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番外】
第87章 【番外‧又是一年冬①】
二零一七年一月底,北京,什刹海。
早晨五點半,室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如墨,環湖一圈的酒吧街靜悄悄的,門上落了鐵鍊和鎖頭,一旁的牆壁上貼著春節放假通告。因為最近幾天濕氣重,通告紙邊角卷起,被冷風一吹就呼啦啦的響。
天氣預報說春節期間會下雪,所以這種烏雲密佈的濕冷天氣已經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胡同口的路燈光線昏暗,僅能照亮周圍的一小片區域,盈盈灑灑的橘紅色光線下可隱約看見有水汽在緩慢浮動。
忽然,在那光線無法抵達的胡同深處,毫無預兆地傳來吱呀一聲輕響,驚得一隻藏在車輪上假寐的貓倏然睜大眼睛,探出髒兮兮的腦袋,警戒而又好奇地朝聲源處望去。
——彼岸茶舍的門,開了。
與此同時,另一顆腦袋探出來,兩隻獸類的目光暫態相遇,狐狸狗不懷好意地呲了呲牙。
曾經被追過無數次野貓被嚇得渾身炸毛,四腳亂蹬衝出輪胎,叫聲淒厲地躥上房檐跑沒影兒了。
欺負完貓咪,阿狸昂首挺胸,腳下踩著貓步,扭著吃圓了的屁股躍出四合院門檻,然後一邊犯賤尋找貓的影子,一邊緊張兮兮地試探道:「那個……小少爺?」
在它身後,大門重新關緊。
黎煥緊了緊圍巾,頂著一身陰鬱的起床氣轉過身,十分費勁看了某打雞血似的狐靈一眼,說:「幹嘛?」
聞言,阿狸搖著尾巴湊過來,討好地繞著自家小少爺轉個圈:「我看上去怎麼樣?」
要說九尾妖狐本體絕對是在正常生物的審美標準之上的,但串種狐狸狗嘛……被冷空氣一激,黎煥感覺自己清醒了不少,垂眸盯著某只尖尖的狗臉,語重心長道:「還是很有特點的……」
「那當然~」阿狸嘚瑟地抖抖耳朵,「昨兒個拉格帶我去東城最好的寵物醫院做的美容,光造型就花了小七千,還順便清了耳朵、牙齒和肛門腺,把指甲剪好磨圓,本來還想染個玫瑰棕來著,後來一想狗都是黑白色盲,就把錢省下來了~」
黎煥:「……」
黎煥簡直無語了,默默彎腰把狗鏈撿起來,心說這特麼都是什麼事啊?萬一被老師知道自己的狐靈被帶到寵物醫院擠菊花,那耗子精絕壁會被打到修為盡散、萬劫不復的好麼?!
真是作死……
那邊,阿狸對自家小少爺波濤洶湧的OS絲毫沒有察覺,從毛裡翻出顆口香糖扔進嘴裡,邊嚼邊說:「一會兒見了妞妞,能幫我把它主人支開一會兒喵?」
妞妞又是什麼鬼啊?!黎煥皺眉,「它主人該不會叫馬建國吧?」
「少刷點微博好喵?!」阿狸不開心地哼了聲,感覺心裡的白月光被玷污了。
黎煥牽著它往外走,假裝自己是個早起遛狗的狗奴,刷微博找到小馬甲的主頁,點開網紅狗的照片給阿狸看。
「跟這只長得像麼?」
「唔——」天下薩摩耶都差不多,阿狸看了差點舔屏,吐著舌頭說,「我妞鼻子沒這麼粉,也沒這麼胖,不過這只的雙眼皮挺好看的,妞妞要是喜歡我也可以帶它去割一個~反正刷拉格的副卡。」
黎煥挑眉看它:「那老鼠連副卡都給你了?」
「喵嗚~」阿狸搖搖尾巴。
「他該不會看上你了吧?」黎煥說,「我記得還打聽過老師是不是單身來著。」
阿狸快跑兩步扒著垃圾桶把口香糖吐掉,哈了口氣嗅了嗅,覺得氣味很滿意後,用一種「關我鳥事」的口吻說:「放心,本狐並不會看上低等小妖,而且也不喜歡肌肉太發達的,抱著不舒服。」
黎煥:「……」
想不到你是這種心機妖!
