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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時已過》第78章
  第78章 【追蹤】

  竟然是……成魔?

  黎煥微微有些怔愣,但奇怪的是聽見此番結論他心裡卻並不會覺得有多麼驚訝——仔細想想也能知道,不管是青龍還是青鸞,此二妖均是尋常小妖無法比擬的高階妖獸,這凡塵人世原本就沒有什麼值得追尋或是貪圖的物件,除去「成魔」一事。

  但——

  「鳳啻已經死了,」黎煥道,「重燁難道還想強迫我成魔不成?!」

  蘇雲河無聲一哂,淡淡回應:「你依然沒有搞清楚,自鳳魂由你父輩傳遞給你,在你靈魂深處紮根的那一刻起,『黎煥』就變成了一個名字,一個你對外的代號,就像歷任的每一位容器那樣,甚至追尋到千年以前,『鳳啻』也不過是那時青鸞的名字而已。」

  「你繼承的不光是一縷魂,更是這縷魂所攜帶的、屬於青鸞火鳳的人格。你就是青鸞,只不過因為三魂不齊,所以你身上的妖性展現得並不完全,可如今三魂重聚,你成為了完完整整的青鸞火鳳,和三千年前的鳳啻沒有任何差別。」

  說到這兒,他略微頓了頓,按亮手機螢幕垂眸瞥了眼時間,然後繼續道:「我知道這種說法你很難接受,在你看來你是『黎煥』,青鸞火鳳不過是你的本體妖獸,因為你不是生而為妖,而是後天才具備了妖完整的特性,所以你會將兩者完全區分開來,這並沒有錯,你只是需要時間去接受現實而已。」

  「不過有一點,作為師兄我很想提醒你——」

  「等等,」黎煥驀然開口,涼涼地看了蘇雲河一眼,插話道,「你是老師的三弟子不假,但既然你本質隸屬重燁,當年利用詐死背棄師門,這一聲師兄,你不配自居,你我之間更沒有什麼同門情分。蘇先生,您還是自重一點比較好。」

  蘇雲河一怔,繼而啞然失笑,他當然知道這話是黎煥故意說出來諷刺他的,所以倒也不介意,順手又剝了顆奶糖遞過去。

  似乎是凶獸朱厭有個溫柔的小癖好,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一顆奶糖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兩顆。

  黎煥:「……」

  感覺自己被當小孩兒哄的某人簡直無語了,不過因為確實很餓,於是黎煥費勁地盯著那顆糖看了一會兒,迫於溫飽問題,最後認命地把奶糖接過來含進嘴裡。

  蘇雲河十分滿意地用紙巾擦拭手指,又道:「師兄想提醒你的是,鳳族千年一次的浴火重生非常痛苦,你會活生生的被體內的業火燒成灰燼,然後於灰燼中結卵重生,還要經歷近百年的雛鳥期,之後才會成長為成鳥青鸞——」他抬眼意味深長地看向黎煥,溫和補充,「而成魔,不僅會省略掉這些,你還會超越靈獸,成為淩駕於他們之上的魔。」

  「當年鳳啻活得清心寡欲都會被成魔的好處引誘,更何況你的意識不過屬於一介凡人呢?」

  黎煥沉默,靜了半響,說:「那……你知不知道成魔的方法?」

  蘇雲河緩慢搖了搖頭:「當年鳳啻與閻魔羅交易才拿到的成魔之法,我又怎麼可能會知道?你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好好考慮清楚,然後選擇配合重燁,或者被重燁強迫,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差別,但你的自由僅限於此。」

  說完,他又看了眼時間,然後抬手敲了敲身後的牆壁,相鄰隔間立刻傳來動靜,蘇雲河道:「不早了,你儘快休息,我們不會跟隨列車抵達車站,而是在進入上海後直接下車。煥弟,師兄奉勸你今晚不要動任何逃跑的念頭,不然可別怪我不念同門之情罰了你。」

