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番外一‧魔魘

　　魔世，陰沉的天空，壓抑的氛圍，籠罩在一片昏暗環境中的大地，只有來自天際那輪藍月散發這幽幽的微光。

　　在這陰暗的環境之中，素還真與史豔文信步走在魔世之中常見卻鮮有人跡的山峰之內，這一處的山路是修羅國度通向幽暗聯盟名下某一處小國的捷徑，是那個國家的一處天然屏障，也是修羅國度少有的不曾派人駐守的所在。

　　「雖有天險，卻也不乏美景。」

　　素還真站在崖顛之上，回首遠眺修羅國度的疆域，從此看去，在月光的映灑之下的修羅國度彷彿披上了一層柔和的輕紗，被雲霧所籠罩著顯出一絲神聖的意味，絲毫無法將眼前之景與那由各族共存、充斥著最原始叢林法則的國度聯繫起來。

　　史豔文站在他的身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所見之景讓他也不禁慨嘆，「物競天擇，各有緣法。」

　　他明白素還真的想法，就像是中原人眼中的中原，苗疆人眼中的苗疆一般，在修羅國度的百姓眼中，修羅國度便是他們的賴以生存的地方，是他們必須守護的所在。縱使魔世與人世其實都是一樣的存在，但是侵略……無論是那一方都是不容允許的存在。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對與錯，有的只是人的想法，立場不同、角度不同，所看到的東西，自然也不同，身份不同，所背負的責任便也不同。

　　世間的爭鬥永無停歇，不是一個人就能將它彌平的，人力終有盡時，他們所能做的就是盡人事、聽天命，還真帶他來魔世的意圖他明白，不僅僅是帶他來探查魔世的情況，更是讓他將自身的視野再一次拓寬，中原、苗疆、羽國、道域、魔世、佛國，除了原先的中原與苗疆，其他的境界在那次九龍天書之局後一個個浮現到檯面上來，他的視野不該侷限在中原之內，只有瞭解的更多，才能將事情更好的周全。

　　就在兩人遙望遠方陷入沉思之際，山峰之上縈繞的霧氣，在無形之中融入了他們的身軀，素還真只覺週遭的環境越發昏暗，正當他轉身想要詢問身旁的史豔文之時，突然，一陣劇烈的痛楚自心口傳來，他詫異地看向眼前之人。

　　只見史豔文手持利刃，貫穿了他的身軀，素還真只覺心口處的疼痛越發的明顯，意識卻是依舊清晰著，靈魂彷彿脫離了身軀，他彷彿局外人一般看著眼前的這一場鬧劇。

　　史豔文神情默然的將劍抽出，甩去了劍上殘留的血珠，對癱倒在地的他冷然說道，「結束了，你可以消失了。」

　　一身狼狽的身軀倒落塵埃的人，眼神黯淡，薄唇開闔，生氣自身軀之中流去，只餘若有似無的微弱聲音在這空曠的崖顛響起，「為什麼呢？」

　　只見史豔文，收劍回鞘，湛藍的眼眸彷彿碎了一層薄冰，吐露出最是冷酷的話語，「你不是他。」

　　「哈！那你……為何現在才動手。」

　　「豔文原本是想再等一段時間，但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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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之間的對話雖是斷斷續續，然而不曾停止，但是素還真卻是沒有心思再看下去、停下去了，雖然在最開始之時有所震驚與錯愕，然而在感覺到意識脫離身軀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與史豔文是遭遇魔魘了。這種魔物無形無相，能讓人防不勝防，然而卻因數量稀少並且極少出現在魔世之中，因此他也未曾想到他們竟然運氣這麼好，才進入魔世沒多久便遇到了其他人可能終其一生都不可能遇到的魔物。

　　這是該說他們幸運還是不幸運呢？遇到魔魘便能窺透自身內心的恐懼，能夠克服魔魘便能讓自身的心境再進一步，若是不能，便將在魔魘製造的夢境之中，虛耗自身的生命力直至最後心靈奔潰被魔魘所吞噬。