「講道理,你看上的薩摩耶還沒修煉成妖呢。」黎煥提醒道,「理論上不如拉格朗日。」
「人妖殊途才是真愛啊!」阿狸怒而反駁,「你怎麼能歧視一隻平凡上進的狗?!」
這年頭只會睡覺啃骨頭和追球的狗都能稱得上上進了?黎煥嘴角抽了抽,沒好意思繼續打擊,主要還是怕那狐狸跳起來打人,萬一被其他早起遛狗的大爺大媽看見了容易嚇出人命。
眼下時間尚早,一人一狗出了胡同,沿湖邊溜溜達達的朝後海方向走去。
時至年關,各地獵手工作開始收尾,除大師兄駐紮北京城外,師姐和刑羿都被老師安排出去執行任務。黎煥心不在焉地拎著狗鏈被阿狸拖著走,自己只顧低頭發微信,詢問刑羿今天什麼時候回來,用不用去接站之類的。
那邊遲遲沒有回應,也不知道是信號不好,還是沒有起來。
此時此刻,偌大的什刹海湖畔鮮有一個人影,天光未熹,僅有一盞盞路燈發出的昏暗光芒,襯得這北京城裡的深冬景色格外蕭索。
不知道過了多久,濕冷的霧氣中開始飄起細小的雪花,阿狸停下來舔了舔鼻尖,說:「下雪了,妞妞的主人今天該不會不遛狗了吧?」
黎煥沒想到這貨會突然停下來,猝不及防地一腳踩在狗尾巴上。
阿狸疼得渾身一抽,但強行穩住了優雅的蹲姿,幽怨地回頭看他:「萬一被妞妞看到我慘叫的樣子,那不是還沒談戀愛就失戀了?」
黎煥還在惦記刑羿為什麼不回微信的事,聞言下意識地點點頭,說:「失戀沒事,被它主人發現你會叫才麻煩,我還得去定向抹除這一段時間的記憶。」
阿狸簡直疼得要淚奔了,哆嗦道:「說這麼多廢話所以你為什麼還不鬆腳?不要聊騷了好喵小少爺?!」
此話一出,黎煥這才驚覺某只的尾巴還被鞋底攆著,忙朝後退了一步。
阿狸心痛地用兩隻前爪抱住尾巴,把被踩扁的毛一根一根梳理開:「七千塊錢做的造型呢!被你踩髒了,一會兒怎麼見妞妞?」
「黑燈瞎火的,誰看你尾巴。」黎煥把手機收起來,「話說,你為什麼平時不勾搭,非挑年三十這天?」
阿狸聽見前邊那句本來想炸毛,但聽了後邊毛又順下來,一張狗臉笑得特別狡猾,從尾巴裡掏出手機,用肉墊點開備忘錄,神神秘秘地說:「我調查過了,它主人獨居,平時都忙,妞妞經常被送到寵物醫院寄養,時間還不固定,只有春節這幾天會穩定在家遛狗。」
黎煥用一種看變態的眼神看它:「你尾隨人家多久了?」
「兩年吧。」阿狸回憶了一下。
「兩年前那只薩摩耶還沒出滿月吧?」黎煥說,「你在人家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惦記上了?」
「現在流行年齡差大一些嘛~」
「哦,你們貌似差了幾千年……」
「所以我說你不應該這麼早就穩定下來,誰知道以後會遇見什麼美貌的妖精呢?」
「你說這話真的不怕被羿哥打死麼?」
「呃……」阿狸眼珠轉了轉,本能覺得降妖師還是很討厭的,於是改口,「那你別告訴他嘛~」
黎煥認真地想了片刻,說:「感覺……我和他比較親哎。」
阿狸:「……」
狐靈一顆脆弱而敏感的玻璃心頓時碎成了渣。
阿狸委屈地吸吸鼻子,扭頭嘟噥道:「人家陪了你快二十年,為了一隻降妖師,友情的小船說翻就翻了。」
黎煥彎腰摸了摸它的頭,笑眯眯地說:「沒辦法,誰讓我和羿哥已經上了愛情的小床呢。」
阿狸:「……」
天呐!以前他們家小少爺有那麼猥瑣麼?上床這種話是他會說的麼?重點是虐狗了好麼?!你們上沒上過愛情的小床用得著強調麼?勞資每天晚上都聽得到好麼?
