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獄
「不……不可能!」凜余瞠目,明明是很美的一個女子,卻面目扭曲得難見風姿。「我為什麼不知道?你在騙我!他們明明說,明明說……」
「他們明明說,自己厭倦了爾虞我詐,厭倦了無名無姓無友無情的日子,要自此歸隱山林,可對?」蕭一接著凜余的話說了下去。「呵,確實是歸隱山林了的。不過……」
不過什麼?凜余彷彿看到了希望一般用企盼的目光看向蕭一。
蕭一冷笑著,「不過他們歸隱的,是他日事成,二爺沉冤得雪後,同三公子一起的山林。」
凜余失去了全身的氣力,她的腦中只迴旋著一句話——自始至終,背叛的人,都只有你一個!
唇角唯余苦笑,凜余蹲下身,環著膝。她抬頭看著蕭一,看著這個人的眉眼。和無數次在夢中浮現出的一樣,一樣的俊朗,一樣的……無情。
你看她是多麼膽小的一個人,就連在夢中,都不敢奢望他能多看她一眼,用溫柔著的目光。
她凜余,永遠是蕭一的下屬,永遠都是。
她不甘,所以她越了雷池,只不過是想在那人眼中看到不一樣的自己,想他用特殊起來的目光,看向自己。
「小魚兒,別想了,大哥他就是個木頭,還是個好龍陽的木頭。」
隱衛棄情,她卻不知死活地喜歡上了,另一個隱衛,一個比她合格得多了的隱衛。
「我便只問你一句,」凜余想著,那就把一切都弄清楚了吧。「蕭一,你是不是,喜歡三公子。」
蕭一的表情給了凜余答案,凜余現在相信了,自己真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玩笑。
蕭一皺著眉,不解地問:「你作何會這樣想?我喜歡三公子?怎麼可能?」
剩下的話,凜余也不想問出口了。是什麼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朔風凜凜,這下子,是真的吹到人的骨子裡去了。
蕭一看著凜余的痛不欲生,看著她失了魂魄。心中了然了這場背叛的蕭一隻想笑,畢竟隱衛無淚,除了笑,他並不知道該有何表情了。
凜余緩緩道,「蕭一,你只當我是背叛,我也當是背叛。可你知不知,這背叛其實又不是背叛呢?」
「三公子當真握得住人心。」
「蕭一,單憑我凜余,就算知曉了你的命門,又怎會那樣輕易地將你制下。」
「我細想著,這就是三公子想要的吧,你不肯給,他便找了心有漏洞的我。」
「我以為他端著我此生最想要的東西。」
……
枯敗著沒有葉子了的梧桐,遮不住的晚霞竟美得要命。霞光啊霞光,就那樣灑落。雪粒晶瑩著,像極了掉落的珍寶。
文郁推開門,第一眼看去的就是仿若失了魂魄的蕭軻。然後,是伏在桌上人事不省了的姜衡期。
差了隨身的宮女扶姜主回鳳棲宮,文郁好脾氣地坐在了蕭軻對面,不想承認自己心中那幾乎可以忽視了的不忍和心痛。
「你來了啊,」蕭軻聽到響動,笑著對文郁說。
「是要去獄中麼?」蕭軻接著道。「那便要勞煩鬱後引路了,畢竟你也知道,蕭某如今瞎子一個,要是在路上撞到了什麼一命嗚呼了,天下百姓,恐怕也不會喜聞樂見的。」
又像自己說了什麼笑話,「是蕭某糊塗了,郁後哪裡需要這樣作踐自己呢,隨便來個侍衛,引蕭某去便好了。」
蕭軻一臉的坦然,反倒襯得文郁有些狼狽了。
一定是錯覺,文郁這樣安慰著。畢竟在這次對戰中,贏的人是自己。
「本宮早就叫你出得這宮去,你偏要僵著,如今,就算本宮想保你一命,都已是做不到了。」文郁有些可惜,可惜蕭軻的不知好歹。
「蕭某還當,最希望蕭某不得好死的,就是郁後了呢。」蕭軻回道。
文郁皺了眉,抬眼看向蕭軻。
蕭家的三公子一臉的坦然,面上還有戲謔。只是若是他面色不那麼蒼白,指尖不再發抖的話,這話語倒真能引動文郁的怒氣。
骨氣麼?
文郁起身招了招手,道:「蕭家三子軻,媚主犯上,罔顧禮義廉恥。兼有毒害當朝聖上,罪無可赦。現聖上無識,將權移交本宮。雖蕭軻自首伏法,仍命即刻關押天牢,明日午時論罪行處。此為聖旨,禁軍可瞧得仔細了?」文郁抖開一絹明黃,朱紅的璽印清清楚楚。
「左右,速將其押下,另罪人蕭軻有眼疾,去牢中的路上你們可要仔細著些。若是在明日午時之前罪者出了什麼閃失,關押者同罪論之!」
將在心中迴旋多次的話語道出,文郁鬆了口氣。這件事於她同樣是豪賭,晚時姜衡期醒來,定是雷霆之怒,自己受不受得下呢?
卻是覆水難收。
文郁現在,只想著就算姜衡期同自己永生嫌隙,蕭軻也是必須要死的。她的君主不能是沉迷男色之人,姜的帝王絕不能傾心於一個將死之人!
