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踉蹌

　　當聲響大到一定程度，耳膜已經不能將聲音捕捉。

　　這一刻，席歌沒有聽見爆炸的聲音，他只看見從火中來到的萊茵。

　　萊茵身上滴著血，他的小腹上有五道很深很長的傷口，像是五柄尖利的刀在他的腹部處狠狠劃過，只差一點，就能貫穿腹腔。

　　鮮血就從這一處湧出，將白襯衫染出斑駁的紅彩。

　　爆炸之中，萊茵抓住席歌的手了。

　　兩人身體相近，翻湧的血液的氣息像個巨大的罩子，將席歌罩入其中。

　　席歌感覺自己一瞬墜入血液之中，四下都是冰冷黏稠的液體，他的口鼻被堵住，他的手足被困住。他的心被鉤子穿過，被粗暴的高高撕扯起來。

　　可這個時候，萊茵的手臂依然結實有力。他以間不容髮的速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席歌從爆炸的中心向外推開。

　　席歌飛起來了，有爆炸的動力，也有萊茵的推力。

　　一瞬氣團湧現，一瞬氣團炸開。

　　火光同時噴濺，巨響，爆炸，整棟別墅一陣劇烈搖晃，別墅中的玻璃全部碎裂，席歌被萊茵丟到樓梯上，而萊茵則在爆炸之中撞碎餐廳的玻璃門，在氣流之中掉入室外的黑暗之中！

　　這樣的混亂與恐怖的畫面之中，席歌居然還聽到油彩臉的尖叫聲。

　　“真是夠了，你們打鬥的動靜能不能小一點，你們搞出的爆炸都把我的帷幕衝壞了！還有，房子已經著火了，你們趕緊想辦法滅火吧，不然我的帷幕會被徹底燒壞的！到時候外邊的人就會發現這裏的情況了！”

　　席歌落到了地面。

　　當他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一道繩索纏上他的身軀，將他結結實實捆住的同時，還把他牢牢拴在樓梯扶手的欄杆上。

　　這時，一切割裂的散亂的碎片的畫面終於在他眼中重組拼裝，恢復原貌。

　　屋子像被颶風刮過，廳堂中的一切傢俱與擺設都在剛才的爆炸之中被席捲，它們歪斜掉落，更被點燃。

　　火焰燃燒。

　　燃燒的火焰之中，伯爵向他走來。

　　每走一步，對方腳下的陰影就前漫一些。他一步步走來，他腳下的陰影一點點攀上席歌的身體。

　　當伯爵來到席歌身前兩步的時候，他腳下的陰影已徹底覆蓋席歌的身體。

　　席歌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籠罩了。

　　他的身體受到了壓迫，他的腦海更被覆蓋。

　　他的思維在這一刻受到了影響，變得遲鈍，變得緩慢……

　　親切吸血鬼嘴角揚起來，揚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他操縱著自己的陰影徹底覆蓋席歌，發動自己的第二個天賦。

　　這可是連愚者和阿德都不知道的天賦。

　　任何經歷過這個天賦的人，都變成了他忠貞不二的手下。

　　這個天賦是……

　　用陰影覆蓋任意同族三十秒，就能虜獲他的心，使他成為你的僕從，至死不改。

　　親切吸血鬼微笑著。

　　他眯起眼睛，眼角出現深深的魚尾紋。

　　“不要擔心，我的乖孩子，很快很快，你就為我所有了，我會好好將你開發的……”

　　他對席歌說完，又轉向其餘人：“去把另一個子爵也給我找回來，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屍體帶過來。”

　　他同時開始悠然倒數：

　　30秒……

　　29秒……

　　28秒……

　　一層又一層厚重的，讓人透不過氣來的黑幕蓋在了他的身上。

　　這些黑幕遮擋他的雙眼，削弱他的感知，甚至剝奪他的思維。

　　席歌用盡全力掙扎著，握住繩索使用能力，寒冷灼熱，交替著讓繩索脆弱崩斷，但繩索剛才崩斷，又一條全新的繩索從天而降，再將他捆住。

　　這一次，繩索纏得更緊，捆得更重，磨破了皮，磨掉了肉，鮮血一下從傷口處湧出，將繩索染紅。

　　同個時刻，在陰影的覆蓋下，不止他的感覺他的思維，就連他的能力，彷彿也受到了控制。

　　他好像溺水的人，在一陣掙扎之後越來越力不從心……

　　他的心臟緊縮起來。

　　不止為了自己的處境，更為了萊茵的處境。

　　他的視野已經出現了許多黑塊，耳朵捕捉的聲音之中也摻雜入許多的噪音，但他還是聽見了伯爵手下的對話。

　　他們在交談：

　　“我出去找那個子爵，如果他還想反抗，我就再給他一個爆炸——”

　　不……

　　不！

　　不！！！

　　席歌體內的黑河再度掀起動靜，同一時刻，鑽石心臟也跟著警惕起來。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交鋒，疼痛開始從它們每一次接觸中傳遞開來！

