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偶感風寒
留福這些日子一直跟在天后身邊, 也覺出她不似過去一般快樂, 但卻怎麼也沒想到平時單純的天后能說出這樣頹廢的話, 平時的奉承、逗笑在這時完全不合時宜,一時竟無言相對。
回想起來,皇上和自己真的很對不起天后啊!
但, 事情是怎麼到這個地步的呢?
留福也很模糊了。
只得記最初不論皇上還是自己都很嫌棄新娶進門的膠東王妃, 然後發現她其實還蠻有用的, 就想辦法利用她;後來,他們就慢慢變了, 十分用心保護當時的膠東王妃,不想告訴她真實的情況有多可怕,只想她依舊過得輕輕鬆鬆;再後來, 皇上和自己都以為到了膠東, 過去的一切也就全部過去了, 誰知許衍突然來了,還要在天后面前告密呢!
走到了現在, 留福真想一切若能重新來過就好了, 他一定不會讓天后如此傷感!而皇上,他心裡更不知怎麼難受呢,這些天吃不香睡不好, 人都瘦了。
於是天后在前走,留福跟在後面,兩人一時都靜靜的。
小路上,粉白的桃花瓣落了一地, 素波躊躇了一下,卻還是從上面走了過去,春天,竟然要過去了呢。
偏這時,後面有人跑了過來,「天后,天后!」
素波回頭一看正是剛剛獻豆芽的宮女,早被幾個內侍攔住了,既然自己剛剛發話不要那豆芽,宮女自然就到了不自己的面前。自己已經是天后,身邊的人都是絕對忠心的,哪怕是這些人的家人都經過反覆調查。所以剛剛那宮女能上前,也是留福默許的。
其實方才素波一口回絕宮女出於本心,但她一向是心軟的人,心底早留下了些內疚,那個宮女一定是費了不知多少的心思,用了多少的時間才弄出那些豆芽,為的是在自己面前邀得好感,卻被自己一句回了,是有點過分呢。
眼下,她便一擺手,「讓她過來說話吧。」
宮女被帶到了眼前,卻沒有向先前那樣恭謙,直直地看著天后道:「徐素波,你不認得我了?」
素波吃了一驚,已經多久了,再沒有人叫她的名字,在這個時代,除了親近的長輩,叫別人的名字便有一種輕視之意,身邊的人早上來將那宮女擒住,就要拉下去。
那宮女就喊道:「我是月姐!」
素波呆了一呆才想起曲月姐,這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便擺了擺手說:「讓她留下說話。」
月姐便重新到了素波面前,「這麼多年,你還真是步步高陞啊!」
素波再看面前的宮女,仔細尋找才看出過去的一點痕跡,不過她的脾氣倒完全沒變,月姐過去就特別掐尖,總想與自己攀比,但是,「你怎麼在這裡呢?」當初許衍可是說丞相放了曲家,讓他們回鄉了。
「還不是拜你所賜!」曲月姐想起當年之事依舊滿心忿恨,明明說謊的是徐素波,但是倒霉倒是曲家三人。而且,她現在也堅信當年的膠東王,現在的皇上是傻子,便是前幾日穿豆芽時她也特別看了,明明應該高高在上的皇上竟然對徐素波低三下四,再聯想宮裡一直有傳言天后才是真正主管朝廷大事的人,自己當年看到的絕不是假的,「現在我還掌握著你的秘密呢!」
素波本來滿心不快,不想卻被曲姐氣得笑了,便笑問:「那你想怎麼樣呢?」
曲姐就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對了。雖然她原本沒想立即發難的,但是她又不甘心再等,算起來也好幾年了,她一直是個最最下等的小宮女,根本沒有出頭之日。既然討好天后不成,威脅也是一條出路。
「讓我到你身邊,我會幫你把一切都打理好的。」
素波就指著月姐向留福笑了,「瞧瞧,連她都覺得我很笨很好欺負呢。」
留福這時也想起月姐這個人了,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恨不得立即將月姐拖下去打死,不提她當年出面告皇上之事,只說現在,天后本就在生氣,她突然跳出來火上澆油。可是眼下絕對不是教訓月姐的時機,留福就上前一步問:「你知道什麼秘密?不如說出來讓大家聽一聽。」
若說留福最終還是能認出月姐,可月姐卻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白白胖胖,就是生氣也帶三分笑的太監是當年膠東王身邊的那個枯瘦的內侍,因此她便得意地道:「秘密自然不是誰都能知道的,只有天后和我心裡明白。」
皇上下朝便到了後宮,此時正聽到最後幾句話,他天生過目不忘,因此便很容易認出了月姐,冷笑一聲,「天后心裡從來都是真明白,你的心裡只是假明白。」
月姐如雷轟頂一般地怔住了,皇上怎麼會說這樣的話?難他真上不傻?可是當年自己可是親眼所見啊!
