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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時已過》第39章
  第39章 【師姐清慈】

  上午十點,北京城上空烏雲密佈,天色陰鬱得如同傍晚。前天夜裡的那場雪下到現在頗有些收不住的架勢,鵝毛般的雪片子遮天蔽日,似乎要將整座城市都吞噬殆盡,氣象部門緊急發佈暴雪預警資訊,提醒市民出門務必注意交通安全。

  古色古香的什刹海被大雪覆蓋,冰面上一群被羽絨服裹成球的小孩子在滑冰打雪仗,推著簡易冰車到處跑,嬉笑聲響作一片。可就是這樣的人間喧囂,在冬季特殊環境的映襯下,笑聲傳遠,最終留下的唯有越來越深沉的空寂。

  一個穿卡通猴子外套的小男孩哈哈哈笑著跑上銀錠橋,因為想快些去湖面滑冰車,他站在拱形橋頂朝冰面望瞭望,然後急不可耐地回頭招呼剛下計程車的母親,再一轉身,正猝不及防地撞在了面前不知何時出現的人身上。

  那橋面落了層厚厚的雪,底下還結了冰,小孩子平衡感差,這麼一撞直接失去重心,腳下滑倒,當即沿臺階滾了下去。

  不遠處的年輕媽媽嚇得驚呼一聲,連忙跑過來扶起兒子查看情況。

  小男孩衣著厚實並沒有受傷,他沒注意媽媽的嘮叨,而扭頭看向銀錠橋頂,伸出帶毛線手套的手指著那裡說:「剛才那兒有個穿黑衣服的阿姨,我撞到她才摔下來的。」

  聞言,那年輕媽媽給孩子撣衣服的動作登時頓住,神色微帶訝異地看向兒子黑漆漆的眼。就算先前離得遠,銀錠橋橋長也不過數米,一眼看去根本就不可能遺漏什麼,更別說是個活生生的女人……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看橋頂,那裡的積雪還未被踩踏,表面十分平整,只有一串屬於孩子的腳印——她恍然意識到什麼,面色微變,忙壓低聲音道:「不許胡說,哪兒有什麼阿姨?你就是不聽話亂跑才摔倒的!」說完,不等兒子分辯,她抱起孩子捂緊他的嘴,低頭匆匆走了。

  大雪綿密急促,就在這時,靜謐的空氣中驀然響起「砰」的一聲輕響,那從天而降的雪花倏地懸浮在半空,一點一點勾勒出一個倒扣的弧面,像是有什麼有質卻無形的東西靜靜立在那裡,注視著那對人類母子漸行漸遠的背影。

  長空傳來乾澀的鳥啼,一隻羽翼烏黑、泛著深藍色流光的大鳥破雪而來,拍打著翅膀輕巧落上橋柱。

  「竟然被個小孩子發覺,」黑鳥扭動靈活的脖子,睜著一對圓溜溜的黑眼珠看向旁邊的空地,用一種雌雄難辨的聲音尖著嗓子道,「嘖嘖嘖,二小姐這是心裡有事啊!」

  它話音沒落,橋柱旁透明的空氣仿佛湖水般蕩開波紋,絲絲縷縷的黑氣憑空產生,落於雪地,緩慢凝聚成一雙光潔的黑色細高跟長靴。優美性感的線條不斷攀升,逐漸顯現出女人被皮靴包緊的纖細小腿,風衣的下擺,挺直的腰和胯,她右臂曲起,佩戴著皮手套的手穩穩握住長柄雨傘彎曲的手柄,另一隻手上提著個沉甸甸的點心匣子。

  那是個一身黑色裝扮、體型高挑修長的年輕女人。

  黑傘之下,女人白皙的面龐籠著一層陰影,畫著嫵媚煙熏妝的貓眼略微垂斂,厚塗暗紅色唇膏的兩片唇抿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她像是戴著一張濃妝豔抹的面具,可面具下的臉卻隱隱透出一股截然相反的安靜婉約。

  「那孩子靈力不錯,以後多半會被降妖師協會選中,留下遲早會成禍害。」說完,女人舉步登上石橋,並沒有攔下那對母子的意思。

  黑鳥煽動翅膀飛上她的肩頭,乖巧站穩,探著腦袋詢問道:「二小姐不想動手,那用不用下屬——?」

  「少多管閒事!」女人嗓音瞬間壓低,威脅性十足地斜睨了那鳥兒一眼,「這裡可是什刹海,就算是要動一草一木,也得先問過老師的意思,更何況是個活人?渡鴉,你這是活膩歪了?」

  渡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把腦袋埋進翅膀下梳理羽毛,咕咕叫著說:「二小姐這是記掛著九尾大人,所以才一不小心,險些被個略有靈力的小鬼識破幻術啊~」

