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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70章
第71章 (七十) 驚情

  睜眼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感覺覆在唇上的溫度是那麼炙熱,撫在臉畔的掌心比起此刻體內叫囂滾沸的熱意更灼灼燙手。

  近到極處反看不清面孔,不過對方熟悉的氣息卻讓展昭在全身僵硬片刻後,心頭湧起一股屈辱的忿恨。乍聞皇帝對自己有別樣的感情,一口氣被堵在胸膛處不上不下,正不知如何自處。想起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白玉堂的臉,想到那人對自己也是這般心思,展昭便順理成章地以為此刻正被這不知輕重的錦毛鼠肆意輕薄,終於按捺不住爆發了。

  一記膝襲順勢頂上對方腰側,把人狠狠撞翻下床。展昭嗔怒道:「白玉堂,你欺人太甚!」

  待趙禎痛苦地捂著腰側冷汗淋漓地抬起頭來與其視線交匯,展昭瞪大眼驚詫已極。「……陛下?……怎麼會是……?」

  莫非,適才是陛下吻了他?!!!

  私牢中的一眼,本以為皇帝雖眼神痴戀,相處時卻從未有過任何踰越之舉,想必那份不倫的念想仍在淺表,仍有機會阻止避讓。誰料對方此刻輕易跨越倫常,用最難以接受的方式告訴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震驚、惶恐、不解、悲憤、惱恨,五味參雜,以致雙手止不住發顫。為阻止自身怯懦,展昭猛地揪緊蓋在身上的薄被,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沒用,複雜難平的心終是讓視線避過了趙禎望來的方向,用張皇到極致的表情叫對方瞭解到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被抓現行的趙禎此刻同樣不平靜,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那個人竟發現了他悖逆天道的感情,若再行差踏錯,只會讓對方逃得遠遠的躲到他再也觸碰不到的地方。於是他慌忙辯解道:「展護衛,你聽朕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誰料話未說完,展昭突然大聲打斷。「陛下,微臣身體已無大礙,再長期逗留皇宮實在不妥,微臣想請准回開封府復職。」

  雖說得客套,話意卻格外堅定強硬。趙禎懵了,從那人始終迴避的視線,他瞭解到一個事實,今日縱使他說得天花亂墜都無法改變對方決意——那人準備離開他身邊,這一走或許再也見不到了。想到這裡趙禎心臟猛地一搐,強烈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你要走?」

  這一問只聞得帝王的無限悲意。年輕的護衛聽見了也聽懂了,卻強壓心緒回道:「微臣身體已復原得差不多,呂伯伯開的那劑方子也差不多可以斷了。開封府事務繁忙,微臣離開那麼久,必然積壓許多案件,也是時候回去處理了。」

  趙禎本想用呂夢澗的醫囑留下展昭,如今被展昭搶先一步說出來,頓時被堵在那兒。他知展昭說的在理,日前董太醫已為展昭確診身體無礙,那藥再用作調理已無太大作用。只是身邊親人接連亡故,此刻正是自己最需要對方的時候,放其離開身邊,他一時如何能接受?

  「你一定要走嗎?」趙禎起身慢慢靠近。看到展昭絞著被單指骨已捏得發白,忍不住探出手覆了上去。不料被對方猶如觸電般急速甩開。

  展昭震驚地看著趙禎深沉如水悲涼如泣的眼神,正打算下狠心回絕,誰想那居高臨下的身影突然猛地壓下來,將他緊緊抱住。「若朕不希望你走,懇求你留下來呢?」

  交融的體溫是如此溫暖,何以心竟冷得如此可怕?