尼瑪蛋!
「臭流氓!」阿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黎煥欣然接受來自隊友的惡意,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見黑暗中傳來「哢噠」一記鎖芯扭轉的聲音。一瞬間,兩隻聽覺敏銳的非人類同時噤聲,然後一個從容裝狗,一個掏出手機刷微博,紛紛偽裝成碰巧路過的樣子。
那開門的地方是什刹海胡同深處的一間四合院。
不同於這片區域的老房子,這座院子顯然經過完善的現代修葺,配了車庫和安保系統,是商業價值非常高的京城特色住宅。
能住得起這種房子的非富即貴,而且還得是錢多得燒得慌的那種人。
這麼一想黎煥就有點蛋疼,當初說好七月份過了就像師兄師姐那樣搬出去住,但是北京城這兩年房價飆的可怕,四環以內稍大一點的二手房都要一千萬起,他和刑羿兩人為戚景瑜做事錢是不少拿,可要想湊夠首付就還得在等幾年。
幸好是妖怪,黎煥莫名感慨,要不一輩子都不夠還房貸的。
就在他走神這幾秒種裡,或許是察覺到外邊有同類,院門裡的薩摩耶忍不住汪汪狂叫,待門剛開了條縫就迫不及待地掙脫主人跑了出來。
「哎!別跑!」一個男人大喊。
薩摩耶一路狂奔到兩人近前,朝阿狸興奮地搖著尾巴:「汪汪!」
阿狸兩爪一抬,撲過去:「我妞!」
薩摩耶:「???」
黎煥起腳踹上它屁股:「你特麼是狗!」
「對哦——」阿狸說,「汪汪汪!」
黎煥:「……」
黎煥滿頭黑線,十分無語地看著兩隻狗在旁邊一邊轉圈一邊聞來聞去。
那只薩摩耶長得倒是不錯,皮毛蓬鬆雪白,一看就知道平時吃的很好。然後像所有的犬科動物向同類表示友好時一樣,薩摩耶聞了會兒阿狸,身子一歪,露出粉粉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意思是,求舔。
阿狸看得眼睛都直了,趕緊搖晃著尾巴跑過去。
黎煥說:「你敢。」
阿狸身體一僵,原本已經衝著某個部位去的腦袋停了下來,然後調頭改用鼻子蹭了蹭薩摩耶的耳朵。
黎煥鬆了口氣,心說這混蛋膽子也忒大了,還真把自己當成了狗,這要是真舔了,估計老師一怒之下能自毀一魂也說不定。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
黎煥扔掉狗鏈,醞釀了一下情緒,再一抬頭臉上全是受驚過後的訝異神色,對來人道:「這是……您的狗?」
薩摩耶的主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很潮的短款羽絨服、牛仔褲和雪地靴,臉上戴著口罩,看見黎煥愣了一下,然後忙摘下墨鏡道歉說:「抱歉抱歉,妞妞以前都很聽話的,這次也不知道怎麼了,您沒傷著吧?」
黎煥搖頭表示沒事,但心裡覺得這大黑天戴墨鏡的傢伙有些神經病,但轉念一想,能在這地方買下整套四合院的確實很少有普通人,沒准是個怕被人認出來的明星之類的吧。
只可惜他幾乎與人類圈子絕緣,就算見了面也認不出來。
男人彎腰撿起兩條狗鏈,把阿狸那根交到黎煥手裡,然後對看上去感情很好的兩隻非常無語。
「奇怪,」那人說,「妞妞很少出來的。」
「是啊,第一次見。」黎煥道,「您住這條胡同裡面麼?」
男人「嗯」了一聲:「你也住附近?」
「銀錠橋那邊,胡同裡有家茶舍,是我家開的。」黎煥說。
