你那寶貝徒兒的一顆核桃麼,也至於——」說罷,他手掌一揮,法力暫態逸散,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再看那盤核桃,竟已經一顆一顆裂成兩半。
戚景瑜默了。
「別客氣,」閻漠手肘支在桌面上,單手托腮,笑眯眯地看著某只冷淡漂亮的小狐狸,「就說是師公送的~」
戚景瑜:「……」
戚景瑜懶得和他耍貧嘴,把裝核桃的碟子推過去,說:「我徒兒只吃剝好的,光砸碎了可不行。」
給自己挖了個深坑的魔羅大人微微怔住,靜了幾秒,沒多說什麼,便開始毫不反抗地剝核桃皮。
戚景瑜閑下來後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給狸貓抓癢癢,狸貓四腳朝天攤在男人腿上,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一陣陣呼嚕聲。
閻漠頭一次看自己養的貓那麼費勁,勉強忍了一會兒,但迫於那小東西實在太囂張了,終於開口:「從前我借這狸貓肉身去你那家茶舍的時候,也沒見你喜歡過這貓呀。」
「你也說了是你借它肉身啊。」戚景瑜把狸貓托起來,仔細端詳那張半灰半白的小臉,輕描淡寫地調侃道,「還別說,少了你的三魂,這貓還真不止順眼了一點半點。」
閻漠:「……」
被某狐狸調侃還要幫某狐狸剝核桃仁的魔羅大人覺得很憋屈,但礙於家庭地位低下又不好多說什麼,只能繼續悶頭剝核桃。
戚景瑜輕飄飄地掃了某魔一眼,把小狸貓放到地上趕走,隨口道:「晚上去我那兒吃飯吧?幾位元徒弟都會回來。」
閻漠一怔,繼而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似乎有點要介紹給晚輩們認識的意思,雖然大家都照過面,但家宴這種場合還是頭一次呀!
該不會是要轉正了吧?
想到這兒閻漠不禁有點小激動,語氣也難得認真起來,旁敲側擊地問道:「景瑜,我們也認識三千多年了吧?」
戚景瑜眉梢微挑,意味深長地看向他:「魔羅大人有話直說就好。」
閻漠:「……」
閻漠被這打著官腔的稱呼刺了一下。
他方才那話的確是明知故問,倆人認識的時間不短了,要說這狐狸身上有什麼不能忍的毛病,那大概就是前一天晚上剛剛同榻有過一番雲雨,這混蛋特麼轉頭就能萬分生分的叫一聲「魔羅大人」。
魔羅大人……
魔羅大人你妹啊!叫老公不行麼?!
當然,這念頭閻漠只敢想想,說出來是萬萬不能的。
將畫風詭異的畫面趕出大腦,閻漠把剝好的一把核桃仁放進小碗,然後鄭重其事地看向戚景瑜,說:「其實我想說的就是,你我活得都夠久了,私下裡純粹滿足彼此需求的關係也保持了很長時間,如果你覺得我還可以,還想把我們之間不純潔的關係再進一步昇華一下,那……要不要以後就在這間當鋪長住下去?」
戚景瑜:「……」
此話一出,淡定如九尾也忍不住快要笑場了。
戚景瑜故作淡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裡面的水,並不答話。閻漠看得著急,心說自己這番含蓄的表白應該還算可以吧,這狐狸怎麼還是半點反應也沒有呢?
難道廝混了這麼些年,還真是保持了純潔的炮友關係,一點都沒走心?!
你妹啊!!!
當然,這念頭魔羅也只能想想,說出來就變成:「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當我沒說。」說完又拿起一顆裂開的核桃,正要剝,末了忽然想起什麼,趕緊補充道,「你可別因為我那幾句話,以後都賭氣不來了。」
戚景瑜把杯子放下,說:「還賭氣不來,你當我是孩子麼?」
「是是是,你是早就變成了名鎮一方的九尾妖狐,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才這麼大——」閻漠兩手一比,大概也就是只小奶貓的大小,然後魔羅大人的神色都柔軟下來,「那時候我就這道,這小狐狸若是成精了,定是個能把人迷得神魂顛倒的美人,就看是哪個命不好的著了道了。」
戚景瑜微微彎起嘴角,繼續不緊不慢地喝那杯子裡的水。
閻漠感慨萬千地搖了搖頭,歎息道:「只可惜本尊窺盡天機,卻也沒料到那倒楣鬼就是自己。」
聞言,戚景瑜終於是笑了。
閻漠歪頭打量著那張好看的臉,說:「哄你這只狐狸開心,當真是比登天還難,咱倆認識到現在,你笑得次數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魔羅大人真是有心了。」戚景瑜道。
「我是傷心了。」閻漠道,「因為我發現你對你那小徒弟笑的次數比對我的還多了那麼幾次,可認識的時間還不足你我的百分之一,真是偏心。」
「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件事來。」戚景瑜邊說邊放下茶盞,抬頭迎上閻漠的眼睛。
閻漠道:「你說。」
戚景瑜說:「去年年初那會兒,我偶然聽見了小煥和刑羿的對話,大意就是想等到七月份我的壽辰過了,就像池修和清慈那樣搬出去獨住。結果後來發生了青龍那事,從上海回京以後我又在養傷,他們的計畫也多半因為我才耽擱下來。」
閻漠聽到這兒也就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心裡還有點不高興——去年的事到現在都還能記得清清楚楚,說明這狐狸確實是把小徒弟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有親情沒愛情,這種白月光真是太難辦了。
戚景瑜單看臉色就知道那只魔又想多了,但這麼多年下來看魔羅生悶氣早就成了九尾大人的一項日常消遣,眼下自然是樂得不去解釋,而是欣賞片刻才繼續道:「我肯定是不希望小煥搬出去後回離這邊太遠,所以有心思把茶舍交給他和刑羿打理——九尾妖狐已老,也是時候該退下來休息了。」
這話說的平淡,但意義卻非比尋常。
千百年來,彼岸茶舍早已經不是一間尋常意義上的店鋪,華北地區的妖怪都知道那裡居住著足以庇佑它們世代安穩的上古妖獸。戚景瑜將茶舍交給黎煥,實際上代表著九尾妖狐將責任交給了新任青鸞火鳳。
閻漠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算黎煥已成青鸞,可畢竟本身年紀尚輕,還不足以擔此重任,但轉念一想戚景瑜到底是將人留在了身邊,不管怎樣都能有個照應,更何況還有他這位魔羅在後,到底是出不了什麼亂子的。
只不過——
閻漠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於是道:「你將茶舍過繼給了黎煥,自己是要另尋住處了?」
這樣一來就非常麻煩了,當初他將當鋪定址南鑼鼓巷,為的就是離那狐狸近一些,如今卻要跟著換地兒,這種師徒白月光果然是很要命啊!
結果自己還得給那小妖孽剝核桃!
魔羅大人兩指一用力,把一顆完整的核桃捏成了渣渣。
戚景瑜眼睫垂下,目光輕飄飄地掃眼了那顆無辜的核桃,繼而好整以暇地淡淡道:「所以,鑒於本尊暫時還沒有準備去處,不知魔羅大人那句『長住』的邀請還作不作數了?」
閻漠:「……」
閻漠:「???」
閻漠:「!!!!」
嗷~幸福來得太突然,魔羅大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