　　原來在離開了苦境，放下了曾經的背負之後，如今他心中的恐懼竟是在豔文的身上，出自於他的不自信嗎！？曾經借豔文之手，收回殘留的神識，卻是為現在、為自己埋下了一份隱患。他該慶幸嗎？慶幸在這個時候便看出了這份恐懼，讓他能夠即使的去消除他自己內心的一根刺，一根自己埋下的刺。即使他明白豔文對他的感情，但這份隱憂一旦留存，在將來便會成為他質疑這份情感的導'火索……

　　正當素還真處於深思之際，對於外界的事情無法感知，因此也不知史豔文的感受。

　　在史豔文的眼中，他只覺眼前忽然一暗，隨後一股陰暗之氣侵身，身體自發的運用純陽內勁驅逐入侵的陰寒之力，而當他轉身看向素還真時，眼前的一幕卻讓他的心不由一顫，只見素還真彷彿失去了知覺一般，眼眸輕合，身軀緩緩向前倒去，而在他的前方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史豔文隨即伸手將人摟緊懷中，急促地喚了幾聲，「還真！還真！素還真！」

　　見懷中之人，眉宇緊蹙，神色悲傷，卻是對他的呼喚絲毫沒有感應，史豔文便知此地恐有異常之處，隨即帶著素還真離開了崖顛，向山下奔去。

　　然而到了山腳，天色卻越發昏暗，一滴冰涼的雨水落在他的臉上，隨後緊接而來的是細密的雨聲，顧及著懷中之人，史豔文隨即帶著他尋了一處乾燥的山洞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心中卻是焦急不安，他對於素還真突然昏迷過去的事情感到很是擔心，他不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史豔文在山洞之中升起了篝火，懷中的人仍是沒有醒來，身子卻是越發的冰冷，這樣的跡象讓他不由慌了神，但是很快便鎮靜了下來，他忽然想到之前那股侵身的陰寒之力，隨即握住素還真的手，將自身的純陽之力傳遞過去。

　　長睫顫動，沉重的眼皮緩緩抬起一線，旋又閉合，片刻後終再張開，從昏睡中甦醒過來的素還真，怔怔地看著將他摟在懷中，神情焦慮地守著他，滿眼都是對他意外陷入昏迷許久不曾醒來而擔憂非常的史豔文。

　　「你愛我麼？」

　　面對素還真這樣突如其來而又令人意外的問題，史豔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與素還真皆不是情感外露之人，而且比常人更加的內斂，他以為素還真明白他的心意，以為自己是不會聽到素還真這樣相當於質疑的詰問。但他也看得出來現在的素還真的情緒極其不穩定，他不清楚方才的昏迷讓素還真經歷了什麼，但現在他不能再刺激他的情緒。

　　「還真為何這麼問？」

　　素還真聞言一愣，方才所見所聞確實讓他也得不禁產生了一絲衝動，然而很快，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是話一出口便無法收回，他也想知道史豔文的心思，即使他很清楚。就如曾經的三余對鷇音子所說的，「果實內的兩粒種子，在果實裂分時，或受鳥叼啄，或受風吹散，落到不同生長環境，若土沃水甜，自然繁盛，若土焦水短，當是貧瘠，但不管是哪一種狀態，本質終究是同一種果實。」但是他仍是存在著一絲糾結與遲疑，畢竟……他是素還真卻也不是素還真，他有著素還真的過去，但是卻與素還真有著不同的未來。

　　「你愛的是現在的我，還是……」

　　「不要多想，還真。」史豔文摟緊剛剛從昏迷之中醒來，即使有他的純陽之力的溫暖，渾身仍然散發著幽幽寒氣的素還真，他的唇抵著素還真的額頭，雙手包裹著素還真微涼的雙手，純陽之力無用，他便期望將自身的溫度傳遞給他。

　　無論是那場離奇的夢境之中那謀為天下謀、利為天下利的素賢人，還是面前這個一直以來陪伴著他的素還真，他都知道他會喜會悲，會受傷會流血，但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素還真，因為素還真從來不會讓自己在他人面前露出太多負面的情緒，現在這樣的素還真讓他的心不由一痛，「我所認識、熟知的素還真，陪伴著我度過種種磨難的、能夠讓我放進心中的，一直是你啊。」

