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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42章
第43章 (四十二) 天意弄人

  醒來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儘管心頭有股抹煞不去的焦慮不斷催促著趙禎及早清醒,但身體就像失了控制,無邊無際的疲倦裹著他,讓意識越陷越深。好不容易掙破那份沉緬,幽幽睜開眼,渾噩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逼人的暖意直達四肢百骸,還能聽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想見身下躺的是一方土炕。藉著豆點大的燈光,勉強能瞧出屋內陳舊殘破的傢俬,牆上還掛了十數張毛皮,也不知是香獐子還是野狗的。

  被救了嗎?

  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回答了他的疑問。趙禎長舒口氣,突又憶起什麼,伸手摸向身邊。

  沒有?!

  怎麼回事,展昭呢?

  幾乎彈坐而起,不顧頭還暈眩著就要掙紮下地,卻被一聲蒼老的嗓音叫住。

  「欸,小夥子,你這是要做什麼」慌忙上前扶住。「你的燒才退,可不能逞強啊。」

  「和我在一起的那個……。」趙禎這才看清來人正是昏厥前所遇的白髮婆婆。

  「別慌別慌,在另一間屋呢。我家壘的炕雖不小,可你染了風寒,怕你過給另一個,所以讓你們分開睡。放心,待會兒我會叫我兒阿牛照顧他的。」

  這麼一說果然感覺鼻子怪怪堵得慌,聲音也沙啞了幾分。雖然病得難受,趙禎仍不放心,一意孤行去到隔壁,反覆確認沉睡中的展昭安好,才心一寬,腿腳發軟,癱倒榻邊。那婆婆本想扶人回房,趙禎卻堅持呆在床側,又怕病傳人,只得以袖掩住口鼻龜縮一角,好似只要守著炕上的人無恙心便大定了。

  婆婆苦勸幾句見其執意不肯,只得作罷,好奇心驅使下詢問道:「小夥子,看你如此重視,他是你什麼人?」

  「是……是我兄長。」不敢據實以告,只得拿出當日應付獵戶夫婦的說辭來,誆說兄弟二人跑商遭馬賊劫貨追殺。那婆婆問東問西,趙禎粗略編了套遇難經過生怕眼前老人不信,遂將客棧圍攻的柴府人馬代入賊寇詳細講了他們是如何圍困他兩兄弟的,聽得那鄉下婆子嘖嘖稱奇。「我兄長功夫本是極好的,若只他一人要脫困自然不難,偏一路被我拖累,屢屢獨戰群賊,以致傷上加傷,如今也不知是否有命活下來……。」說不下去了。想到展昭所做種種,趙禎不由哽咽。

  婆婆義憤填膺道:「那些該死的馬賊,真是殺千刀的,怎地官府就不管管?」拉住趙禎傷痕纍纍的雙手,心疼地在手背上拍了拍,語重心長道。「瞧你說話斯文有禮,想必是個讀過書的,說不得還是出在大戶人家,受這些個罪難為你了。能在危難關頭對手足不離不棄,你這孩子是個重情義的。相信婆婆,好人有好報,最壞的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的。」

  一番寬慰之詞本也尋常,只是驟逢連番變故,看盡人心險惡,此刻這山野村婦的一縷真情,竟叫趙禎忍不住落下淚來。

  婆婆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很是手足無措,或許是見他模樣實在可憐,竟輕輕攬入懷中撫慰。

  除了兒時,趙禎從未被人如此對待,更別提成年後劉太后都沒有如此舉動,以致一時僵在那兒竟也忘了掙脫。直到感受到對方慈母般的善意,心才徹底鬆下來。看他漸漸收住傷心,婆婆愛憐地又撫了撫趙禎鬢髮,道:「你要親自照顧你兄長也行,不過你也有病在身,別把自己累著了。」說罷轉去庖廚端來碗薑湯叫他喝了。「來,發發汗,把寒氣驅出來人就不難受了。等會兒,再幫你擦把身,把濕衣服喚了。」

  趙禎道了謝卻不接,盯著那海碗愣神。吃一塹長一智,心頭一旦有了陰雲,明明能確認眼前之人絕不會害他,仍如驚弓之鳥諸多忌憚。不過終是耐不住婆婆的一番催促,盤橫許久接了過去,淺嘗一口,只覺辛辣嗆鼻,卻生出一股熱流由上而下擴散至四肢百骸。

