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到底是誰?】
唐刀淩空斬下,汙血飆起,一道細紅的血線將魘魔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從中間一分為二。女人像是毫無痛覺一般,定定望著黎煥的臉,唇邊還掛著那抹詭譎莫測的笑意。
刀刃切割過骨肉的感覺怪誕萬分,黎煥心底涼透,握刀的手掌登時驚出了一層細汗,他落地後第一時間看向面前的魔,不可置信道:「連你也——?!」
話音沒落,一股陰冷的風從廣場深處吹來。魘魔長髮飄起,黑紗如烏雲般翻滾不停,她整個人猶如一枚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冰冷的空氣中一點一點消散成煙,不消片刻竟徹底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
一直以來感到奇怪的地方終於明朗。
什麼魘魔?什麼夢境?
一切不過歸於妖的幻術——只不過,這能讓魔都對他俯首稱臣的妖,究竟又是何方神聖?
垂在身側的手掌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捏得骨節哢哢作響,黎煥臉上的驚色褪去,雙眸靜得宛如一汪死水,暗紅色妖光滲透出來,於黑暗中逸散出妖冶而詭譎的光。他緩慢轉身,目光橫穿過光線晦暗的步行廣場,看向依然站在B通道入口的男人。
唐刀提起,刀尖直指向對方,黎煥冷漠的嗓音仿佛結了一層冰,帶著無法隱藏的凜冽怒意。
「你到底是誰?」
銜接在重明鳥身上的引線微微收緊,淡藍色螢光猶如漫天星軌,淩空穿過,最終於隱沒在陰影後降妖師手中收攏為一束。那男人沒有說話,僅是遠遠與黎煥對視,眼尾淡金色流光溢出,形如暗中蟄伏的兇猛獸類。
下一刻,高階妖獸的威壓震散開來,帶著無可比擬的壓迫感,瞬間吞了了站在彼端的少年。
恐怖的力量衝擊上胸口,黎煥呼吸停滯,身體被冷汗浸透不住顫抖,他無法抗拒生靈與生俱來的對高級別妖獸的順從。隨著「鏘」的一聲唐刀插入地面,那股威壓強加在他身上,壓迫他彎曲雙腿,不得不跪倒下去。
「嘁……」
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黎煥扣住刀柄的五指失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越是嘗試起身那股力量就越強,到最後已經有了幾分要將骨骼碾碎的意味。
「我勸你還是不要繼續反抗比較好,」男人輕聲說,「儘管你繼承了鳳啻的容貌和血統,可這也不過是因為體內那一縷鳳魂,我對你可是一點憐惜的感情都不會有。」
聞言,黎煥豁然抬起頭,訝異道:「你說什麼?」
男人沒著急開口,手指一動收起引線,將召回乘黃和重明鳥分別封印進卷軸,然後他離開陰影,朝黎煥緩步走來。男人的步伐很穩,舉手投足間有股引人側目卻壓迫感極強的上位者氣場。
他越是走近,施加在黎煥身上的威壓就越是沉重。待到突破臨界,膝蓋骨終於承受不住重壓粉碎爆開,黎煥吃痛悶聲一聲,咬緊下唇強行忍耐。在特殊血統的自愈下,他兩節小腿不斷粉碎又不斷癒合,每一次都疼得撕心裂肺。
男人走到近前停下,伸手捏住黎煥下巴,強迫他抬頭與自己對視。少年烏亮的眼珠冰冷異常,又因為疼痛而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那種怨毒而又脆弱的眼神落進男人眸底,他不禁微微愣了一下。