便是素波也有一番感慨,自己曾多少次在皇上、皇后、大臣們面前替他遮掩,讓大家相信他聰明、睿智,誰知竟然是真的呢?一直心有不甘的曲姐哪裡又能相信自己果真錯了呢?這麼說,其實自己還是有一又慧眼的。
不,不,過去的自己就是如此自以為是,現在再不能犯同樣的錯誤了!
想到這裡,素波便誰也不理,轉身走了。
皇上給留福使了個眼色,讓他處置月姐,急忙追上天后,「你真的又聰明又伶俐又有才學,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差不多就是傻吧,」素波搖了搖頭,「你想,月姐一個小小的宮女都敢來威脅我,是不是說明我太失敗了?還有,我原來還曾說過許衍人品並不壞,現在才知道他也曾騙過我,讓我一直以為曲家被放回家鄉了;現在你們可以處置月姐,她也的確不是個好人,但是,別忘記了,當初說謊話是的確是我們而不是她!」
「留福不會殺了月姐的,他應該會把月姐送到浣洗局之類的地方,」皇上平靜地說:「如果我們沒有遇到你,也許會那樣行事,但是現在不會了。善良並不是傻,善良才是真正的聰明,就比如你因為善良才相信慧心大師,又比如你因為善良才相信父皇,所以我們都是因為你的善良才活著,還能執掌天下。所以我們都被你改變太多了,不會輕易生氣傷人,願意與人為善,每天都滿懷樂觀——還有口味都被養得好刁鑽。」
他說的話真是肺腑之言,素波能聽得出的,因此原本板著的臉便鬆了下來,可是就在嘴角隱約露些笑意的時候,她急忙加快了腳步回到寢殿。
這一天的飯還是御膳房送的,正是因為他早被自己養叼了口味,所以自己才不能再做了呢。不過,御膳房的菜吃多了是有些厭煩——並不是御膳房沒有好廚師,也不是他們備膳不用心,更不是食材不好或者手藝不精,而是,比起每頓幾十道大餐,素波其實還是喜歡自己動手做點家常小菜的。
不如明天再弄些特別的東西?
春天來了,野菜入饌正是不錯的選項。
素波想著睡著了,第二天一早就起便覺得頭暈暈的,身子軟綿綿的,才欠了欠身就又倒了下去,「我再睡一會兒。」
好在宮女們細心,見天后神色有些不對,與平時睡懶覺不大一樣,趕緊報了中常侍留福,留福又請了太醫,這才知道天后竟病了。
一時間開方子熬藥,長樂殿內忙成一團。沒一會兒皇上也急忙罷了朝回來,這時天后已經燒了起來,一張小臉紅通通的,卻又喊冷,蓋了幾層的厚被子還要抱著手爐。
太醫說天后是偶感風寒,但天后不論春夏秋冬都會出門,她雖然懶了些,可卻喜歡到處轉轉,卻從沒感上風感。再者過去從江陰到京城,再從京城到膠東,然後再回京城,風霜雨雪都經歷不少,她都沒病過,最近在宮裡並沒有怎麼樣,身邊一向跟著人,起風了便有人想著給她加衣,太陽曬了便有人張起羅傘,至於飲食日用,無一不精,卻偏偏病了。
皇上坐在床邊端了藥喂,天后卻是聽話,儘管蹙著眉,卻喂一口喝一口,一點也不叫苦,藥都喝盡後還不忘吩咐道:「給我熬一碗粥,只要稠稠的米湯。」病了沒有胃口,但不吃東西也不好,喝點米湯又能養胃又好消化。
看著天后喝了藥睡著了,皇上便讓人又熬了一份藥,然後慢慢地喝了下去。
留福在一旁便急忙勸道:「皇上若是覺得身子不好,這就傳御醫診脈,然後才能開方子用藥呢!」
「我沒覺得身子不好,就是想著她吃了這麼苦的藥都是因為我,所以我也想陪著她。」
「可是天后已經睡著了,根本看不到呀!」
「我本來也不是為了讓她看的。」
留福眨著一雙小眼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皇上便又問:「天后前後一共打賞雲哥兒多少錢了?」
「黃金百鎰,錢千緡,還有幾十盒子難得的食材。」
唉,這就是天后,就是偷運東西也不忘記吃的,皇上傷了一會兒神又問:「那雲哥兒可將車子可弄好了?」
「做好了,正是仿我們在膠東的車子,京城車行的人都說從沒有做過那樣好的車子。」
「那雲哥兒找了去哪裡的商隊?」
「他到處問了許久,去哪裡的商隊都問了問,似乎還沒確定。」留福頓了頓就輕聲問:「皇上為什麼還不吩咐拿住雲哥兒呢?如今憑哪一條都能將他治罪。」
「別動雲哥兒,」「等天后病好了,你就找藉口在凝翠宮那株最高的樹下加一個梯子,再把牆外面的守衛都撤了吧。」
「可是,那樣天后就要走了呀!」
「讓她走吧,否則她會一直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