  瞧趙禎終於喝了,婆婆也笑得歡暢。「你且安心住下,等病有了起色,我叫阿牛送你們去碧川縣城報案。」

  住了兩日,趙禎與寄居的這戶農家漸漸熟稔起來。這家婆婆三十歲改嫁後夫家姓孫,其夫早亡,獨自一人含辛茹苦把一雙子女撫養長大。女兒前兩年嫁了人,兒子是個樵夫,喚作阿牛,剛過而立之年。孫婆婆本就是個熱心腸,因晚年得子,感激上蒼之餘對誰都願幫襯一把。自收留二人,孫家母子常趁著農閒看顧照拂,使得趙禎病況一日日有了好轉。只是反觀展昭完全沒有起色,面色反而越發灰敗,擾得趙禎一顆憂心七上八下時時高懸著。

  不願他人觸碰展昭,趙禎事事親力親為,拭身喂食,片刻不離左右。好幾次睏乏得狠了伏在床頭睡過去被噩夢驚醒,總夢到展昭與他陰陽兩隔,以致久了竟夜不能寐。身體好了,精神頭卻比以往更差了。孫婆婆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感慨兩人兄弟情深之餘,更是讓兒子阿牛把自家院子裡養的唯一隻下蛋母雞宰了燉湯給他補身。要知道這孫家母子本就日子過得拮据,全靠時不時賣些個雞蛋貼補家用。如今雞殺了,母子倆連一隻雞爪子都沒嘗到,全端到了趙禎面前。當看到趙禎把雞爪、雞頭、雞脖、雞屁股一一挑出碗,阿牛心疼極了,忍不住嘀咕兩句,趙禎這才知道他的行為對這麼一個貧困的家庭有多麼不敬。趙禎從小皇家院裡尊養著,人參雞湯沒少喝,但若說味道,與那碗黃澄澄油光光的老母雞湯完全無法同日而語——情義的滋味最叫人心馳神往。

  劫後餘生,尚有片瓦庇頂,趙禎從這一路困厄中得到了難得的喘息,也在這小小的農家院裡體味了從未嘗過的質樸溫情。他曾不止一次暗暗發誓,他日還朝,必當對這對心善的母子湧泉以報。

  屋外,只聽孫阿牛扯著嗓子喊著:「小趙兄弟,快些出來,我從縣城回來了。」

  趙禎應了聲,為展昭掖好被角,才轉出外間。趙禎沒有告之真名,而是用了兒時的舊名趙受益,而展昭也被顛倒了姓名成了兄長趙展。因展昭病況日益加劇,趙禎只得央著孫阿牛去碧川縣城請大夫出診,想來是阿牛帶人回來了。哪知出去一瞧,廳堂裡只有阿牛一個,趙禎費解地抻長了脖子向門外張望。「阿牛哥,大夫呢?」

  「嗨,白跑一趟。全縣城的大夫都被關城裡出不來了。」孫阿牛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抱怨道。

  「怎麼回事阿牛?」本在廚房擇菜的孫婆婆一聽大夫沒請到,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出來。

  「別提了。我一早趕到同村王二毛打雜的那家永壽堂請大夫,被趕了出來。聽二毛偷偷告訴我,說是有一夥人劫了滄臨柴王府送往京城的貢品。雖然大部分賊人已經被抓,但還有兩個漏網了。聽說可能逃竄到這附近,所以現在幾個鄉縣正暗中通緝呢。」

  「那關城裡的大夫什麼事?」孫婆婆不解。

  「好像是說這兩個兇徒可能受了傷,為了活命,總得那什麼……怎麼說來著?」抓耳撓腮半天總算想起來了。「哦對了,鋌而走險。管住了大夫,人還能跑得了?」

  「最近世道怎麼這麼亂啊!平民百姓被搶,官家親王也被劫。」孫婆婆直嘆氣。

  「我說小趙兄弟,不會跟劫你們的是同一批人吧?喂,小趙兄弟,小趙兄弟?」阿牛本是打趣,誰想卻見趙禎臉色煞白,喚了兩聲更是充耳不聞。於是上前搭住趙禎肩頭,關懷道:「小趙兄弟,你怎麼了?」