眼前這張年輕漂亮的臉一如三千年前,只不過青鸞鳳啻修為深厚,又早早看透了世間變換,他像所有高階妖獸一樣,永遠都是從容淡定,少有情緒波動,即使是在經歷鳳族千年必遭一劫的浴火重生,在肉身焚盡的痛苦下,他也從來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果然是個凡人,因為運氣不錯才能碰巧成為鳳魂的容器,繼承血統,擁有這具與眾不同的身體。男人默想,垂眸細細打量過少年的臉,目光輕移,最終落在那片被咬得殷血的唇瓣上。
鳳血氣味特殊,即使對於比鳳妖階更高的四大靈獸來說也是難以抗拒上等血漿。
受到撩撥,血癮誘發的饑渴感覺侵蝕過五臟六腑,男人眉心淺蹙,難耐地做了個吞咽動作,並沒有下口,而是道:「看來九尾果真是沒打算告訴你。」
黎煥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死死盯住刑羿的臉,卻隔著那副皮囊看向另一個人:「我早就猜到老師對我有所隱瞞,也試圖從他嘴裡打探過一些事,不過效果都不算太——!」他話沒說完,腿骨再一次粉碎,黎煥痛苦地合上眼睛,睫毛輕顫,一滴淚珠溢出眼角,沿臉頰緩緩滾落。
男人皺了皺眉,那顆眼淚觸碰到了他的指腹,沿貼合觸潤澤開來。
等疼痛緩解,他如釋重負地大口呼吸著空氣,然後重新迎上男人的目光,虛弱道:「雖然我現在很想直接提刀殺了你,不過也不介意在下手以前,先聽聽那件老師沒打算告訴我的事。」
呵……嘴還挺硬。
男人眸底浮起笑意,在心裡做出評價,他鬆開黎煥站直身體,收斂了高階妖獸的威壓,然後也不知是出於什麼想法,他再次利用這具降妖師的身體凝結引線,將雙腿骨折、暫時無法動彈的某人纏緊提了起來。
黎煥:「……」
「難道說,」黎煥猛然意識到什麼,臉上的表情又是尷尬又是憤怒,「每次把我捆死吸血的人都是你?!」
男人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多慮了,像我這種級別的妖自控力怎麼可能那麼差?況且被我選中的這位降妖師精神力極強,我特意留了一縷分魂在他體內,但幾次試圖利用分魂控制這具身體都被他的自主意識阻擋在外,這次成功或許是運氣不錯。」說到這兒,他忽然笑了笑,「話說回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黎煥冷笑:「老子不知道的事是不是太多了些?」
「那也沒辦法,都讓你知道了,九尾還怎麼扮演嚴師這種角色?」男人字裡行間透著三分輕蔑,淡淡道:「當初你因為能與這降妖師產生靈魂共鳴,所以手下留情將他帶回茶舍,就是為了旁敲側擊推測出自己的本體靈獸為何物,我說的對不對?」
黎煥一怔,然後緩慢點了點頭。
「還算聰明。」男人繼續道,「不過九尾畢竟不是凡物,你那點心思他清楚的很。這一個多月來他明知這降妖師體內有妖魂卻對他不聞不問,我猜測是比起追查妖化人類的事,他更不想讓你瞭解到自己究竟是什麼東西——呵,九尾妖狐也算對你有情有義,不想單純利用完就不了了之,也難怪那日木蘭圍場遭遇鳳啻至今,都遲遲不肯給出回應。」
這段話包含的信息量實在太大,黎煥聽了個一知半解,但按照這傢伙的意思來看,老師明顯瞭解這裡面的所有事,而且必定與此人熟識!再加上那句故意透露出來的「利用」二字,黎煥深知這人十有八九意在挑撥自己與戚景瑜之間的關係,可還是不得不去在意。
黎煥強壓下心裡那股遭遇背叛的混亂情緒,故作淡定道:「既然你知道我將他帶回茶舍的目的,想必也知道他體內的妖魂來自哪種妖獸吧?」
男人說:「我親自放進去的魂,對來歷自然是一清二楚。」
「是什麼?」黎煥追問。
