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隻狼的標本最終被何建國放在了卓亦凡辦公室進門的右手邊,可實在做得太醜了,任誰看一眼都覺得像只剛打架輸了的傻狗。
卓亦凡不好意思說收起來,只好讓老林叫了幾個工人,在狼旁邊的牆上釘了幾個鐵鉤子,放了幾桿槍上去,妄圖中和一下這屋裡突然愚蠢的微妙氛圍。
為了眼不見心不煩,他甚至一改往日癱在長沙發上的習慣,規規矩矩地背對房門,霸佔了進門那張單人沙發。
不過這標本也不算一無是處,至少它還提醒著時不時想去野外晃悠的卓亦凡那顆蠢蠢欲動的心。於是作為「保姆」的林志雄稱讚起來這狼標本的時候便越發情真意切。
很快到了年底,來這兒一晃已經是第二個春節。工廠正門「卓氏漢邦鋼鐵集團」那塊醒目的巨大招牌上被紅綢帶繫上了「頭繩」,配著外頭空地上一排排鐵鏽紅的集裝箱庫房外殼,整個廠區別提有多喜慶了。
林志雄依著去年的方案準備再舉辦一次中非結合的春節聯歡會。表演了個人和團體的節目之後,就是自由跳舞的狂歡時間——上次工廠成立一週年慶典,卓亦凡提的這個主意讓廠區裡成了好幾對「跨國戀」,這次當然照舊。
卓亦凡是最好湊熱鬧的,上次成的一對情侶還是他在喝醉了之後瞎起鬨促成的,這次春節聯歡會,怎麼能少了他這一份。大約是紅娘當上癮,他這次甚至打算自己出錢弄一個「真愛獎」,哪些人春節聯歡會的時候敢當眾表白還成了的,就給這些新出爐的情侶獎勵一週假期加兩個月工資。
不過以上打算才只停留在計畫階段。他在非洲除了沒達到「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地步以外,幾乎稱得上是「土皇帝」,根本沒有需要自己主動往外掏錢的時候;再說這邊也沒什麼值錢東西,平時唯一要往外給錢的,就只剩沒事往桑庫加鎮的水果攤找事的時候了——還都是何建國付的錢。於是這個名為廠長兼老闆的在職人員實際上不過是個「□□工」的小可憐,而他的這個打算就這樣因為資金問題擱了淺。
到了除夕當天,這場聯歡會從桑庫加鎮的下午三點開始——也就是春晚轉播開始的時刻,非洲同胞對廠子裡巨屏衛星電視裡播放的眼花繚亂的畫面表示了相當的好奇心,很快電視裡的新年鐘聲敲響,這邊的聯歡會也正式拉開了帷幕。
Nessa是桑庫加鎮當地的單身母親,身材壯碩敦實,性格是與她體重相匹配的樂觀活潑,今天工廠聯歡會,她帶著同一條生產線的女性一起表演了民族特色的拉姆舞[注1],一邊起舞一邊合著節奏拍手吆喝,穿著彩條連衣裙的碩大身軀旋轉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陀螺。
卓亦凡饒是看了這場景已經有幾次,也依然驚詫於這個中年女人的靈活,他嚼著卡特樹[注2]的葉子,時不時為女員工們叫好——雖然他的叫好聲差不多被當地員工給蓋了過去。
何建國去冰桶裡拿了三罐啤酒過來,分給了卓亦凡和林志雄,這才坐下來拉開拉環,仰脖灌了一氣。
卓亦凡想起上次跟林志雄倆人一人被員工看笑話,一人被晾在樓梯上受涼的黑歷史,拍了拍林志雄,然後一面舉起啤酒,一面拿下巴指了指何建國。
林志雄會意,笑得意味深長,然後起身回屋拿了自己珍藏的一瓶茅台,把裡頭的酒倒了一半出來倒在一個乾淨塑料瓶,又使壞拿了瓶伏特加,倒進了茅台瓶子裡,回來拎著加料的茅台和摻了半瓶水的塑料瓶跟何建國說:「老何,咱們倆幹一個!你喝這個,我喝自己釀的果酒。」說著把茅台遞了過去。
何建國擺擺手:「這哪成,茅台貴,你喝你喝。」說著要去拿林志雄手裡的塑料瓶。
林志雄連忙道:「我喝自己釀的酒更習慣,這瓶茅台是上次廠子裡抽獎抽的,我不愛喝。」
何建國這才被說服,接過林志雄幫他開了蓋的茅台,喝了一口,皺了眉頭:「怎麼味兒不對啊?」
林志雄連忙道:「可能是這邊氣候不一樣吧,味兒不就變了,來來來喝!我先干!」說著他拎著塑料瓶咕咚咕咚往自己嘴裡倒了一大口。
卓亦凡也起開拉環,撞了撞了何建國的白酒瓶子:「老何,喝喝喝!我也幹了!」
何建國騎虎難下,皺著眉頭喝了半瓶,越喝越覺得酒味不對,可卓亦凡跟林志雄商量好了似的,連番給他敬酒,於是一瓶見底之後,半年沒沾酒的他終於醉倒了。
卓亦凡跟林志雄藉著聯歡會嘈雜的聲音歡欣鼓舞地一擊掌:「終於報仇了!」
沒料到何建國醉了之後格外難辦,大約是刻到骨子裡的習慣,就算已經陷入意識不清的境地,他對靠近的人依然保持著防備狀態。只不過他的醉不是大吵大鬧撒酒瘋,也沒有昏天黑地地吐罷了。
林志雄就被他這模樣騙到,從兜裡掏了根筆出來準備在對方臉上畫烏龜,結果被何建國一手抓住胳膊,險些給他撅折了。
卓亦凡連忙上前解圍,在差點被對方踹翻的時刻,隱約聽到他喃喃囈語,仿若正經歷著夢魘:「不……不……別過去……那邊有叛軍……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