  孫婆婆以為是惹趙禎想起不好的回憶,氣得拍掉阿牛的手,罵道:「還怎麼了,沒事幹嘛提些不該提的?」拉住趙禎坐下,給他倒了杯茶水。「小趙啊你別怕,就算真是打劫你們的那批馬賊,沒聽你阿牛哥說嘛,已經大部分被抓了。」

  眼瞼微垂,強自鎮定擠出一個笑臉。「婆婆,我沒事。我只是……只是擔心請不到大夫,我哥他……。」

  趙禎覺得自己必須笑,他不能讓人瞧出破綻,更不能讓眼前這對母子將那兩個被通緝的漏網之魚與他們聯繫起來。殊不知孫家母子壓根不曾往那處想過,在他們這種平頭百姓意識裡,賊寇就該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圓的亡命之徒,而趙家這對苦命兄弟不但眉清目秀神態俊逸,談吐斯文又有學識,在他們看來,與「歹人」兩字簡直有著十萬八千里路的距離。

  「就是啊,你說這該如何是好?」孫婆婆急得直搓手。

  阿牛卻不以為意道:「這還不簡單,把人送縣城去。」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興高采烈道。「我打聽到縣城裡新來了位姓呂的大夫,醫術神乎其神,我本還不信,去到他住的得月客棧轉了轉,你們猜我見到了什麼?」還想賣關子,被母親一瞪,只得怏怏地說下去。「我親眼見到那神醫醫活了一個死人。」

  「吹!死人要能醫活,閻羅殿也該打烊歇業了。」

  「娘吶,您別不信啊。我可是親眼見到的。老爺子還沒被抬進客棧就已經斷氣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家子堵在客棧門口嚎啕了起來,整整哭喪了一個時辰,神仙可不都得死得透透得了?那呂神醫興許是被哭聲折騰煩了,出來瞧一瞧。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法,老爺子竟回過氣來,可把圍觀的一眾人嚇傻了。不信,你去問問二毛,他也瞧見了。」

  孫婆婆氣哼哼道:「搞半天,你這麼晚回來原來是湊熱鬧去了。」

  阿牛不服氣道:「您這話說的,別不識好人心啊。趙大兄弟受的是普通的傷嗎?若不是個練家子,只怕早挨不住了。尋常大夫哪能醫得好他啊!小趙兄弟既然託了我求醫,我就得辦得妥妥帖帖。您老了,不懂咱們男人間的處事,我這叫……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行行行,我老了。你既然是大男人,那就趕緊給老娘我劈柴去!」說罷,抬起一腳踹在阿牛的屁股上,把人攆去院子裡劈柴了。回轉,見趙禎還沒回過神來,孫婆婆不由笑了。「小趙你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你瞧這不是把個神醫活生生地送到咱們跟前嗎?趕明兒,讓阿牛借個推車,我們進城把你哥推到神醫面前去。婆婆就不信了,我們跪著求他,他還能見死不救?」

  「婆婆,我……。」趙禎有苦說不出。他何嘗不想如此。只是,他和展昭真進得了城嗎?柴文益布下了天羅地網,怕只怕驟時功虧一簣,還要搭上孫家母子性命。

  垂了頭,趙禎無精打采地回到房間,心頭只覺乏力極了。只希望展昭此刻清醒著,哪怕使不了武功,以其聰明才智必定也能想出好辦法偷溜進城。他卻忘了,展昭若真清醒,又如何會讓他冒進城之險呢?