  他剛一說完,敲門聲響。

  蘇雲河起身坐回黎煥旁邊的空位,平淡道:「進來。」

  隔間門向側滑開,先前的那個降妖師抱著縮成一團的杜秋進門,黎煥在意杜秋的情況,脫口詢問道:「他怎麼樣了?」

  降妖師並不作答,而是看了蘇雲河一眼,蘇雲河已經取出手機開始玩消消樂遊戲,頭也不抬地揚了揚下巴,算是默許了。

  得到回應,那降妖師眸光硬冷,口吻透著一股鄙夷,說:「沒什麼事,就是膽子小,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容易受到驚嚇,聽說這孩子還是協會出來了?呵,也太沒用了點。」

  話音沒落,男人只覺得從車廂頂部投下來的白花花的燈光倏地晃了一下,鎖鏈啷當之聲在耳側響起,下一秒那手指粗細的精鋼鐐銬纏繞上脖頸,隨著某種冰冷的怒意瞬間收緊。

  男人登時大驚,渾身肌肉繃緊,大腦一片空白,目光橫掃出去這才發現原本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那個他們此次出來的任務目標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自己竟然……完全沒看見對方的動作!

  他不是妖力被鐐銬禁錮住了麼?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懷裡還有個可以威脅對方的籌碼,根本不需要狼狽到如此地步,然後他下意識想要去動被風衣裹緊的杜秋,而僅是剛剛表露出這種意圖,纏繞在喉間的鎖鏈又是一緊,那人年輕溫雅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似是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意,聽起來莫名有股溫柔卻殘忍的意味在裡面。

  他說:「這小鬼確實沒什麼本事,但也輪不著你這種為妖賣命的狗來說三道四,懂麼?」

  冷汗沿男人因為憋氣而繃得青筋凸起的額頭滾落下來,他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如此僵持了片刻,他放棄利用鮫人威脅對方的打算,轉而瞥了眼蘇雲河,喚了聲:「朱厭大人?」

  從始至終,蘇雲河維持著雙腿交疊蹺起的優雅坐姿,一手隨意放在大腿面上,另一隻手握住手機,拇指快速而精准地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噓……」蘇雲河說,「等我過了這關再說。」

  黎煥:「……」

  降妖師:「……」

  那一瞬間,黎煥覺得自己被這個喜歡玩消消樂的神經病鄙視了……

  不一會兒,提示過關的BGM響起,蘇雲河一邊氣定神閑地開啟下一關,一邊抬眼看向黎煥,溫聲道:「煥弟,你應該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傷我的人的,玩兒夠了就過來在師兄身邊儘快休息。」

  「……」黎煥頭頂冒出一排省略號,非常無語地看著那個繼續玩消消樂的傢伙,問:「你就坐在下邊?」

  蘇雲河耐心地「嗯」一聲,沒有說話。

  黎煥皺了皺眉:「那我怎麼休息?」

  「你可以選擇坐著,也可以選擇躺下,」蘇雲河一本正經地說,「當然,因為你是師弟,所以想枕在師兄腿上也不是不可以。」

  黎煥:「……」

  黎煥默默靜了幾秒,鬆開絞死在降妖師脖子上的鎖鏈,毫不客氣的在那傢伙屁股上補了一腳,然後不再理會對方,轉而看向那位忽然多出來的三師兄,嘟噥道:「我想去廁所。」

  聞言,蘇雲河按下暫停鍵,頗有幾分無語地看向黎煥,哭笑不得道:「煥弟,你這是又想起了哪出么蛾子?就不能消停一會兒麼?」

  「是真想去。」黎煥說。

  蘇雲河笑了,道:「你在九尾妖狐身邊長大,整天耳濡目染的,我能信你?」

  黎煥:「師兄,你這麼毫不避諱地說老師壞話有點大逆不道吧?」

  「九尾詭計多端,城府極深,又不易輕信旁人,這在妖怪中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蘇雲河說,「而且大家也知道他有一位極其寵愛的小徒弟,都說能把戚老闆哄得服服帖帖的,這位小徒弟也一定是個妖孽啊!」