  喉口只覺一陣乾啞,怔了片刻,展昭才訥訥道:「陛下,請你放手。有些感情只是一時的錯覺,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趙禎苦笑一聲,攬抱的力度加大,讓彼此的胸膛徹底貼合到一起。「朕也希望自己是一時錯覺。可是沒有人比朕更清楚,有些事有些感情,一旦開了弓,便再也覓不得回頭箭了。」

  驚心,一切全都亂套了。什麼都說不出,甚至什麼都思考不了,只剩下本能,想要向後退避逃離。誰知一向軟弱的天子此番氣力竟大到出奇,侵略性十足,一退一進之間,展昭一個沒架住仰倒去,被對方趁勢牢牢地壓在身下。

  趙禎半支起身體騰空撐在上方,抬起痴了的眼眸深深凝望身下之人。「朕本不想讓你知道這份難以啟齒的感情,因為朕不想讓你也為此自苦。可你還是知道了。是玉妃嗎?」見展昭不言而似難以承受般別轉過臉,趙禎苦笑依舊,卻於唇角的上翹處醞出另一種絕望地叫人心碎的悲慼。「罷了,你知道了也好。其實朕有預感,用不了多久,朕也無法再壓抑住這份感情,遲早有一天會叫你知曉,現在不過是讓那一天提前了。」

  看著那人眉宇深深折皺隆成「川」字,忍不住伸手為其撫平,誰想被對方一把捉住手腕。展昭推開趙禎的「籠罩」霍地坐起,雙目如電,硬聲道:「陛下明知不可為,何必一錯再錯?你我之間,撇去摯友之情不談,便只剩君臣之義。除此之外,展昭給不了更多。」

  「你不需要給。從將你放到心裡的那一刻起,朕從未想過要你付出同等的感情。你不必回應朕的一廂情願,更不必屈從帝王之意。只是如果可以,不要推開朕,不要逃離朕身邊,好嗎?朕求得不多,只求你待朕如常。」

  展昭像是聽到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反問道:「你要我怎麼待陛下如常?」

  「就像你與白玉堂之間的相處。既然你能默許他對你的愛戀,仍讓他留在你身邊不離不棄,多加一個朕,又有何妨?」

  震驚到無以復加。「……陛下你……。」

  「你想問朕怎麼知道你和白玉堂的事?」趙禎澀澀自嘲一笑。「呵,早在暠山朕就知道了啊。你為了讓他服下解藥,選擇以口相渡,之後在山洞裡發生的一切朕都看得一清二楚。朕這才知道原來白玉堂對你早就超越了友誼。只是那時朕不明白他為何會那樣,可是現在,朕懂了。因為你是展昭,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哪怕不惜一切代價,朕也想要守你平安。」

  翻手反握展昭手腕,將那呆住的人再次拉攏入懷。帝王火熱的懷抱,附在耳邊痴情的呢喃,還有無處安放的手輕輕撫觸僵挺後背的感覺,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為無處釋放的情感尋找一個突破口。只是當所有宣洩的出口落在身,再堅強的人也終是承受不住。

  毫無徵兆將趙禎一把推倒,展昭猛地跨下床想要落荒而逃,卻因身體抱恙腿腳一時綿軟,踉蹌幾步重重跌在地上。趙禎慌忙下床相扶,卻被展昭驚懼避過,嘶吼道:「別碰我!」見趙禎愣在那兒,展昭痛苦地搖頭,聲音顫抖,情緒近乎潰敗。「這是錯的啊!陛下,我們都是男人,這種感情根本不合倫常,不可以存在。何況你我還君臣有別,你如何會……會產生這種荒謬的念想?」

  「朕若知道,朕若能把控得住,又怎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展護衛你問朕,朕又去問誰?」看著展昭逕自爬起,看著對方別過身再也不願看他一眼。趙禎心中絕望已探底到了深處,反燃起一絲幽怨與不甘來。「感情這東西若能任由自己揉圓搓癟,朕還需自苦,還會讓你也露出這樣痛苦的表情嗎?」

  大步上前一把扳過展昭,強迫那人直面自己。眼神的痴狂如散亂的絲線糾纏了彼此,黏黏連連,層層套套,趙禎已不知是以此捆綁了對方,還是作繭自縛了自己。

  「展護衛,其實你有想過去接受白玉堂的感情吧?朕記得那日你在山洞中說了許多,如果你完全無法接受,不是應該更強硬地拒絕他,不給他留任何一絲期盼嗎?可是你所說所做卻留有餘地,你不但給了白玉堂微茫的希望,甚至最後都沒有拒絕他的擁抱。你知不知道,正是因此,也燃起了朕這份渾噩情感的星火。」