  不自覺伸手朝向那消瘦了的憔悴臉龐。一開始只是拇指輕撫眉宇,漸漸地,慢劃過鬢角,再向下,入手一片扎刺。多日未曾打理的下頜已然青茬密佈,映襯著病態的蒼白更顯幾分落魄。(零:每次看古裝劇都想吐槽那一堆沒鬍子的男人們。更甚某男主角昏個十天半月,竟連一根鬍鬚都不長,你是練了葵花寶典嗎你?內心萬千草泥馬奔過~~~~~偶個人是覺得昭昭留鬍子也很萌啦,鬍子拉碴的超有男人味。不過介於現代人的審美。有些東西,得果斷美化啊。)

  在他的記憶中,從未見過展昭有過如此模樣。展昭雖出身江湖,為人爽朗不拘,偏偏某些時候於自身細節處倒嚴謹得緊。無論入宮覲見或是輪值,還是他偶爾興起出宮晃到開封府某人臥房,無論是衣著打扮,還是房內擺設,展昭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就像他這個人對人對事的態度。正是因為有著如此沉穩幹練的心性,總讓旁人不自覺寄予太多依託,不自覺想要偎靠。

  「展護衛,朕究竟該拿你怎麼辦?」

  無力的手被緩緩托起,一點一點上移,直到略帶乾澀的唇輕觸上指骨分明的五指。時而摩著指背,時而拂過指腹,時而吻上指尖。此時此刻,時間彷彿靜止,空落落的心被填滿了。

  愛之一字,竟如此微妙。

  小小的擁有,已然感到滿足。可當這份滿足充盈到溢出時,反而覺得哪怕身心盡皆攬入懷中,仍是不夠。

  是不是,愛的本身便是一種貪婪?

  痴痴地,俯下身去,情難自禁將吻印上額間。正感受著內心滂湃無際的美好,身下之人突然身子一搐,一口鮮血噴出。

  「展護衛你怎麼了?」張皇失措,一把抱住展昭上身,還不及擦掉嘴角血跡,又是接連數口嘔出。趙禎六神無主地看著滿目血色,那觸目驚心的紅,就像一把刀剜在心窩。是五靈華芝丹抑制傷勢的作用快消失了嗎?不然何以急轉直下?

  「展護衛,你要撐住聽到嗎?朕會救你的,朕發過誓,一定會救你的!」

  「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趙禎的叫聲引來了孫家母子,一見屋內情況,也驚了個目瞪口呆。還是孫婆婆經歷過風浪,很快鎮定下來。「死阿牛,還愣著幹嘛?趕緊去借推車把人送城裡去!」

  阿牛犯難了:「可是,現在去怕是趕不及進城。」

  孫婆婆怒道:「性命攸關的事兒,城門落下,難道不能叫開嗎?快去!還磨蹭什麼?」

  阿牛應了正要離開,卻被趙禎叫住。趙禎努力收住如絞的心痛,道:「晚了,明兒個再去吧。」

  孫婆婆急得直跳腳:「小趙,你犯什麼傻啊?我們能等,可你哥等不了。閻王爺不等人啊!」

  趙禎抱緊了展昭,把臉埋在他的發間,叫人瞧不出此刻是個什麼表情。語氣雖淡,卻透著一股子絕望。「沒人比我更清楚情況,我哥他怕是挨不過去了。」

  「小趙兄弟,別說喪氣話。只要趙大兄弟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得一試。」阿牛勸道。

  「我不想他受苦,難道錯了嗎?難道你們就能保證那個所謂神醫可以救得了他?我……我只想他安安靜靜地走,只想好好陪著他走完最後這段路……。」

  孫家母子如何能明白趙禎的心思,直指他狠心,說再怎麼著死馬當活馬醫,如此執拗只會枉送兄長性命。對此趙禎全然不理。無論他們怎麼勸,都不為所動,反而給了阿牛身上僅有的錢,求他置辦一副棺木。阿牛無奈,揣著錢第二天一早再度去了碧川縣城。趙禎則問孫婆婆要了一把剃刀,說要為兄長修面。

  修面前手一陣發抖,但當那把剃刀貼上展昭下頜,顫抖徹底消失了。趙禎剃得很仔細,一隻手插入散開的長發中輕托著顱後,一手執刀沿著臉部線條刮下來。怕傷了那個人,他的動作輕柔又遲緩。青茬悉索落下,被沾濕的布巾時不時擦拭去,不消多時下頜已光潔一新。有的時候,用心比經驗更重要。第一次嘗試,他相信如果能活著回宮這或許也會是他最後一次。即便他願意,展昭也斷不會給他這個帝王紆尊降貴的機會。所以他的手在動刀,心卻脹得滿滿,因為他知道這會成為他彌足珍貴的回憶,哪怕未來的日子只有他一人記得的回憶。