　　別墅之中，火焰還在燒著，但一時半會也燒不出什麼大事來。

　　吸血鬼們並不擔憂。

　　爆炸頭在離開之前還和油彩臉說了兩句話。

　　接著，他一步踏入黑暗之中。

　　油彩臉繼續專注地修復著自己的帷幕，她補完了破損的部分，又有意識地給帷幕添加一點暗色調，這樣才不會讓外人看來，整個房子亮得奇怪。

　　對了，還要注意正在燒灼窗簾的火焰，那些火焰很容易就將她的帷幕瓦解，可是並沒有人拿水來澆熄火焰，難道還要我自己動手嗎？

　　油彩臉在心中抱怨著。

　　她向花園走了兩步，她記得花園中有長長的橡膠軟管，她可以從中取水澆火。

　　門口的吸血鬼腳步剛動，“砰”地一聲，一道人影從空中飛過，一團光芒在夜裏乍亮。

　　等等，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油彩臉腦海之中剛剛掠過這個問題，巨力同時襲上她的後背，她步上爆炸頭的後塵，也跟著飛了起來！

　　兩個吸血鬼從門口摔入別墅，伯爵和剩餘的銀指環白裙子被驚動，他們瞬間回頭，看向門口位置！

　　神聖的光芒于門口湧現，一下子壓下了黑暗與火焰帶給人的恐怖感。

　　光芒之中，手握巨劍的加南當先出現，其後，另兩位年輕一些的金髮男人簇擁著拉莫主教一同走入室內。

　　拉莫主教手握一柄木質權杖，他身旁的兩個金髮男人，一個手握釘錘，一個手持弓箭，看上去都和現代社會有點格格不入。

　　並沒有人說話。

　　無數年的對立之中，教會人員和黑暗世界的生物無話可說。

　　拉莫主教高舉權杖，他的嘴唇飛快蠕動，主的福音從他的嘴中一串串流出，旁人念誦福音只感召自己的心，領銜主教念誦福音則可以感召主的力量。

　　光芒從拉莫主教權杖的杖頭湧現了，他的杖頭在這一刻像升起了一枚小太陽，聖光源源不絕地射向周圍，將整個客廳覆蓋。

　　聖光增加教會人員的能力，削弱黑暗生物的能力。

　　加南的巨劍，另外兩個金髮男人的釘錘與弓箭，全部都覆蓋上了一層濛濛白光。

　　加南一步踏前，手持巨劍，直朝吸血鬼衝去！

　　他的身後，弓箭手抬起弓箭，空手拉弦。他拉弦的速度很快，弓弦每響一聲，就有一道細而快的白光出現在空中，這道光的速度並不遜於子彈的速度，這道光的靈活度更高於子彈的靈活度，至少它能在半空之中轉彎！

　　另一個釘錘聖騎士沒有出擊，他像一隻再警惕不過的獵犬，守在拉莫主教身旁，防禦著來自任何地方的任何一丁點危險。

　　親切吸血鬼和他的隨從顧不上席歌了。

　　陰影猛然自席歌身上抽離。

　　溺水的人獲得空氣，黑河重新平復，放出光芒的鑽石心臟收回力量。

　　籠罩在精神層面的濃霧黑布被驅散了，限於混沌的席歌精神一振，頓時清晰感覺身體上的痛苦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兩下。但他沒有花費寶貴平復身體上的劇痛，他再度使用能力，這一次，能力如臂指使，幫助他掙脫繩索的束縛！

　　隨即，他用力拉住樓梯的欄杆，再往上挪兩個臺階，將自己藏在轉角之後，並向下看去。

　　樓下大廳之中，兩方人馬徹底對上，客廳一片狼藉，繩索亂飛，爆炸頻響。

　　火焰燒著了半個大廳，他們就在熊熊的火焰之中戰鬥。

　　沒有人注意到，油彩臉製造出的帷幕在教會眾人進來的那一刻就消失了，燃燒的火光如同照亮黑夜的巨燭，不停歇的爆炸更是夜中無法遮掩的轟動，它們全暴露在人群的視線中很久了。

　　終於，在兩方勢力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警車的聲音與消防車的聲音同時插入爆炸聲中！

　　還有人聲，同時於雜亂的聲音中響起：“就是這裏，這裏發生了爆炸和火災——”

　　別墅之外，富豪社區已經徹底混亂。

　　無數人從家中探出頭來，倉惶張望，社區保安一邊打開大門，指引警車消防車進來，一邊使用安裝在園林灑水頭灑水，試圖先將火災控制一下。

　　還有席歌的隔壁，那個有著小女孩的家庭。

　　女孩的爸爸抱著女孩躲在桌子底下，一邊發抖一邊咒駡，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還能不能好了，還能不能好了，你說隔壁究竟是什麼人啊，一開始只是製造噪音，後來就搞手雷炸彈，我還以為他最多能到這個程度，沒想到今天居然玩爆破，他是不是和什麼恐怖組織有聯繫啊？這家還能住嗎？！”

　　大廳之中，警笛聲與消防聲的威勢非同小可，戰鬥的雙方同時停手。

　　下一瞬，親切吸血鬼帶著自己的人消失，拉莫主教也在加南的提醒下同時離去！

　　前一秒還滿滿當當的客廳在下一秒空空蕩蕩。

　　只剩下廢墟，和廢墟之中依舊燒灼的火焰。

　　席歌從樓梯上滾了下去，他掙扎著爬起來，沒走兩步就被一個畫架絆倒，倒在地上的畫架已經被火焰燒毀一半，架子上的畫也陷入火海之中。

　　席歌爬起來的時候瞥見了油畫的正面。

　　一晃眼間，他似乎看見了他自己。

　　只是火焰的幻覺而已……

　　席歌沒有停留，他從跌倒處站起來，繼續朝著被炸開的玻璃門去，撞撞跌跌進入黑暗。

　　他在黑暗之中尋找萊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