對方道:「朱雀。」
黎煥瞬間震驚:「上古四大靈獸之一的朱雀,你竟然殺他取魂?那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自然是比朱雀更強的妖。」說罷,那頂著刑羿肉身的妖獸抬起頭,以暗金色的妖瞳看向黎煥,似笑非笑道,「你或許還不知道,這降妖師受鳳血妖魂共同影響喪失記憶,人格心智退化,這點早在我意料之中,不出意外最多一月便能有所好轉,主人格也將逐漸復蘇。」
黎煥:「……」
「也就是說,最近幾日與你吸血、擁抱、舔吻,甚至是做出更出格事的人——」說到這裡,男人別有深意地頓了一下,他垂眸靜靜欣賞那張熟悉的臉尷尬泛紅,忽而覺得青鸞鳳啻那精緻到不食人間煙火的漂亮面孔,在現在看起來反倒更生動了些。
過了一會兒,他才複又開口,輕描淡寫地補充道:「那人並不完全是失了記憶人格之後的降妖師,至少有一半的時間,他都是意識清醒的。」
「你閉嘴!」黎煥怒道。
束縛在身上的兩根引線並未完全纏緊,而腿傷也恢復了大半,黎煥眸色陰沉,趁其不備掙開引線,他手腕翻轉,唐刀雪亮的刀身泛著寒光,頃刻間悍然出手,黎煥冷聲喝道:「你給我——從他的身體裡滾出去!」
男人聞言彎起嘴角,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似是有生生吃下這擊的意思,從容道:「你可想好了,這肉身裡不過只有我一縷分魂,就算你將他千刀萬剮,對我來說也不過是有點疼罷了。」
他話音沒落,額發輕顫,唐刀鋒銳的刃堪堪停在他額前半寸的位置。
唇邊泛起的笑意加深,男人毫不意外地抬起眼,只見刀刃之後的年輕人臉色鐵青,十分不甘地抿緊嘴唇。男人目光閃爍,專注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他覺得這一整晚下來,面前這小傢伙的所有反應都有趣極了,或許正是因為陽壽有限加之涉世未深,他才將鳳啻的一縷魂活成了有血有肉的模樣。
忽然,那半妖眼神倏地一變,帶著毅然決然的狠戾和一絲不懷好意的狡黠意味。
妖獸先生心下大驚,直覺感到不妙,下意識想要避開。誰料想那年紀不大的小鬼出手果斷迅速,沒有絲毫猶豫,刀鋒一轉直接捅穿了肉身腹部。
男人吃痛退了一步,低低倒抽口氣。
大概是活得太久,站得太高,數千年來都沒能有誰在他腹上捅上這一刀,他已經很久很久沒體會過傷病帶來的痛苦了。
這或許能算是意外收穫吧
思及此,男人不怒反笑。
黎煥看著這傢伙用刑羿皮囊笑得那麼欠抽就想把人往死裡砍,他伸手扼緊對方領口將人大力壓上牆壁,唐刀抽出緊跟著又是一刀捅穿,再拔出,再捅穿,如此反復了十來次,大概是還嫌不解氣,殺紅了眼的小少爺提膝蓋狠狠頂進血肉模糊的腹部。
妖怪先生:「……」
這一下力道之大落在身上已經不是疼能涵蓋得了的了,男人只覺得胃液翻滾,猝不及防地躬身嗆出一口血沫,喘著氣道:「你當真是不怕他死?」
「怕他死?」黎煥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勾起嘴角笑得皮笑肉不笑,冷冷道,「我想您大概是不記得了,就在剛在,老子這雙腿被你玩壞了幾十次,疼得他媽逼死去活來,現在不還是好好站在這兒?」
男人一怔,旋即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黎煥也不含糊,抬起未執刀的那只手直接撕扯開腕子內側的血管,然後照著對方嘴唇壓上去,用一種近乎喪心病狂地口吻說:「只要保證肉身不死就好,反正現在疼的人是你不是他!」