  修完面後,趙禎又重新打水為展昭洗頭擦身。孫婆婆含淚看他忙前忙後,在她眼中趙禎所作所為就像是在為展昭送終做準備。她自然無法獲悉趙禎心裡的打算。從頭至尾趙禎就沒放棄過,尤其當從孫阿牛口中得知碧川縣城來了位神醫,更堅定了他進城救人的打算。

  是了,進城才是關鍵所在,只要進了城,往人多嘴雜的百姓堆裡一扎,柴文益也無法隻手遮天。而如何進城,他決定搏一把,就在那副棺木上做做文章——前提是必須與孫家母子撇清關係。

  「你說什麼,你們要走?要走是什麼意思?」孫婆婆似乎沒能聽懂趙禎辭行的意思。

  「我打算帶我哥回鄉。」

  「你……你這不是瞎胡鬧嘛!你哥傷得如此之重,如何經得起一路顛簸?你是想存心害死他嗎?」

  「婆婆,我不能再等了。昨兒夜裡我哥醒來過,說想要回家,您能明白一個將死之人不想客死異鄉的心情嗎?那或許便是迴光返照了。」

  孫婆婆不解道:「那你要阿牛去買棺木做什麼?」

  「我不能保證我哥能挺到回鄉,若路上有個萬一……我就送棺木回去。所以……,」上前緊緊拉住孫婆婆,將一樣東西硬塞入對方手中,趙禎眼裡滿是感激與不捨。「您母子倆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這個權代我的一點心意。」

  孫婆婆不肯收,推搡幾次,在趙禎的一再堅持下,只得接下來。攤開掌心一看,竟是一副做工小巧的蓮花狀金耳飾。孫婆婆見了一愣,費解地望向趙禎,趙禎以為孫婆婆是奇怪他何以會有女人家的東西,忙解釋道:「這是跑商路上為家中小妹買的,如今我身無分文,只有將這贈予婆婆,聊表謝意。」

  孫婆婆沒再說什麼,而是若有所思地回了房。直到午時三刻,阿牛帶著一副薄棺回轉,才從房中迎出來。

  阿牛將棺木交託趙禎後,心急慌忙地拉了母親回房,一臉悲慼道:「娘,您可千萬要撐住。我姐和姐夫他……出事了!」

  孫婆婆一把拉住兒子,大驚失色道:「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出事了?」

  「我去縣城購置棺木,恰好遇上經常來我們村巡視的姜捕頭,他告訴我幾日前一場大火將我姐夫妻兩燒死在屋內。衙門本是要通知我們的,可人手都被派去搜捕那兩個欽命要犯了,就沒顧得上,姜捕頭讓我們得空上義莊收屍。」

  孫婆婆聞此噩耗只覺晴空霹靂,暈眩地摀住額頭險些站不住腳。阿牛慌忙扶母親到榻旁坐下,為其撫背順氣。「娘,您可要保重啊,我可就您一個親人了。」黝黑的漢子不由落下淚來,想著想著,突然恨恨道。「說來可氣!仵作驗屍時明明驗出他二人是被人殺害後以火燒屍,可衙門忙著別個事,硬把這謀殺的案子當做意外處理,姜捕頭為人正直不願也這般歪曲事實才偷偷告訴了我。」

  「你說……什麼?」孫婆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他夫妻倆……是被人……害了的?」

  見阿牛悲憤點頭,孫婆婆抖著手難以置信地從懷中摸出趙禎給的那副金蓮耳環,遞到阿牛跟前。阿牛一把搶過,驚詫道:「這不是姐姐出嫁時,娘特地找了城裡的巧匠打給姐姐的陪嫁?怎麼……怎麼在您這兒?」

  「你也瞧著像,是不是?那就對了,那就說明我沒有老眼昏花。」孫婆婆喃喃自語。

  「這到底怎麼回事?」

  老淚縱橫,孫婆婆簡直泣不成聲。「這是……這是小趙給我的。說是答謝我母子多日來的照拂。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怎麼會是阿蓮的陪嫁呢?」