  眼圈已紅,一層薄霧蒙在眼簾,讓展昭已經有些無法看清面前人的模樣。

  想逃,卻逃不掉——趙禎忽然伸手捧住展昭臉龐,將他想要移開的視線再次執拗地別轉對準了自己。趙禎慘然笑了,謹小慎微地做著每一個動作,生怕冒犯到對方,此刻比起帝王,他也許更像一個乞兒,在乞討一份近乎無望的感情。是的,在心愛之人的面前,他如何還能再自稱「朕」?感情這東西,從來都不是平等的,先愛上的那一方必定是輸家,因為若是對方沒有回應,便只能懷揣著低入塵埃的心去乞憐去仰望。

  「展護衛,看看我好嗎?請你仔細看看我。不要當我是皇帝,在你面前,其實我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可悲的為愛而苦的平凡人罷了。你能允許白玉堂待在你的身邊,能為他付出那麼多,為什麼……我就不可以?我要的真的不多,只是想陪在你的身邊,想一輩子守著你看著你,難道這樣也是一種奢望,也會讓你為難嗎?」

  「陛下,求你別說了。」

  一滴清淚再也止不住滑落臉畔,同時也絞碎了帝王心。幾乎下一瞬間,淚水也自趙禎眼中泉湧而出。他顫巍巍地用拇指拭去展昭面上淚痕,澀滯道:「我想守護的是你的笑容,可我現在卻讓向來堅強的你流淚了。展護衛,我該拿你怎麼辦?」

  情難自禁地悄然湊近,望著那淚痕所昭示的脆弱,心反而動盪得厲害,近乎迷亂。倏地「捕捉」住那雙唇瓣,用自身的飽和悄然滋潤著對方的乾涸。展昭完全驚呆了,萬沒料到皇帝竟會在他清醒之際仍做出悖逆倫常的輕薄之舉,嚇得他不由自主向後一步想要逃開。誰知雙唇被含得更緊,趙禎突然抬手箍住他的身體,將兩人身軀緊緊相貼,竟合著親吻的狀態,他退卻一步,他就跟進一步,步伐緊密相連,直到數步後展昭整個背部被有力抵到牆上,避無可避。趙禎才微喘著分開,再次看向對方。

  「不要離開,展護衛。就算要走,也不是現在。現在的我不可以沒有你。我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不能連你也失去了,這樣我真的會撐不下去的。所以……求求你,暫時留在我的身邊哪裡也別去,可以嗎?」

  展昭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思考。眼前這個人真是他所知之甚深的當今天子嗎?他對他的感情為何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明明是天下之主,為何要用那般卑恭的眼神凝視他,為何要用如此卑微的口吻乞求他?這一切都是為什麼……為什麼?

  展昭一時沒有回應的態度叫趙禎欣喜若狂,他誤以為展昭不言便是默認了。於是他笑起來,不敢置信地,情緒激動到失控,終是難以自恃再度吻了上去。

  「唔……。」

  展昭來不及阻止,已被撲面而來的氣息掠奪了所有。只是這一次,再不是小心翼翼,而如狂風暴雨,將一直被壓抑在胸口的情緒全部翻倒釋放出來,情感的流向更似湍洪初洩般一股腦兒湧向唯一的承載點。從不知儒雅溫順的天子也有如此瘋狂的一面——被壓制住身體,以口舌為侵佔的利器,抵死糾纏,一點一滴盤剝抽取他胸膛內積蓄的最後絲氣力。眼前漸漸又有些發黑,身體好熱,頭腦昏沉之際,心卻意外清明起來。

  不行,必須阻止陛下,不能讓他繼續下去了。不然會毀了一切的。

  展昭試圖去推趙禎,然發現手腳無力,體內更是內力一空。加上趙禎抓著他雙肩的力量極大,壓根扳不開。於是他使出全身僅剩的力量向趙禎整個人狠狠撞去,總算將趙禎撞開。

  「展護衛?」趙禎後退幾步才堪站穩,茫然看著不斷急喘的展昭。

  「夠了!陛下說的對。這樣錯誤的感情就不應該留有餘地,不應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誤解下去。」勉強挺直身子,形如松柏,筆直的脊樑彷彿不畏一切艱難險阻。看著趙禎驚愕的表情,他突然懂了。迴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有些東西不得不直面,哪怕是給予最殘忍的一刀,也好過事後不清不楚無休止的牽扯。「微臣現在就回開封府,請陛下莫再強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臣不會再出現在陛下面前,望陛下兀自珍重。」