說完,黎煥拔刀還要再捅,已經吃了虧男人伸手回扣住對方手腕。一秒之間高低畢現,黎煥只聽見手腕發出「哢嚓」一聲悶響,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對方起身當胸就是一腳。
兩人力量相差懸殊,這一下直踢上胸口,原本空寂的步行廣場登時回蕩起骨骼斷裂的恐怖聲音。
黎煥整個人被踢飛出去,「轟」的一聲撞上對側牆壁,滾到地上後翻身嘔出一口鮮血。
接連兩次出血後,整座步行廣場血腥濃烈,那股獨特的氣味從入口飄出,緩慢擴散進深冬沁涼的空氣。
長夜之下,沿四環飛奔趕路的九尾妖狐驀地停下腳步,它抬起龐大地獸首深深嗅著飄蕩而來的血腥味,碧綠的狐眼登時眯緊。藏在九尾背毛裡的倉鼠探出顆腦袋,鼻子動了動,說:「你徒弟的血聞起來還挺好吃~」
聞言,九尾獸身一抖,只想把那嘴欠的倉鼠甩飛出去,魔羅機智抓緊一根狐狸毛,但還是被晃得頭昏腦漲。
九尾冷聲道:「再廢話信不信我碾死你?」
深感倉鼠這種動物實在沒什麼保命技能的魔羅大人自覺閉嘴了。
九尾妖狐身形一轉,縱身躥上過街天橋,朝天發出一聲低沉的獸吼。
那一瞬間,高階妖獸飽含滔天怒意的威壓震散開了,整個四環的路燈齊齊震碎,連天地都為之一顫。
數公里外,中關村步行廣場原本關緊的大門「嘭」的爆裂,氣浪裹夾著玻璃渣子橫掃過來。
對視中的二人同時抬頭,看向妖力傳來的方向。
「他來了——」那佔據了刑羿肉身的傢伙微微莞爾,似是自語地輕聲道,「九尾,還真是久違了啊。」
下一刻,雪白的獸影出現在步行廣場入口,陰影籠罩,九尾妖狐露出獠牙,居高臨下睥睨著男人的背影,用戚景瑜的聲音平淡道:「是啊,久違了,青龍重燁。」
作者有話要說:
在開文以前我查些資料,關於朱雀是不是鳳凰這點有很多種說法,最後考慮過整體設定,我把它們歸為同族,但不是一個東西,所以本文粗略的妖階劃分如下——
高階:四大靈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五大凶獸(九尾妖狐、鳳+另外三隻~)
低階:各種泥萌能叫上名的祥獸瑞獸(白澤麒麟巴拉巴拉)>普通動物化妖(老鼠妖拉格朗日之類的→_→)
————————寫完這章以後開了個小劇場的腦洞————————
大年初一深夜,大師兄正摟著美貌貓妖(公)坐在沙發上看春晚重播,兩妖開著電視機,但注意力全在對方身上,早已經乾柴烈火一觸即燃衣物褪了大半剩下請自行腦補【憋打臉~】忽然,擱手機震了一下。
池修從貓妖身上爬起來,伸手去摸手機,貓妖笑得一臉妖孽,卷著毛尾巴在他小腹下撩來撩去。
大師兄:「……」
「咳——」池修把尾巴按下去,對電話正色道,「是我,什麼事?」
打來電話的是隊裡的老虎妖,一張嘴險些震碎沈池修三百年修為,老虎妖道:「不好啦沈隊,有任務!」
沈池修把手機放的老遠,等那廝吼完,才重新貼上耳朵,道:「你一個女妖精,說話不能斯文點?」
那邊虎妖嗷嗚了一聲,開始尖著嗓子轉述現場情況,弱弱地說:「……距不完全統計至少有十余名司機在四環上看見九尾大人竄天橋呢,有人還拍了照片發微博,總部那邊在緊急聯繫X浪刪博闢謠,我已經通知附近的妖怪們挨個上門抹除當事人記憶,這事你看?」
沈池修臉一黑,心說老師這也太亂來了,匆匆說了句「我這就到」,便直接掛了電話。
貓妖一臉欲求不滿地看著他:「什麼事?」
沈池修道:「四環路燈碎了,我出去一趟。」
「路燈碎了你也去?!」貓妖炸毛了,「他們把你當城管用麼?」
沈池修也很無奈:「老師震碎的。」
貓妖:「……」
於是新年伊始,大師兄的夫夫生活過得很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