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妖殊途】
黎煥刑羿進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時間卻還早。茶舍前院,阿狸正把犼妖撲在地上欺負,聽見響動,這恃強淩弱的狐靈耳朵一抖,當即用爪子把那小東西撥進草叢,然後十分狗腿地搖晃著尾巴蹦躂過來。
「我從淩晨等到現在,怎麼比預計的晚這麼多?」阿狸探著腦袋往兩人身後看,發現沒人九條尾巴同時拉攏下來,「主人在哪裡?」
「有事,所以提前下車去萬慶當鋪了。」黎煥在車上換了身正常衣服,之前精神緊繃了一夜,現在終於放鬆下來感覺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阿狸皺了皺眉,嘟噥道:「又去……主人這是把那兒當家了!」
黎煥胡亂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把,沒再說什麼,打著哈欠搖搖晃晃地往屋走。
刑羿給院門落鎖,然後快步走過來,抄起胳膊把某人往肩上一扛。
正琢磨戚景瑜那事的阿狸猝不及防地就被糊了一臉狗糧,眼巴巴地瞅著兩人進屋,隨著「嘭」的一聲房門關緊,好不容易把人等回來的寂寞狐靈登時又變回孤家寡人一隻。
這時,被踹暈了的犼妖晃晃悠悠地從草叢裡鑽出來,暈頭轉向地往食盆方向移動。
阿狸捧著一顆碎成渣的玻璃心淚流滿面,後肢一蹬縱身躍起,再次把人家撲倒,無聊地又揍了一頓。
房間內,刑羿把黎煥放在床邊讓他坐好,伸手撫開額髮,淡淡道:「直接休息,還是先洗個澡?」
黎煥睡意朦朧地摟住刑羿,臉頰貼在對方輪廓精悍的腹肌上撒嬌似的蹭了蹭,說:「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刑羿幽暗的眸底倏然浮起笑意,他知道這傢伙什麼意思,原本撫在黎煥腦後轉移至肩窩,在那處柔軟的地方極有技巧的用力一按。
一股又麻又癢的感覺瞬間擴散,黎煥難受得眼角帶淚,上半身直接軟了。刑羿順勢將人推倒,欺身壓上,他雙膝分胯在黎煥身側,單手撐住床墊,另一隻手輕佻抬起黎煥下巴,居高臨下注視著那雙微微晃動著水光的漂亮眼睛。
「累了就不能老實一點,把我撩撥起來對你有什麼好處?」
男人的眸光很深,溫柔中帶著顯而易見侵略性,黎煥被禁錮在胯下與床墊之間的狹小空間內,呼吸不由得加快,心裡莫名騰起一種被淩虐強迫後獨有的微妙快感。
真的好想……做點什麼啊。
黎煥不動聲色地舔了舔唇縫,稍稍平復下那股躁動不安的欲望,靈活得不像話的手指沿男人腿部性感的線條遊弋而上,隔著長褲不懷好意地摸來摸去。
那種若有似無的感覺仿若甜美的慢性毒藥,誘導著血液朝某處彙聚,刑羿輕顫地呼出口氣,下腹傳來的灼熱癢意一點一點吞噬掉僅存的意志力——而就在降妖師先生準備順從本能,放棄優先讓某人休息的打算時,那只罪惡的爪子卻自己縮了回去。
黎煥打了個哈欠,一本正經道:「那我們說點正事吧。」
刑羿:「……」