  「展護衛!」

  「請陛下不要再逼微臣,不然微臣唯有選擇辭官歸隱,躲到一處陛下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趙禎急了,難以理解道:「展護衛你不可以這樣厚此薄彼。那白玉堂的感情與朕並無區別,你能縱容他在你身邊,卻為何容不下我的一片痴情?甚至,我比白玉堂要得更少,我甚至從未想過要你回應我的感情,難道即便這樣,你也要離開?」

  「陛下,你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難道就因為我是皇帝?那大不了我不做這個皇帝,我……。」

  「陛下慎言!」展昭突然大喝一聲,雙手緊攥成拳。

  趙禎卻早已亂了神志,不管不顧地衝上前拉住展昭吼道:「其實我可以不做皇帝的,趙家子孫萬千,我完全可以傳位給一個比我更適合的人。展護衛,只要你……。」

  趙禎沒能再說下去,因為凶狠的一拳將他整張臉都打偏了過去,讓他所有的假設都消於無形。展昭怒目逼視著趙禎,上前一步用力拎住趙禎衣領將他拽到跟前,他目光冷冽若刀,聲音寒如清泉。「這種混賬話不要再說了。陛下肩負天下蒼生,是可輕易說不做就不做的嗎?!如此,你將展昭置於何地?你要展昭有何顏面面對天下萬民?這便是陛下所謂的感情嗎?若是如此,展昭不稀罕,陛下趁早收回去。」

  朝趙禎望上複雜的最後一眼,展昭用力推開他,毫不留戀轉身就走。直到趙禎在身後發出一句弱弱的「展護衛,別走……」,方堪堪停下腳步。只是他並未回身,而是閉了閉眼,藏起眼中所有留戀與不捨。

  多年亦君亦友,分別在即,如何能沒有絲毫感觸傷懷?本以為是相對等的情誼,哪知此刻其中一方卻變了質,與他漸行漸遠。若時間無法沖淡對方那份扭曲了的綺想,那他或許當真唯有斷情絕義,如此才不負此生曾有的深情厚義。

  「陛下,你的這份情臣受不起。展昭此生求的是天下太平,百姓溫飽富足,而不是一人傾心相待。你若真懂展昭,當整頓心情,重新開始,如此才不愧對萬民的殷殷期盼,愧對太后娘娘多年的諄諄教誨。」

  說罷,再不頓足,絕然而去。待趙禎回過神追出去,展昭已經離開竹宜軒外院,進入竹林之中。

  內力盡失,加之病痛磨折,身體有如火燒,叫前行的步伐不免蹣跚,然展昭卻走得毫無踟躕。迎面而來的薛良見了,上前順勢一把扶住他,奇道:「展護衛你怎麼了?身體好燙,你病了?」

  展昭似聽到趙禎追出來的聲音,忙拉開薛良的手。「我沒事,告辭了。」

  薛良正覺不解,突見趙禎衝出外院,大叫「展護衛」,再看展昭那一臉落荒而逃的表情,立時像明白了什麼。他毫不遲疑地攔住展昭去路,卻驚見展昭霍然抬眼間流露一抹毅然決然的精光。

  「薛公公,若真為了陛下好,你便不該攔我。」

  薛良頓時顯出為難神色,終僵硬地避讓了開。

  「多謝。」展昭略一拱手,正待前行,卻見薛良被趙禎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震得渾身一顫,接著便覺眼前一花。身旁的薛良不知何時轉到身後,一記手刀切上他的後頸。

  「展護衛,對不住了。」

  當趙禎奔到近前,薛良正單手攬著失去知覺的展昭神色複雜地看著他。趙禎自然瞧見了薛良適才的舉動,大感意外之餘,仍是小心翼翼地將人接來橫抱而起,手心中實甸甸的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讓心頭大大鬆了口氣。