那男人顯然不知道,但出於禮貌還是點了點頭。
「喂~~~~~」阿狸拱著薩摩耶湊到黎煥腿邊上,低聲道:「攆~~~走~~~」
男人皺了皺眉,似乎隱約聽見了什麼,對黎煥道:「你的狗……」
「先生,」黎煥打斷他的話,「您還記得剛才說過什麼嗎?」
男人一怔,被這個問題弄得短暫遲疑了幾秒,正欲開口,只見面前那個年輕人漂亮的黑眼睛笑得彎起來,一抹流轉的暗紅緩慢滲出。
那一刹那,什刹海的風聲水聲仿佛盡數被四周濃郁的黑暗所吸收,萬籟俱寂,世界靜止,他出神地望著那雙血色微茫的眼,然後聽見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
「你說以後打算把妞妞寄養在彼岸茶舍,從現在開始。」
男人眉心鎖緊,靜了幾秒後順從地點了點頭。
「現在你已經把狗交給我了,等您回女朋友家過完春節假期,我會親自把妞妞送還回來。」
「那麻煩您了。」男人道。
「客氣了。」黎煥拿過他手裡的狗鏈,「初八再見。」
男人點點頭:「再見。」
阿狸不滿道:「初八太短啦!」
黎煥瞪了它一眼:「擄走人家的狗不道德好麼?玩幾天得了,哪兒那麼多事?!」
「擄狗?」男人莫名其妙重複了一遍。
黎煥揉揉額角,頭疼地說:「你聽錯了,忘記這段。」
男人又是一愣,過了一會兒,道:「那麻煩您了,初八見。」
黎煥沒說話,擺擺手示意可以走了,然後自己牽著興高采烈的薩摩耶和一臉不開心的狐狸狗,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天空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灰色,綿密的雪花從天而降,一點一點覆蓋住壘疊在酒吧外的木頭桌椅。
黎煥覺得有點涼,改用一隻手牽狗鏈,另一隻插進外套口袋裡保暖,就在手指觸碰到手機的瞬間,「嗡」地一聲震動響起。
他取出手機,正看見螢幕推送的一條微信消息。
上面寫著——
刑羿:【其實我一直跟著你。】
身後一抹氣息仿佛憑空出現,黎煥豁然睜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轉身就直接被對方摟進了懷裡。
「你的反應變遲鈍了,」刑羿低頭吻了吻某人凍紅的耳垂,手臂摟得更緊了一些,「該不會……在想剛才那個人吧?」
「你真無聊。」黎煥嘴上這麼說,眸底卻帶著笑意,「這次任務怎麼耽誤了這麼久?按計劃你應該一周前就回來的。」
「九尾臨時安排的別的事。」刑羿道,「你什麼時候回京的?」
「月初。」黎煥歎了口氣,「老師每次交給我的任務都太簡單了。」
刑羿笑道:「雖然我不喜歡那只狐狸,不過倒是很贊同這種做法。」
黎煥滿臉鄙視地扭頭看他:「你倆大概能把我養成史上最廢的一隻青鸞。」
刑羿笑而不語,順勢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黎煥一怔,整個人瞬間沒脾氣了,但又覺得表現得太好哄很丟人,於是死撐著板著張臉,冷冷道:「喂——!」
降妖師先生單純覺得小別數月一口完全不夠,於是伸手挑起某人下巴,低頭直接吻了上去。
黎煥:「!!!」
這他媽一言不合就摟摟抱抱親親摸摸,還特麼怎麼冷戰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