這傢伙犯欠撩人,然後嫺熟拔x無情的性格還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想到這兒,刑羿危險地眯起眼睛,短暫猶豫一秒後,他依言起身,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
黎煥一骨碌翻身下床,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黑色信封,邊拆邊挨著刑羿落座。刑羿端起茶壺倒了杯熱水,摟著黎煥喂給他喝。
「唔——」水有些燙,黎煥不舒服地皺了皺眉,兩腮鼓著暫時沒往下嚥。
刑羿垂眸盯著對方被潤濕的唇瓣,靜了幾秒,湊過去輕輕舔去了掛在嘴角的一滴水。
黎煥怔住,咕嘟一聲把水咽下去,那雙促狹的桃花眼微微撩起,似笑非笑地感覺像極了一隻奸計得逞的狐狸,聲音卻偽裝的異常正經,調侃道:「幹嘛猥褻我?」
「你自己浪,就不能怪我不想做點什麼了。」刑羿說。
黎煥狡猾地笑了笑,沒再跟他鬥嘴,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手頭的東西上。
那是一封普通的信封,感覺不到任何妖氣,所以應該沒有經過法術加密或是保護。黎煥沿封口撕開,從裡面取出一張三折頁、用細綢帶包裝整齊的邀請函。拉開綢帶,黎煥注意到折頁結合的地方落著紅泥印章,裡面端端正正的四個楷書寫著「梅家大院」的字樣。
「這是……主辦方?還是地址?」黎煥懷疑道,「沒聽說過啊。」
刑羿說:「裡面可能有詳細地址。」
黎煥點了點頭,將邀請函的三折頁徹底展開——這製作邀請函的紙質地厚實,有細微突出的紋理和金屬光澤,暗紫的底色上燙稍淺一些的梅花暗紋,寫有——【丙申年五月十八,梅家大院,零時小聚。】這十五個手寫毛筆字,然後在更靠下的位置寫了梅家大院的地址。
黎煥把這位址用地圖定位了一下,發現是在香山附近的一處私人宅院,從衛星地圖回饋的畫面來看這座梅家大院占了個半山腰的位置,面積還挺大,主人不祥,確實很符合舉辦地下拍賣會的各種硬體條件和逼格。
「不知道出席這類活動應該注意些什麼。」黎煥道。
刑羿:「無非是錢和權勢,不過我們不需要考慮太多,反正在對方眼裡我們就是特定物品的買家。」話音沒落,他倏然頓住,沉思片刻,又道,「話說回來,你有沒有想過那購買人魂的妖是什麼?」
「有,而且大概有想法了。」黎煥說,「那茶莊的貴賓雅間都是專用的,門牌子上有字,猴妖帶我進的那間名號是『鬼』,有沒有想到什麼?」
刑羿冷笑著勾起嘴角:「果然是鬼車。」
黎煥平平「嗯」了一聲,說:「九頭鳥凶獸,取人性命前滴血標記,按妖階它比老師遜色的不多,我現在有些擔心,我們既要取那兩縷鳳魂,又要應對這麼一隻棘手的鳥怪,會不會有些太輕敵了?」
「九尾也說了機會難得,大概是不想錯過。」刑羿道。
黎煥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感覺腦子裡亂亂的,他心裡確實擔心鬼車誤事,可最讓他不安的還是鳳魂。
——失敗了不過是維持現狀,一旦得手,自己借此成為完整的妖,那刑羿又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念頭不動還好,可只要是想了他就無法控制的感到恐懼!