  薛良謹慎地問:「陛下打算怎麼辦?」

  茫然搖頭。「朕不知道。」

  像是下了某個決意。薛良沉聲道:「那就交給奴婢來處理吧。請陛下帶著展護衛隨奴婢來。」

  引趙禎將人帶回竹宜軒。薛良四處翻找到一口大箱將其中物件一一取出,鋪了一條軟毯進去,隨後要趙禎將展昭放入其中。箱子較大,見展昭蜷躺箱中還有空餘,薛良又取了些房內的瓷器擺設放進去。

  趙禎不解道:「小薛,你到底要做什麼?」

  「陛下既然想留下展護衛,奴婢自會想法子將展護衛送到個安全隱秘的地方。陛下仍是正常早朝不必多管。」

  「小薛,你……都知道了?」趙禎忍不住試探道。

  薛良苦笑道:「陛下表現的那麼明顯,奴婢時刻隨侍身側豈能不明白陛下心意?只是奴婢本以為陛下不會說破,會瞞上一輩子。誰想……。不過也好,陛下不必如此辛苦,現在只要我們想法子讓展護衛接受陛下情意便好。」

  意外薛良竟認可自己的感情,趙禎略感寬慰,便依其所言準時早朝處理公務。而送走趙禎後,薛良立馬找來兩個宮中侍衛,要他們務必輕拿輕放,將那一箱「瓷器」送至慈寧宮。

  整整一天,強迫自己按部就班去忙碌,腦中卻因總想著展昭,行事處處心不在焉。待一切畢了,入夜趙禎來到慈寧宮,只見燈火通明的偌大宮殿內除了太后靈棺,空無一人。正自奇怪,就見薛良從一處暗角轉了出來。趙禎眉頭一皺,心中已多幾分瞭然,他知道那處暗角通往的正是當初發現私牢的方位。

  莫非薛良是將展昭帶到那個私牢裡面?他打算做什麼?不會是要做跟玉妃一樣的……

  忐忑塞胸,不敢再想下去。不等引路,趙禎逕自越過欲行禮的薛良,疾步衝到牢內。流了一地的血跡已被沖刷乾淨,入目的型架上並未看到那人身影,趙禎不由鬆了口氣。再待定睛環顧,瞳孔落在黃楊木床榻間不由一縮,只見放下的床幔內隱約顯出一個人影。走過去略帶遲疑撩開幔帳,果然便見展昭仰躺其上,身上還覆了一條軟毯。

  似乎感覺到他到來,那人眼瞼頻動,竟慢慢睜開。這一舉動叫趙禎心驚肉跳,想到隨即可能到來的指責,駭得他急退數步,卻因撞上薛良,身形戛然而止。薛良穩穩扶住趙禎安撫道:「陛下莫怕,好好看清楚才是。」

  趙禎怯怯瞧去,並未有意想中的怒目憤慨。人醒是醒了,卻睜著眼帶有一絲迷茫地望著他,就那麼直勾勾地望著,倏地嘴角揚起一抹莫名的弧度,竟是對著他溫柔地笑了。這一笑像是融化了他胸腔內最後的膽怯,叫他忍不住被吸引著靠了過去。

  朝堂上相貌堂堂的官員不在少數,畢竟能上殿為臣,長相氣質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趙禎知道即便身處百官之中,展昭也是極出挑的。倒不是說展昭長得有多麼好看,比起俊美無比的白玉堂,他或許只能算作修皙清俊。但偏偏是這份清俊不攜任何攻擊性,讓人覺得宛如畫中走出的江南男子,每一處容貌細節都透著精緻,每一次舉手投足都蘊含著古正之雅。尤其是那雙明亮聰諝的靈動之眸,以及線條優美的唇形,巧妙地柔和了五官其他部位的硬朗,每當唇角上翹的瞬間,雙眸同時散發出惑人的神采,簡直叫人迷醉。

  此刻這人便是那般笑望著他,叫他幾乎懷疑起昨夜的激烈與決絕是不是一場夢,又或是……此時才是一場夢呢?