  「……」黎煥滿頭黑線地呵呵一笑,「所以廢了這麼多話,你到底讓不讓我上廁所?」

  見狀,那降妖師道:「大人,要不然讓屬下——?」

  沒等他說完,蘇雲河抬起一手打斷他,收起手機,起身站起來,交代說:「你看好那個鮫人就行,青龍要的人還是得我親自來。」他彎腰去過下鋪的風衣直接搭在黎煥被鐐銬鎖緊的手上,道,「走吧。」

  時間臨近午夜,整節車廂的普通旅客早已進入夢鄉,過道只有貼近地面的一排夜燈亮著,黑夜裡模糊的景色從車窗外一晃而過,黎煥不動聲色地朝窗戶瞥了一眼,玻璃反射的鏡像中,走在後面的蘇雲河正好也在看他。

  目光相遇,對方莞爾一笑,黎煥像是被看穿了心思那樣,有些鬱悶地收回目光。

  兩節車廂之間,兩人相繼停下,蘇雲河施展妖法撐起結界隔離出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確保不會有起夜的旅客過來礙事,然後對黎煥道:「你去吧。」

  黎煥站在衛生間門口,完全沒想好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末了轉身看向蘇雲河,說:「你不進來看著我?」

  蘇雲河:「……」

  黎煥:「你就不怕我一個人在裡面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蘇雲河:「……」

  或許是一句很正經的提示,但是從自己那位小師弟嘴裡說出來聽上去怎麼就一點也不正經了?

  朱厭大人有些頭疼,靜了幾秒後,他默默轉身面向盥洗池那邊的鏡子,伸手將水龍頭擰到最大,頭也不回道:「D車車廂封閉,你打不開那裡面的窗戶,至於其他的事,手長在你身上,師兄還能攔著你不行?」

  說完,他抬起頭,兩人於鏡像中對視一眼。

  黎煥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列車衛生間的狹窄隔間,關上門的一刹那,一隻黃色的獸影從天花板上躥了下來。

  進門以前黎煥根本沒發覺這裡面能有東西,當即被那突然出現的小傢伙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竟然是生了張狐狸臉的傀儡妖獸乘黃!

  銜接在傀儡獸身上的靈力引線非常少,再加上降妖師有意壓制,所以這小隔間裡的靈力幾乎微不可察。乘黃歪頭盯著黎煥看了一會兒,然後縱身躍上衛生間角落的簡易盥洗池,引線微微收緊,牽動獸爪朝他做了個抓夠的動作。

  黎煥只覺得心跳猝然漏了一拍,一股酸脹的感覺從眼眶深處滲透出來,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乘黃毛茸茸的腦袋。那三魂盡失的妖獸若有所感地揚起頭,用濕潤的鼻尖輕輕蹭著黎煥的臉頰。

  ——像是在完成一記溫柔的親吻。

  與此同時,距京滬線鐵軌不遠的鄉鎮公路上,黑色路虎徑直衝過十字路口的紅燈,驚得路邊幾隻野狗汪汪狂吠。

  前排副駕駛位,刑羿擱在車門上的右手手指微微一動,道:「我等到他了。」

  在他左手邊,戚景瑜神色不變,心裡卻堪堪鬆了口氣,他改單手穩住方向盤,另一隻手取煙盒磕出兩根香煙,將其中一根分給刑羿,自己邊點火邊道:「我的幾位徒弟裡要數雲河跟我的脾氣秉性最為接近,在他身邊要想耍心機玩手段,確實是有些為難小煥了。」

  刑羿接過香煙用兩指夾住,聞言側頭斜睨了戚景瑜一眼,淡淡道:「聽您這意思,朱厭多半是知道黎煥藉口出來是想做些什麼了?」

  「嗯。」戚景瑜說,「不過小煥的優點就在於他擅長察言觀色、見招拆招,因為自小在茶舍長大,他見慣了太多精明的妖怪,深諳自己的那點閱歷根本鬥不過活了百年千年的妖,所以他從來不主動用徒勞無功的手段,而是以一種被動的方式耐心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此番藉口出來,他心裡十有八九也是想碰碰運氣,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們反倒是可以得到一個資訊。」