人妖殊途,這四個字單單是讀起來都會讓人覺得心疼……
注意到黎煥走神,刑羿抬起手,修長的五指穿過髮絲,引導他看向自己:「你在想什麼?」
聞言,黎煥離散的注意力刹那聚攏,他怔怔注視著男人深邃的眼,掩飾性的莞爾一笑,扯謊道:「我在想用不用現在就把邀請函的內容拍下來給老師發一份過去,還不知道他和閻先生會什麼時候回來。」
「不用,他們心裡有數,不會耽擱太久。」刑羿從他手上取過邀請函,淡淡道,「我收拾,你先去洗澡,然後抓緊時間休息吧。」
「我在裡面等你。」說完,黎煥起身徑直走進浴室。
不消片刻,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刑羿朝浴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簡單折起邀請函收回信封,拉開茶几抽屜把東西扔了進去,他並沒有著急去洗澡,而是站在窗前點了根煙。
五月中旬的清晨,熱氣還沒有上來,一道輕薄的晨光穿透窗簾縫隙,無聲無息地將昏暗的臥房分割成兩個部分。
刑羿察覺到浴室門開了卻沒有轉身,頭也不回道:「煥煥,你在害怕什麼?」
黎煥走到他身後,伸出濕漉漉的胳膊環過刑羿的腰,十分固執地摟得很緊,他側臉貼上男人寬闊健碩的脊背,隔著薄薄一層襯衣去感受肉體鮮活的氣息,他說:「我怕有一天,我還年輕你就已經老了,等到了最後,我活著,你卻沒了。」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刑羿無聲無氣地彎起嘴角,攆滅煙蒂,他轉身把某人摟進懷裡。黎煥什麼也沒穿,身體被水淋濕後滑得像條誘人的魚,他微微抬起頭,用臉頰蹭了蹭對方溫暖乾燥的頸側。刑羿非常喜歡這類溫順而曖昧的小動作,眸底浮起的笑意加深,他手掌沿著黎煥脊背的肌理撫摸下去,無比珍惜地摩挲起來。
「回答我一個問題。」他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
黎煥道:「你說。」
「你是更害怕我變老,還是更怕我死去?」
「變老。」
此話一出,刑羿不禁愣了愣,繼而不解道:「為什麼?這世上最痛苦的難道不是生離死別?」
黎煥沉默半響,認真地說:「那幾分鐘確實很痛苦,我可能會有很多想對你說的話,而你可能會疼、會感到窒息。可只要等到那幾分鐘結束,對你來說就是解脫,我也會慢慢冷靜下來,接受現實,適應沒有你的生活,最終總會習慣的。」
「真是薄情。」刑羿笑著評價道。
「只是習慣而已,又不會忘記你。」黎煥反駁。
刑羿說:「會找別的妖麼?」
黎煥故意拖長時間想了想,說:「遇到好的就會啊!」
刑羿:「……」
這傢伙不按套路出牌啊,降妖師先生不淡定地想,一般來說這時候不都應該承諾永生永世都只愛他一個人才對麼?哪有直言說會找新歡的?真是讓人死都死不安寧……
「不行,」刑羿改口道,「我忽然後悔了,想拉著你一起死怎麼辦?」
「你這才叫薄情!不對,簡直是手刃親夫!」黎煥忍不住笑了,然後用一種極為嚴肅的口吻正色道,「反正現在不知道朱雀魂的下落,你借此機會好好研究一下怎麼弄死青鸞,實在不行就把我做成傀儡,不過要在你開始衰老以前。」
刑羿哭笑不得:「你就那麼在意我變老變醜?」
「怎麼可能?」黎煥在他腰上懲罰似的捏了一把,聲音卻是悶悶的,他說,「我更害怕變老,是因為不想數著日子越過越絕望,一點一點看生命從你的身體裡流逝,看你痛苦,看你捨不得我的眼神。那種疼太長久了,要很多很多年,我承受不了,還不如變成你收集品裡的一隻小青鳥,你要是悶了還可以把我放出來遛遛。」
刑羿笑笑:「你我雖然都是半妖,可在知道這件事以前我一直只當自己是人,即便答應過你如果機會成熟願意陪你成妖,我對成為妖怪這事本身也並不熱衷——」
黎煥心想果然是這樣,不免有點失望,像是看穿了這份的心思,刑羿吻了吻他的額角,複又補充道:「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黎煥抬頭迎上對方的眼睛,然後猝不及防地被裡面某種情緒震懾了一下。
「你會心疼,不管是長是短我都不允許。將你變成傀儡,打散三魂我是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青鸞火鳳固然珍貴無比,可對我刑羿來說永遠比不上一個活生生的你——說到底是,其實是我怕死了,我生而為人卻畏懼了生老病死,你說想要長長久久做一對永不分離的妖,這種誘惑我是真的抗拒不了。」
黎煥心臟驟然收緊,一股酸澀的感覺用眼眶深處滲透出,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起來。
「是重燁刺殺了朱雀,他一定掌握有其餘兩縷分魂的下落。」刑羿道,「三日後就算只有鳳啻隻身前往拍賣會,以他和重燁的關係也定然知道他藏身的地方。」
「——所以不用為我擔心,你只不過是先一步完成化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