  只見展昭緩緩抬起有些虛弱的手,伸向了他。他心中雖不確定,疑竇重重,但仍在那殷殷期盼的眼神下如同被蠱惑托握住了對方的手。掌心傳遞來的熱度叫趙禎眼皮一跳,轉瞬回神想起展昭正燒著,趕緊用另一隻手探其額頭,果然滾燙得厲害,再看其人雖醒著神色卻古怪異常。趙禎不由回頭質問薛良道:「小薛你到底對展護衛做了什麼?」

  薛良垂首,神情晦暗不明。「奴婢想過了,陛下若是苦等展護衛轉變,以他剛正不阿的心性,怕是這輩子都別想了。倒不如用最凌厲的手段一勞永逸。」

  「什麼最凌厲的手段?」

  「比如……。」忽然抬頭,眼底劃過出一絲狠意。「要了他。」

  大驚失色以致失神手下用力一握,叫展昭眉頭蹙了起來。

  望著趙禎難以置信的表情,薛良向前邁出一步,心酸道:「如果可以,奴婢其實也想勸陛下放手。可自碧川歸途,直至宮中這大半年的相處,奴婢看得明明白白,陛下早已對展護衛情根深種,再難轉圜。宮中不知有多少個夜晚,陛下總在睡夢中夢囈他的名字。陛下對展護衛之情,甚至到了已經無法接受後宮任何嬪妃的地步,不是嗎?為此,這大半年陛下不曾臨幸任何人。」薛良突然撲通跪到其面前,流淚不止。「陛下,你何苦如此委屈自己?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大宋天下有什麼不是你予取予求的?展護衛再好,也不過是個護衛,陛下心屬於他,予他無限隆寵,那是他的福分,他自當『謝恩』才是。」

  「小薛住口!展護衛不是死物,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休要羞辱於他!」

  「奴婢只是實話實說,何來羞辱?後宮無數嬪妃,哪怕貴為皇后,都只求陛下多看一眼。如今陛下將愛慕悉數給了他,將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即便身為男子,他又有何資格不滿?」

  「兩者全然不同,後宮嬪妃如何能與展護衛相提並論?」

  「原本是不同,可現在一切都變了。況他作為臣子,當與君王分憂才是。陛下,其實你會覺得不同是因為你將他看得太重,以至於遺忘了自己的身份,讓自己變得鳶肩羔膝。可是何必如此?陛下是堂堂天子,天下誰人不是臣服在你腳下?只是傾心一人,陛下何苦放低身段到甚至卑微的地步?奴婢不想看到陛下這樣自苦,只要能全了陛下心意,哪怕是要奴婢死,奴婢也絕無二話。」慢慢站起,扶住趙禎顫抖的雙肩再次直面床上之人。「陛下你看,現在的展護衛絕不會拒絕陛下求歡。他的心若接受不了,那就先讓他的身體接受。只要他不再抗拒陛下,總有一天他會明白陛下的好,會願意跟陛下在一起的。」

  「……。」

  「陛下放心,奴婢給展護衛服用的只是一種助興的幻藥,只會讓展護衛暫時渾身癱軟,產生幻覺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或物,對身體絕無害處。手段雖卑劣,可唯有如此,展護衛才能毫無芥蒂地接受陛下恩寵。再者,於陛下也有好處。陛下不是已經大半年不曾行房了嗎?怕是也已忍耐到了極限吧。」 薛良用自身支撐著驚心的皇帝,附耳之舉因靠得極近,更像是一種鬼魅的鼓惑。

  趙禎就那般痴痴地立在那裡。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薛良什麼時候退走的。他的眼裡只有床上的那個人——那人每一個眼神流轉,每一個表情變換,都映在他的眼刻在他的心。薛良那句「要了他」不斷迴響在耳邊,彷彿魔咒般催動著身體每一處神經,叫嚷著想要俘獲些什麼以緩解體內的喧囂不平。

  原來,忍耐真的到了極限了嗎?