  阿牛聞言又驚又怒,攥緊手中那對金蓮耳飾道:「娘,這您還不明白?我們這是引狼入室,居然救了害死我姐姐姐夫的大仇人!」

  「不不不,這怎麼會呢?」孫婆婆連連擺手不信。「他兄弟二人怎麼瞧都不像是壞人,斷斷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娘啊,您老糊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生了副好皮相,您又怎麼能肯定他們不會是殺人凶手?」

  「或許是巧合?……」

  「這世上哪來那麼巧的巧合?!」阿牛抄起牆角一把割麥的鐮刀。「不行,我們這麼瞎琢磨是琢磨不出什麼結果的。我這就去問他去!」說著,氣急敗壞地衝到展昭房間。

  趙禎正在打包行李,見孫阿牛凶神惡煞撞進門,被嚇了一跳,忙上前詢問緣由。卻在阿牛拿出金蓮耳環時傻了眼。

  「姓趙的,你倒是說啊,為什麼我姐孫阿蓮的陪嫁會在你那兒?是不是你殺了我姐姐姐夫,謀財害命?」

  趙禎萬萬沒想到這孫家母子竟是那婦人的娘家人,而好巧不巧地,他竟又將唯一的罪證贈予他們。一個「我」字含在嘴裡,組織了千百次,竟不知從何辯解。

  「你說不出便是認了!果然是你這廝殺了我姐姐,你這忘恩負義的混蛋!」阿牛大吼一聲,舉起鐮刀就向趙禎砍過去。

  趙禎閃身避開,連忙搖手道:「不不不,阿牛哥,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解釋。不是我謀財害命,是你姐夫要害我兄弟,我是出於自衛……。」

  「自衛?你若說我女婿害人,老生我信。可難道我女兒也會害你們不成?」孫婆婆也聽不下去了,撲過來拚命捶打趙禎的胸脯。「沒有良心的畜生!我家阿蓮就是個軟心腸,膽小善良,她平日裡連地上的一隻螞蟻都不敢踩死,更何況是害人?你怎麼對得起我?你怎麼可以害死阿蓮?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婆婆,我……。」趙禎不敢還手,只能任由孫婆婆打罵,此刻他幾乎連腸子都悔青了。當初為何就不能放那婦人一條生路,哪怕她事後報官抓他,也好過此刻被冠以恩將仇報的名義無地自容。

  「娘,你讓開,讓我給姐姐報仇!」

  阿牛一把扯開母親,再次揮舞鐮刀。趙禎倉惶地左躲右閃,卻被一步步逼向土炕。眼見避開後阿牛的鐮刀就要砍向床上的展昭,趙禎心急之下一腳踢飛凶器,並一把拉住他手臂急道。「阿牛哥,有話好好說。別傷了我兄長。」

  「有什麼可說的,弒姐之仇,不共戴天。」推開趙禎,見他不顧自己卻拚命護住展昭,阿牛復仇心矇住眼,發了狠,沒頭沒腦地衝向展昭,一把扼住其頸項,竟是要生生將人掐死。「一報還一報,你殺我姐姐,我也要你兄長性命作抵!」

  「不!——」趙禎哪裡能容他這般胡來,一時情急,一掌劈去打松阿牛掐人的雙手,隨後飛起一腳將人踹了出去。

  阿牛趔趄著沒能站穩,一跟頭仰天栽下摔進屋裡晾曬的稻草堆,竟再也沒有起身。等孫婆婆搶過去,只見大片的鮮血自阿牛腦後湧出,先前被踢飛的鐮刀刀刃竟直插後腦,轉眼人已沒了氣息。

  「啊啊啊啊啊~~~~~~~~阿牛啊,我可憐的孩子,你倒是醒醒啊!你怎麼就把你娘一個人丟下了。你姐姐走了,你可不能跟著去啊。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不能死,你若死了讓我對你死去的爹怎麼交代啊?!你……你還沒有成家,沒有子嗣,孫家祖祖輩輩可是要恨死老婆子我了。」