  刑羿也注意到了這點,直言接話道:「現在時間尚早,可黎煥就已經開始伺機尋找與我們取得聯繫的方式,這說明在他看來機會已經不多了,朱厭或許沒打算等到火車到站,他們應該會提前下車。」

  戚景瑜平平「嗯」了一聲,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畢竟到站以後人多眼雜,雲河不會讓行蹤暴露在那麼多凡人的眼皮底下。」

  刑羿道:「聽您的意思,似乎很看好背叛了自己的三徒弟?」

  戚景瑜聞言莞爾一笑,大方承認道:「這事其實不是什麼秘密,在收養小煥之前我的最後一位就是雲河,大概是因為我和他同為廣為世人詬病的凶獸,所以關係要更加親近一些,再加之脾氣秉性相似,平日裡的喜好自然比起池修清慈要接近的多。」

  說到這兒,他不禁又自嘲地歎了口氣,複又開口:「不過現在想來,或許是那孩子利用了我身上的這處弱點也說不定。」

  待他說完,蹲坐在後座的狸貓不爽地磨了磨爪子,眯著眼睛說:「景瑜,你跟你那三徒弟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戚景瑜輕飄飄地從後視鏡看著某貓一眼,心平氣和道:「那是我徒弟,魔羅大人就不能不往齷齪的地方想?」

  「志趣相投,喜好相似,這樣的好徒弟還真是讓人忍不住想疼愛一番呢。」

  「我又不是你。」

  靜在一旁的刑羿凝神注視著之間微微顫動的引線,思緒飛散,一個念頭莫名闖進大腦,他側頭重新看向戚景瑜,猶疑半響才緩緩開口,聲音透著幾分不確定,道:「九尾,您那位徒弟既瞭解妖,又熟悉降妖師,自然清楚你我二人的追蹤手段,他會不知道我們就跟在列車後面這件事?」

  「當然知道。」戚景瑜道。

  刑羿不解:「那又是為什麼不派人攔截?」

  戚景瑜想了想,解釋說:「我猜測,可能是雲河認為普通降妖師不是你我的對手,沒必要浪費時間在無意義的事上,索性直接返回讓重燁親自處理。又或者,他就是故意留下線索,想讓我們一路跟到協會總部去。」

  「故意……」刑羿眉心不由得擰緊,「您為什麼會有這種推斷?」

  戚景瑜緩慢搖了搖頭:「不知道,既然說了雲河與我相似,我當然是看不穿他的心思了,要不然也不至於在眼皮底下被他擺了一道。」「那麼……二位,」狸貓說,「朱厭再狡猾它也是朱厭,咱們總不能一直被它機關算盡,跟在後面跑吧?」

  「說的也是,」戚景瑜喃喃道,「可雲河越是如此,我就越是想看看他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刑羿眉尾輕抬,意味深長地看向戚景瑜:「離開茶舍前,我們定好將計就計跟著他們走一趟降妖師協會,但這事黎煥還不知情,得想辦法跟他見上一面,把決定傳遞給他。」

  戚景瑜「嗯」了一聲,對閻漠道:「這趟列車下一次停站在哪兒?」

  狸貓掏出手機用肉墊點開,小爪子在螢幕上劃來劃去,說:「濟南,大概半小時後。」

  「太早了,」刑羿道,「黎煥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找藉口出來一次。」

  「那就……」狸貓猶豫著盯著列車時刻表比對了半晌,道,「淩晨四點五十會在南京有五分鐘停站,這個怎麼樣?」

  戚景瑜:「可以。」然後看向刑羿,「你的傀儡能通知到他?」

  刑羿點頭,懸空的五指牽動引線。

  數公里外,乘黃低頭舔舐起黎煥掌心,黎煥起初只是覺得癢,後來恍然發現這小傢伙似乎是在用舌頭描繪著一個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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