  手終是遲疑著伸向床笫,掀開軟毯一角。顫巍巍地解去那人束身的腰帶,本就鬆了的外衣於瞬間散落鋪在身下,竟給人一種零亂美。展昭動了動眼珠,視線雖隨著趙禎每一次動作而轉移,但總會慢上一拍,待其停下孟浪之舉,轉瞬又轉回天子臉上呆呆端詳著,不知在想些什麼。就在趙禎忐忑不安又起怯意之時,展昭忽又笑了,那笑容就像鼓勵了他放浪形骸的行為,叫他頭腦中某根弦突然斷裂。他突然一聲低吼,撲到展昭身上,一把扯開最後的那層褻衣。

  褻衣下是一個傷痕纍纍的身體,一道從左胸貫穿小腹的巨大疤痕叫人觸目驚心,本是可怖的傷疤,映在趙禎眼裡卻柔情化水。這是為護朕才落下的……。趙禎心中有一絲小小的感動小小的甜蜜,難以自控將吻落到了那道疤痕之上。細細密密的吻如蜻蜓點水,自小腹一直向上「灑落」胸膛。手的去向卻正相反,自肩頭緩緩撫落降至腰間。雙手順勢撐在結實的腰側支起半身,不至於讓自己完全匍伏在其上,叫那人感到不適。

  無數輕柔的吻接連不斷地落下,然那已被撩撥至無以自拔的天子卻不敢抬頭去看展昭反應。與身體不可抑止的衝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源自內心深處的巨大恐懼——如果那人清醒過來他將迎來怎樣的責難呢?可笑的是,責難並未如期而至,先行到來的卻是一隻手,一隻輕柔撫觸上他臉龐的手。那隻手托起他的下顎迫他抬眼與己直視,以為會看到責難,不想見到的卻是那人眼中渲染起的前所未見的柔情蜜意。

  「過來……再靠近些……。」展昭的嗓音因喉頭的乾涸而有些沙啞,卻意外地聞之帶著一絲情意混合了青澀羞怯。這一聲就像施展催眠,叫趙禎完全失了思考,乖乖湊近將自己送到對方眼前,而也就在兩人近乎面對面的當口,展昭雙手突然虛捧起趙禎臉龐,並在他毫無防備間主動吻了上去。

  心房猛然炸開,趙禎簡直不敢相信,展昭居然回應他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啊,但此刻卻清晰的發生在眼前,趙禎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只是幻境也好,做夢也罷,如果這一切可以繼續下去,請不要讓他醒來。

  這個吻由展昭主導,所以並不激烈。唇跟唇的交疊,施以輕輕按壓,行之綿綿摩挲,便如展昭的情——細水流長,源源不絕。可正是這不輕不重雋永流長的情感傾瀉,點燃了趙禎體內最後的火熱,叫他情不自禁雙手箍上展昭後腦,片刻後反守為攻,攻城略地。那種激盪到最高點徹底沸騰的情緒讓趙禎反吻的舉動逐漸激烈起來,引來展昭的不適以至皺起眉頭。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個吻,他輕喘著微微隔開趙禎,不解道:「月華你怎麼……。」抬眼對上趙禎的臉,忽又發怔,費解地看了又看,才茫然道:「你……不是月華?……你是玉堂?……」

  如果心碎能夠看得見聽得著,趙禎相信他的心此刻已碎了一地。

  果然,天下哪有那麼輕易變了的感情?

  原來如此……是將朕看成了旁人嗎?……

  月華是你心愛女子的名字?那白玉堂呢?為何你的幻覺中會看到他?小薛說這幻藥只會看到最想看到的。難道說你已把他放進了你的心裡,哪怕他對你存有與朕相同的齷齪心思,你也想看到那個人嗎?那朕呢,朕算什麼?

  突然省起展昭那句「你和他不一樣」,此刻趙禎似乎懂了。原本以為他們對展昭的感情是一樣的,所以處境也是一樣的,可原來,他與白玉堂不一樣。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誰存於展昭心中。

  熱情全然消逝,心裡空蕩蕩的沒了絲毫著落,趙禎頹喪地起身坐在床邊為展昭默默整理衣衫。他苦澀自語道:「朕還是做不到啊。如此乘人之危,即便得到了,也不過是虛假之物。」霍然起身打算離開,卻被展昭意外勾住衣袖茫然問道:「玉堂……你要去哪裡?」

  趙禎淡淡笑了笑,撥開展昭抓他的手,卻因捨不得鬆開反將之送到唇邊輕輕一吻。他溫柔道:「你病了,朕找人給你看病。放心,只要你不趕朕,朕絕對不會離開你,絕對不會……。」說罷,便是落魄而去。

  卻遺漏了展昭再度費解的表情,以及那輕不可聞地一聲——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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