  呼天搶地的哭喊聲簡直像要將房頂掀翻,若不是這孫家母子在村裡住得偏僻,如此叫喊早引來左鄰右舍。

  趙禎簡直難以置信,自己一時失手竟害得孫阿牛殞命,想到過往那一口一個親暱的「小趙兄弟」,痛悔的淚水止不住流淌下來。踉蹌兩步,上前想要解釋,卻見孫婆婆一個回頭,怨毒的目光恍如蚺蛇欲待撕裂眼前一切。「是老生有眼無珠,錯救了你這畜生,我……我……我跟你拼了!」說罷,竟是不管不顧一頭撞向趙禎。誰想淚水模糊了視線,未能撞上正主,卻生生從身旁擦過,一頭撞到牆上,頓時額頭鮮血直流。

  趙禎大驚失色,嘴裡連聲叫著「婆婆」,慌忙搶上抱住她軟倒的身體,手用力摀住流血不止的傷口。「婆婆你怎麼了?婆婆你沒事吧?……我去叫人!」見人昏厥了,趙禎打算去求救,卻被即刻醒轉的孫婆婆一把捏住手臂,怎麼都不肯放手。

  「讓老生好好瞧瞧你的模樣。」趙禎怔在那兒,任由那孫婆婆打量自己,人一動都不敢動。孫婆婆含淚看了半天,點點頭,艱難道:「好,我記下了。等會兒下到陰曹地府,我會和閻王爺說就是你這人模狗樣的畜生害死我孫氏一門。……人在做,天在看。你可以瞞過世人的眼,卻瞞不過老天爺的天眼,總有一天你會得到報應的,老生我要化作厲鬼,生生世世地跟著你向你索命!」

  額頭的血下流到眼角,又再次滑落,彷如由眼中溢出的淒厲血淚。「索命」兩字一出,孫婆婆渾身抽搐起來,兩眼如銅鈴般瞪出,出氣多進氣少,可怖模樣與厲鬼無二。瞧得趙禎渾身打顫,只覺駭到了極點。他不明白,為何先前如此慈祥的老人,瞬間可以變得這麼恐怖。他很想鬆開手,可手臂被死命拽緊了,僵持著直到感覺懷中的軀體漸漸冷硬去,耳邊仍自迴響著孫婆婆適才詛咒的每一字每一句。

  「我要做鬼纏你一生!你殺我兒,我也要你子嗣斷絕,無子送終。你弒我親,我也要你所親之人親手死在你手裡,令你痛苦一生。我要你愛而不得,孑然一身,孤苦終老!」

  都說女人的怨恨是最毒辣的,趙禎終於品嚐到了,猶如萬劍穿心,卻不能不面對。掙開禁錮緩緩放下屍身,趙禎抖著手想為逝者闔眼,然而無論拂上幾次,孫婆婆始終睜大雙眼瞪著他,似在提醒她生前的死不瞑目。滿室瀰漫血腥味加重了那股濃郁恨意,壓抑得趙禎幾欲作嘔,可是吐不出,本欲捂嘴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像是無時無刻提醒他又有兩條人命葬送在他手裡。

  刺目的豔色,染紅了眼底的淨白,趙禎覺得心口似有什麼破裂了,使他體內極純粹的某部分整個扭曲起來。恐懼壓彎了內心最後一絲理智,他無措地張皇四顧,發現小小的屋室內只剩他一個,想站起來逃離這個地方,然起身幾次,都手腳發軟地癱坐回原地。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不該是這樣的。他們是我的恩人,我是想要報答他們,而不是要他們的命。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為什麼要這麼捉弄我?誰來幫幫我,誰來告訴我這一切不是真的。啊!——」

  淒厲的嘶喊迴蕩在陋室之間。像是回應了趙禎的哀求,床上昏迷多日的展昭手指突然動了一下,隨後更是薄唇微顫,輕輕地不知喚了聲什麼。仿若得見最後一線曙光,趙禎不敢置信地撲過去緊緊握住展昭的手。

  「展護衛,幫幫我幫幫我。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做錯了?我忘恩負義,殺了自個兒的恩人,我會得到報應的,是不是?」

  溫暖的體溫藉著手掌的接觸流入已經麻木了的軀體,為了更好獲取這份暖意,整個身子隨即伏了上去。聽著對方有力的心跳,心漸漸安定下來,苦痛雖然還在,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沒關係,有什麼就報應到我身上好了。只要你可以平安無恙,不管是要承受什麼報應我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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