　　對於素還真的想法，他很容易便能猜測到。其實從第一次見面之時，他便能隱隱的感覺到素還真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但是那時的他們尚不是現在這般親密的關係，他們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與他，都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相交。然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竟讓素還真選擇邁過那個安全距離向他靠近，若是那段時間他清醒著，是不會讓他們發展成為現在這般的關係，畢竟他也不是如表面那般好親近的，尤其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人，他也不會松下對那人的防備之心。

　　他的昏迷，讓素還真有了試探的機會，夢中數年的時間。讓他瞭解素還真的過去，他將選擇權交到他的手上，讓他來選擇是抓住這一抹來自異世的蓮影，還是任由他離開，然後……因為那仍存的一絲異界標識，而被九界的天道壓制、甚至是消磨殆盡。在苦境經歷了一遭，讓他有了很多好的、以及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收穫，回到九界之後讓他在冥冥之中能夠隱約的感知到天命的所在，就如之後他見到蒼離先生後，看到了蒼離先生那作為墨家矩子的壓抑的命運，精忠成為蒼離先生弟子之後會承擔的命途，以及……素還真那無法預知的未來。

　　從夢中醒來之後，他隱約能夠察覺素還真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他無法接受這種不純粹的情感，也是因為如此他無法承認自己心中那產生變異的情感，於是他便壓下一切情緒，用之前的態度對待素還真，而素還真之後的種種作為，是處於本心，是幫助、也是……試探。

　　對於他情感的試探，他想要自己看清自己的情感，這讓他越來越疑惑，若只是想要和他交好，成為摯友、知音這一步便可以停止了，又何必步步緊逼呢？然而就當他想要和素還真說清楚之時，他卻告訴自己要去魔世。素還真的這一步是刻意的，還是真的只是為了小空的安全，那時的他不知，現在的他卻是明白了，這是當時的素還真的退步，也是再一次將選擇的權利交到了他的手上。

　　在進入通道的前一天晚上，他終於知道了在他從夢中脫離出來之後，同時有了些變化的素還真想要的東西，他對自己提出了他的請求，「豔文，等劣者回來，你可願與我淡出武林的中心。」

　　那時他尚且不清楚蒼離先生的背景，也不知道精忠即將背負的除了身為史家人之外的責任，他是史家人就有責任為了這中原而一直走下去，就如曾經素還真對自己說的一樣，『一朝狼煙未盡，此路無盡前行。』他不能停下，他也不明白為何素還真希望自己與他一同淡出武林，他看得出來，素還真對武林的關心未曾減少多少。而正當他想要拒絕之時卻被素還真攔住了，他希望自己在他回來之後再給他答覆。

　　「嗯。」

　　當史豔文陷入回憶之中時，在他懷中的素還真緩緩息合上了眼眸，帶著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意，陷入了睡夢之中，其實他知道史豔文的答案，心中的結一直不解開，那將變成演變成一道無法越過的障壁，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豔文親口說出的肯定，讓他能夠真正的安下心來的話語罷了。

　　手掌在傷者絲緞般的長發上滑動，史豔文撫著素還真那如雪的銀絲，眼神微暗，過往種種在他的腦中一一閃過，心中不由嘆息，『還真，你真是敢賭啊！』

　　賭豔文的信任，賭豔文的選擇，將一切的決定權都交到豔文的手上，若是那時豔文做出的不是那個選擇，你是否會選擇放棄呢？不過……既然豔文選擇了接受，那我便不會放手，所以，還真，沒有下一次了，我不會讓你再一次死在我的面前，也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所以……不要傷心，不要懷疑，不要糾結，你在豔文的心中很重要。

　　「我愛你，豔文愛你，獨屬於史豔文的……白蓮，我的……還真。」

　　史豔文俯身在素還真那水潤的唇上烙下了一枚滿含情意的輕吻。

　　不知是聽到了極少在史豔文口中吐露的真情，還是感受到了那滿帶情意的輕吻，尚在睡夢中的素還真似有感應，蹭了蹭史豔文的胸膛，唇角微微向上翹，滿是溫馨的氛圍圍繞在兩人的身周，雨聲漸歇，被烏雲所籠罩的藍月慢慢顯露，銀柔的月光灑進這這荒涼偏僻而又簡陋的山洞，將這陰暗的地方熏染得溫暖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