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不公平的世界】
半小時後,天色漸亮。
最近幾日南方正值雨季,東面泛起的晨曦被雲層掩住,只透出少許灰濛濛的光,像是隨時都有可能下起一場傾盆暴雨。
黎煥伸手捏住窗簾一角輕輕撩起,從縫隙間朝外看去——
此時列車正駛過一片農田,濃霧中視野極差,隱約可見田地盡頭有幾棟自建的多層民房,並沒看見國道之類的公路,從時間推算他們應該還沒有離開江蘇境內,但距蘇滬交界也不會太遠了。眼下時間接近六點,再過一會兒早起的旅客便會開始洗漱和整理行李,這夥人若是想提前下車,那麼現在應該就是最後的時機才對。
想到這兒,黎煥稍顯不安地抿了抿唇,猶疑半響,還是忍不住看向坐在下鋪另一邊的蘇雲河。而那傢伙像是早就知道他心思一樣,幾乎是在黎煥側頭的同時,蘇雲河淡定放下手機,眼睫輕抬,四目交匯的瞬間,他輕描淡寫卻又意味深長地莞爾一笑。
黎煥:「……」
這種一舉一動都被人算在股掌之間的感覺,還真是一點也不招人喜歡啊。
雖然心裡非常嫌棄,但某人表面依然偽裝出一副被人看穿的窘迫模樣,佯作掩飾地咳了一聲後,弱弱問道:「師兄,您說過我們不會在上海市內的車站下車,現在是不是……差不多了?」
「你不是不想見重燁的麼?」蘇雲河笑道,「怎麼,這一趟回來,改變想法了?」
男人溫潤的嗓音透著幾分輕佻,那句「這一趟回來」明顯是意有所指,黎煥腦中刹那回憶起方才的情景,不由得臉頰發燙,怒視雲河一眼後,又十分心虛地嘟噥了一句:「無恥!」
聞言,某道貌岸然的朱厭大人一臉鄭重的「嗯」了一聲,道:「煥弟這是哪兒的話,門外的無恥,那門內的又要作何評價呢?」
黎煥:「……」
嗯……禍害遺千年這話,果然不是隨便說說的。這貨從來不主動開口,每次都等著他自己送上門,然後三言兩句之內掌握主動權,再用豐富的經驗的他,真是太陰險了!
領悟到此,黎煥默默縮回角落,坐正身子,決定閉嘴保智商。
臨近天亮火車開始提速,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一時間隔間裡只剩下這唯一一種聲響。
蘇雲河一副「為人兄長」的寬厚態度垂眸凝視小師弟,目光柔軟而沉靜,看得黎煥平白無故冒了一身冷汗。
又過了幾分鐘,沉悶的隔間內忽然響起一聲微不可聞的震動,坐在兩人對面的降妖師取出手機查看內容,然後小心翼翼地探過身子,對蘇雲河道:「大人,接應的人到了,可以下車。」
蘇雲河沒著急回應,而是翻開袖口看了眼錶,末了氣定神閑地淡淡道:「遲了十分鐘。」
那降妖師驀地一怔,晦澀的光線下,男人精亮的瞳孔驟然縮緊,就連嘴唇都不自然地抿了抿,但還是識趣接話道:「興許是路上遇見了什麼意外,耽擱了,大人的意思是?」
「自然是罰。」蘇雲河說完,朝下屬擺擺手,「去通知其他人準備,五分鐘後車門那兒見。」
降妖師恭恭敬敬地略一頷首當做回應,然後轉身手腳利索地規整好床鋪上的簡單行李,彎腰抱起還沒睡醒的小鮫人,拉開車門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終黎煥的一雙眼睛都緊盯著被外套包住的杜秋,卻又礙於行動受限而不方便開口,待二人離開隔間門重新關緊,才面無表情道:「這方面你和老師還真是像呢。」
「你要知道那些降妖師表面順從為妖做事,但潛意識裡終歸是將你我當成獵物的。」蘇雲河邊說邊起身系上西裝上的一粒紐扣,然會回頭看向黎煥,微微一笑,提醒道,「該走了。」
黎煥眼珠轉了轉,跟著站起來,有些追問道:「話說回來,即便是表面順從,降妖師又怎麼會聽命於你們?難道說協會內部真有人與妖勾結?」
「這是老師的猜測?」蘇雲河反問。
黎煥皺眉:「這不重要,現在是我在向你提問。」
蘇雲河笑而不語,伸出食指在小師弟眉心懲罰性地一戳。
黎煥:「???」
「看你這脾氣,真是被老師慣壞了。」蘇雲河說,「好歹手腕上還掛著東西,就不能稍微有點自覺?怎麼,還非要師兄對你粗暴些,才知道收斂收斂你那時不時就亮出來搖來晃去的小爪子?」
黎煥聞言朝車頂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噥:「不說就算了。」
蘇雲河簡直要被這小傢伙逗笑了,道:「煥弟,你老實告訴師兄,從小打到老師真打過你麼?」
「當然打過,還沒少打。」黎煥說。
「當真?」蘇雲河顯然不信,「他真罰還能把你寵得這麼無法無天?」
黎煥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也不算是「無法無天」才對,說:「以前我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怎麼回事,只當是恢復速度快,打的時候是挺疼的,不過好得快一會兒也就過去了,況且——」他似是想起什麼一般略略一頓,複而又道,「況且每次受罰也是我自己不對在先,有時候是無意的,有時候是故意試探老師的底線。」