  「最近兩月,老師先是在木蘭圍場被人重傷,昨夜又聽說與青龍分魂在精神域內交手,眼下他體內只有一魂,就算是高階妖獸也難免餘力不足,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聽您這話的意思,是對九尾大人用一魂鎮住煥少爺體內妖魂的做法頗有微詞了?」

  「明知故問,這一做法當年我便是極力反對,如今時局混亂我當然希望老師能三魂歸體,至少不受那些無故的牽連。」女人輕輕歎了口氣,「只可惜他太偏愛煥弟,根本聽不進其他人的勸阻。」

  一人一鴉撐傘走過石橋,徑直穿進酒吧街後的僻靜胡同。

  小賣部大媽正揮著掃把清掃門前的積雪,將烏黑的雪沫子揚的到處都是。

  那女人明顯有點小潔癖,見狀不禁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然後不用她開口,渡鴉率先一步騰空而起,振翅攪亂氣流。

  頃刻間,在人類眼中再無他人的胡同莫名吹進一股陰冷的風,大媽被反吹回來的雪沫迷住雙眼,急忙轉身,罵罵咧咧地用手擋住刺痛的眼睛,在她頭頂,房檐早已老化的瓦片被撩得搖搖欲墜,幾乎隨時都有掉下來的意思。

  女人從容不迫地從那個看不見她的人類婦女身旁走過,頭也不回地提醒道:「不要傷人,否則老師怪罪下來我也保住你,別忘記了,他原本就不喜歡你這類地獄出來的魔物。」

  渡鴉適時收手,飛過來重新落於主人肩膀。

  女人登上臺階,畢恭畢敬敲響了彼岸茶舍的房門。

  同一時間,黎煥靠在沙發舉著手機打新賽季的爐石排位賽,卡座對面的戚景瑜和刑羿在下圍棋,看上去似乎是和平友好的樣子,但只要稍微關注棋盤便能發現,這兩個表面八風不動傢伙的正用一種文雅的方式默默殺了個你死我活。

  所以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各自專注於手頭事項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微微愣了一下。

  「今天有客人?」黎煥抬頭看向老師。

  戚景瑜道:「早就傳話下去說正月裡謝絕見客,應該不是京城的妖怪。」

  黎煥收起手機,起身披上外套,順手抽出背包裡的唐刀:「我去看看。」

  刑羿也站起來,簡言道:「一起。」

  兩人離開正房穿過庭院,於大門前站定,黎煥道:「是誰?」

  「煥弟,是我。」門外女聲回應,「任務棘手,今年回來晚了,給老師請安。」

  黎煥聞聲頓時喜上眉梢,趕緊把唐刀丟給刑羿,拉開門栓推門出去:「清慈師姐!」他上前擁抱住撐黑傘的女人,「您可算回來了!上次聽說您要回來還是年前的事,結果拖到過年一直沒有音信,害老師記掛了好久。」

  紀淸慈收起黑傘,伸手摸了摸小師弟的頭,巧笑嫣然道:「你這年歲的孩子真是一天一個樣兒,師姐這才出去了不到一年,你竟然又高了不少。」說完,她抬眼看向門內的刑羿,「這位想必就是刑先生?」

  刑羿沒有說話,朝對方略一頷首。

  「這是我二師姐,紀淸慈。」黎煥對刑羿介紹完,複又看向清慈,道:「老師跟你提過他?」

  紀淸慈說:「那倒沒有,老師聯繫我向來只談任務不談私事,是大師兄說的。」

  黎煥把師姐讓進門,隨手刮了刮渡鴉的喙。渡鴉咕咕叫著轉了轉小腦袋,然後拍著翅膀飛上屋簷。

  「別理那傻鳥,這小妖靈根不行,到現在都笨得很。」紀淸慈拉住黎煥手臂,把正要往回走的小師弟又拖回來,「煥弟,師姐這趟出門時間長,有點饞火鍋了,你去買幾斤羊肉片和涮菜,回來咱們好好吃一頓。」

  黎煥愣了愣,下意識與站在她身後的刑羿對視一眼,後者同樣神色有異,但短暫怔愣後當即十分冷靜地點了點頭,黎煥會意,忙應道:「好,我馬上去。」

  「那我進去跟老師彙報任務的事,」清慈道,「別跑遠了,快去快回。」

  三人說完,各自往茶舍內外走去。

  直到出了胡同口,黎煥站在什刹海結冰的湖水旁,忍不住回頭望瞭望。

  「她有意支開我們?」刑羿道。

  黎煥想了想,說:「或許是有事想單獨跟老師談談,其實從前與獵手任務相關的事他們都會有意回避我,畢竟涉及的大多數事件都比較敏感,而且他們活得太久了,在他們看來我永遠都是個孩子,自然是知道的越少就越好。」