去天牢的路很長,長到蕭軻都有些昏昏欲睡了。蕭軻自失明後從未如此放心大膽地行走過,一路上卻沒的一絲阻礙。看來看押自己的軍士對他蕭軻的安危很是在乎。
文郁的話倒管用。
蕭軻本想著在刑前定會有一段折磨的,如今文郁肯給自己一個痛快,倒是好事。
卡噠落鎖,潮濕陰冷的空氣讓蕭軻知道,他此刻確實是在天牢裡的。時為深冬,牢中又無甚火炭,本是溫熱著的身子迅速地冷卻了下去。
蕭軻低聲輕咳著,從懷中掏出月丞最新給的鎮咳的藥。他暗思忖著,幸好不是正常的拘捕,無了搜身這一步。
不負神醫之名啊!
卻也還是嘔了一口血,不過這咳是鎮住了的。
蕭軻摸索到牆角,蹲坐下去。衣物未換成囚衣,保暖的效果還是好一些。蕭軻抱緊雙膝,想讓餘溫散的再慢些。
不知有多久沒這樣直接地感受隆冬的溫度了呢,蕭軻苦笑一聲。
人在死前總會不住地想著些什麼,蕭軻腦中一會兒是木越淺笑著的眉眼,同他勾勒著那些曾經。一會兒又想到姜衡期,想他醒過來會是個什麼光景。
然後,便又想著會判與自己什麼刑。
炮烙?蕭軻身軀一震,想到了蕭放。突然又神思恍惚了起來,半睡半醒著。如果能這樣溫暖著離開,可能也是不錯的。
蕭軻一直未熟睡過去,且不說天牢中溫度偏低,便是心中壓著的那許多事,交織起來佔著腦子也是難以入睡的。
於是他聽到了腳步聲。
聲音很輕,不像男子。待聽到清脆的聲音響在耳邊時,蕭軻微微怔住了,不是文郁。
「蕭三公子,別來無恙。」
是文氏晴孌,那個無緣執手的女子,她如何會來?
蕭軻也不動,只是坐姿端正了些,問:「文小姐來這天牢作何?另蕭某這個模樣,是像無恙的麼?」
蕭軻的語氣中並無譏諷,雖說文晴孌是文家人,不過他卻不是那樣憑空牽連的人。語調中竟似故友。
文晴孌是個聰明的,聽出了蕭軻那偏似打趣的語義。便回道:「我代阿素,前來看你。」
「阿素?」蕭軻的呼吸滯住了,他倒是忘了要避著阿素了,如今知道自己落獄……
蕭軻臉上的擔憂一覽無餘,驚慌得不似甫才晏晏著餵了當今聖上迷藥的人。文晴孌見狀,略有些不快,明明都是被他拒絕了的人,只因為是青梅竹馬麼?
文晴孌此來,是確實為了姜素的。文家為了防止明安公主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早就將其遣出了宮。現在的明安公主應當是在龍安寺裡祈福,說是為天下蒼生,但文晴孌知道,姜素祈的福,當是為了蕭軻。
要不是為了蕭軻,這樣的名頭是調不走她的。
想著自己也算是幫兇,同明安這數年的交情,應是岌岌可危了。
「她在龍安寺,今日的動亂,她並不知情。若是瞞得過明日,便極好了。」
文晴孌的話起了安撫的作用,蕭軻鬆了口氣。憑明安公主那個性子啊,要是真知道了,倒真是拿不準會做出些什麼來。
既使她對外一向那樣的溫婉著,但蕭軻知道,這只是因為沒有引她動氣的由頭。
「文小姐同阿素,是好友?」
安下心來,蕭軻似忘了這裡是牢房一般同文晴孌攀談了起來。
「阿素性格同我相合,摯友稱不上,不過在女子之中,算是我欽佩的了。」
得了回應,蕭軻又言:「那待蕭某受刑後,還要勞煩文小姐好生勸慰些阿素,不要……不要讓她同她哥哥,再生嫌隙了。」
「阿素會怪我的,但她更可能會因此,同皇上再無親近之心。」
文晴孌眸光微沉,蕭軻卻是想到了她未曾想過的地方。她有些不解,卻覺著蕭軻所言確是有其道理的。
果然是青梅竹馬的情誼,這份瞭然,自己是做不到的。
「我為何要幫你?」
蕭軻吃笑,他知道文晴孌這是答應了。
「就當是了了臨死之人的一個遺願,如此一來,我化作厲鬼討命的時候便不會去找你了。」
知道蕭軻是在開玩笑,文晴孌翻了個白眼。突然醒悟了大家閨秀的禮儀,又想到面前這人根本就看不到,那赧然便化為了不忍。
這樣美好的人,偏生得是斷袖,偏生得是蕭家的人。
其實,若是蕭軻當日沒有拒絕文晴孌,是不會惹至殺身之禍的。脫出口去的「你可曾後悔過?」未經過多思考就響在這空曠的牢裡。文晴孌有些不自在,卻也未說些遮掩的話。
蕭軻彎了嘴角,言:「蕭某哪裡會後悔,要是牽連文小姐這樣沉魚之色的人陷入囹圄,才是蕭某的過錯。」
文晴孌再無話說。
死生亦大矣,這人是太愛惜還是太不在意?
葉枝何生華貴?唯泥耳。春生秋敗為之季,花綻花凋為之期。死生無可怖矣,但憾無流芳……
文晴孌也愛過蕭軻,惜其才華。他的文賦自己都拜讀過,如今的這句突然就出現在了腦海裡。
這人,再難流芳的這人,他的心,是不是也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