「我從小就知道老師是受萬妖敬仰的九尾妖狐,飲食起居都是由師兄師姐和阿狸小心照看著,從來都是等著別人伺候,可唯獨是在打完我以後,老師才會親自出門去隔壁換兩瓶優酪乳回來,用勺子喂給我喝,大概就是這麼慣出來的吧?」
蘇雲河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溫聲道:「他心裡記掛著鳳啻,這份心思又在收你為徒後施加在了你身上,到最後就連九尾本身都難以分清楚自己究竟寵的是鳳啻,還是小徒兒黎煥。」
待他說完,黎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繼而臉色沉了下去,靜了半晌,再開口時聲音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意味,他說:「你們一個一個、張口閉口都是分不清我跟鳳啻,或是直言我們不分彼此,本質都是青鸞火鳳,可……」
黎煥糾結地搖了搖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下來的話。
蘇雲河起手拍上師弟肩膀,安撫性地握了握:「師兄明白,從你的角度來說這確實不公平。」
「嗯……」黎煥說,「對鳳啻也不公平,他被重燁復活,到最後卻成了重燁盲目達成夙願的犧牲品。」
蘇雲河垂眸注視著他的臉,目光沉靜,可瞳底卻有一抹似笑非笑的詭譎在裡面:「這是來自文明世界的人類的想法,只可惜並不適用於妖。」
黎煥不解,抬頭迎上對方的眼睛,蘇雲河又道:「妖活千年,其本身超脫於世俗之外,倫理道德又怎麼可能對我們產生影響?妖的世界更適用自然法則,以能力劃分階級,高階妖獸對於尋常小妖來說既是同類也是天敵,如此一來又有什麼公平性可言?」
「重燁身為四靈之首,其妖階淩駕於鳳啻之上,他判定的死刑,這世上還能有誰敢說一個『不』字?呵——不過是被狩獵者吞噬的獵物而已,只是這獵物碰巧又跟你有些瓜葛罷了。」
黎煥不置可否,只能沉默。
蘇雲河不再說話,伸手推開隔間門。
過道裡腳步聲響起,一個往盥洗室方向去的男旅客碰巧經過隔間門口,聽見動靜正下意識地朝這邊看過來。蘇雲河先一步出門擋住了那男人的去路,然後輕飄飄地看向還留在裡面的小師弟,似笑非笑道:「來,煥弟,請這位先生回去,正好你再親自感受一下什麼叫『不公平』。」
黎煥:「……」
黎煥遲疑幾秒還是依言走到那人近前,蘇雲河站在他身後,略微低伏下身子在他耳邊低聲耳語道:「煥弟,師兄知道這不是你第一次用妖的幻術惑人,仔細看好你面前的那個人類,只要他看進了你的妖瞳,其意識便會隨你掌控,你要他離開他自會聽話離開,就這一點來說,除程度不同外,其本質與重燁定鳳啻生死的性質沒有任何區別。」
「你的能力淩駕在另一個生靈之上,就決定了公平與否被單方面的掌握在了你的手裡。」
「你自幼被保護在與世隔絕的彼岸茶舍,老師讓你見識了妖,卻從沒有真正意義上讓你去瞭解過它們。」
「妖的世界很殘忍,煥弟,你準備好接受這種殘忍了麼?」
當最後一絲尾音被列車行進的噪音吞噬,蘇雲河優雅地站直身體,轉身後步履從容地朝兩節車廂的銜接處走去。在他身後,黎煥無聲無息地垂斂下眼睫,放在身側的五指緩慢握緊,那一刹那,關節捏合發出無比清晰的聲響,骨節失血泛白,整只手背青筋暴起。
——就像是真正的掠食者在教導幼崽生存法則。
這感覺真是……太詭異了?
黎煥深深緩了口氣,竭力壓下腦中浮起的古怪念頭。
此時此刻,被攔下去路的男旅客清醒過來,定了定神,旋即神色不耐地看向面前不長眼的傢伙。
倏然之間,兩人目光淩空相遇。
男人驀然怔住,原本恢復晴明的瞳仁緩慢失去焦點——周遭的一切聲響仿佛頃刻被阻斷在外,萬籟俱寂,在那片愈發狹窄的視野中,對方蟬翼似的眼睫輕顫著抬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形如一對質地溫潤的黑玉,即使不笑也帶著三分詭譎莫辨的笑意在裡面。
一抹妖異的暗紅自瞳孔深處滲出,像濃郁墨汁裡混入了一滴無法相融、又散發著惑人光澤的血,似是勾引住了他的靈魂一般緩慢流轉起來。
……
黎煥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失去自主意識的男人,生平頭一次體會到那種被他嫺熟運用至今的幻術這次進行起來卻是如此的困難。
——蘇雲河做的太多了,他所轉達的內容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替重燁做事的下屬。
這傢伙亦正亦邪,心思隱晦難猜,而且不僅是行為舉止,就連一個小小的說話習慣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九尾妖狐,沒想到老師竟然會有一個和自己這般相似的徒弟……
思緒到此,黎煥長舒口氣,兀自掐斷那愈發混亂的念頭,他朝男人揮手示意離開,待對方走後,他終於如釋重負地轉過身,朝蘇雲河消失的車廂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