  刑羿心裡感覺說不太通,但是沒有點破,只是道:「現在有什麼打算?」

  「去買師姐要的東西啊,反正妖怪也是要吃飯的。」黎煥其實也很納悶,但下意識地不太願意在自己人很身上多想,先在老師臥室內的那次談話對他觸動很大,現在想想還是會覺得心疼。

  黎煥定定神遮罩掉莫名其妙的念頭,然後走過去握住刑羿的手,笑得眼睛彎起來,道:「別太敏感了,碰巧我也想出來轉轉,屋裡太暖和容易犯困,在外面精神會好一些。」

  刑羿反握住他的手,兩人並肩朝附近的超市走去。

  男人的掌心溫暖乾燥,大概是因為降妖師對手指靈敏度要求極高的原因,那顯然是雙被精心保養過的手,沒有一片死皮或是老繭,肌膚非常光滑,手指勻稱修長。黎煥很喜歡那種乾淨而且骨節分明的手,覺得很好看,又不會顯得女性化,一時興起,他執起刑羿的手,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刑羿也不拒絕,面色如常地垂眸看他,淡淡道:「這是做什麼?」

  「我忽然在想,如果我們相處的還可以,確定不會分開,以後可以考慮搬出茶舍自己生活,就像師兄和師姐那樣。」黎煥輕聲道,「然後我們可以每天像這樣手牽著手去超市買菜,除了不老不死,和普通人類夫妻並不會有多大差別,也挺好的。」

  聞言,刑羿極不明顯地微微揚起嘴角,似笑非笑道:「你捨得離開九尾?」

  「捨不得啊,我記事以後就跟在老師身邊,從來沒離開過,他罰過我很多次,每次都用小藤條打得我皮開肉綻,不過感情深了,我知道老師是關心我,所以再怎麼打也恨不起來他。」

  刑羿聽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覺得戚景瑜真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這世上最難撼動的便是帶有撫育之恩的師生關係,正所謂亦師亦友、如父如母,可以說是他引導黎煥認識了這個人、妖、魔三者共存的世界,地位之重可想而知。

  黎煥看出這傢伙在走神,靜了半響,又補充道:「可是現在,我確定我愛你——世人誤以為妖不會有真愛,因為生命太久會磨滅一切熱情和那顆愛人的心。不過也正因為不老不死,所以妖會格外珍惜那個教會它們愛人的人,畢竟凡心初動的感情都是最忠貞的,而我的這個人就是你。」

  降妖師先生略略怔住,覺得這傢伙雖然大多數時候都非常妖孽,可真正正經起來感覺真還是完全不同。

  然後,某妖孽歎了口氣,繼續道:「當然啦,如果我們一開始相處的模式沒那麼猥瑣就好了,在大家都還不熟的時候直接親了抱了摸了擼了,不該幹的事一樣沒少幹,總感覺我是被你撩撥出感情的啊!」

  刑羿:「……」

  「哎哎哎,」黎煥忽然停下,非常認真地說,「你坦白交代是不是一開始目的就不單純,要不幹嘛什麼都不記得了還能天天猥褻我?!」

  那一刹那,超市門口擦肩而過的顧客紛紛露出萬分驚悚的表情,用一種看渣男的眼神肆意鄙視刑羿,看得向來連情緒鮮少外露某降妖師先生難得有些不太淡定。

  與此同時,紀淸慈在一陣搖鈴聲中推開茶舍房門,端坐在沙發上的九尾妖狐依然專注於那盤進行至一半的黑白子博弈,似乎對來人身份沒有半點驚訝。

  紀淸慈揣摩不出老師的心思,只好輕手輕腳地走到卡座旁,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喚道:「老師,徒兒回來了。」

  戚景瑜手裡撚著一粒黑子,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變異傲因的任務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會呈報了虛假資訊,這件事你可有頭緒了?」

  紀淸慈道:「回老師,上海負責轉交這個任務的妖在煥弟遇襲當晚就被人處理掉了。」

  戚景瑜也不意外,又問:「屍體檢查了?」

  「是徒兒親自檢查的,」紀淸慈如是道,「那屍體並無外傷,只是……」她抬眼看向戚景瑜,「三魂沒了。」

  「被抽取了三魂。」戚景瑜輕描淡寫地重複了一遍,手中黑子落定,擲地有聲,他最後看了眼棋局之上的一線生機,這才抬頭看向垂首立在旁邊的二徒弟,冷聲道,「這一縷丟失的三魂可能涉及的推測眾多,看來下手的人是很瞭解咱們現在的處境啊。」

  紀淸慈刹那心念電轉,試探著接話:「老師的意思是……內鬼?」

  戚景瑜平平「嗯」了一聲,澄澈的眸底寒光畢現,譏諷道:「想不到我手下也能養出這種東西,真是太不把本尊放在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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