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皮皮,你感覺如何?
房間之內非常安靜。
“啪嗒”、“啪嗒”的聲音是苟延殘喘的藤蔓的觸肢偶爾抽動的聲音。
萊茵抽了下嘴角,他有點想說些什麼,又克制住了自己。
他再度閃身來到法官身旁,低頭看了一眼對方,將其從地上抓起,咬開對方的脖頸動脈,深深吸了兩口餘下的血。
血液流逝,血能消散。
昏迷的法官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於最後抽搐一下,依循時間的規則,開始消散天地之間。
然而在徹底消散之後,地上突然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層薄薄的晶體出現在灰燼之中,它們大體是透明晶體,但晶體的正中央位置又裹著一層淡淡的紅,這點紅色像是玉中的絲絮,在晶體中心交織成纏繞出種種圖案。
席歌眼尖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奇道:“這是什麼?”
萊茵掃視一下,心不在焉回答:“沒有爵位的血族在死後變成灰燼,有爵位的血族在死後除了變成灰燼之外,還會遺留下一些血晶,就是地上這些晶體。血晶不能被提取能量,血族也不能利用它來修煉,但是如果將它們鑲嵌在血器上面,血器的效果會更好一些,也可以用於製造血器,如此而已。”
說話之間,他甚至沒有感受一下又恢復了一點力量的身體,直接來到席歌身旁。
他蹲下來,冰涼的手指觸上席歌的臉頰,擦去染在上邊的一絲紅暈:“感覺怎麼樣?”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越提我越痛……
席歌眉頭直抽,十分抱怨了:“疼死了,皮皮,拉我一把,幫我打個120……”
萊茵拉開了席歌按著傷口的手,又把傷口周圍的衣服撕開。
席歌大半的腰腹暴露在空氣之中,除了腰眼處血肉模糊的傷口之外,連肚子部分也一同露了出來。
席歌立刻不動聲色掃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還好還好,六塊腹肌隱隱約約,人魚線初具弧度,還是十分有面子的。
他又掃了萊茵一下,目含指責。
皮皮,我跟你說,你再這樣一聲不出就撕我衣服看我肉體,我會和你翻臉的。
然後他就聽到萊茵一聲壓抑的沉重呼氣。
萊茵看見了傷口。
一道狹長的劍傷位於右腰位置,前後貫穿,長短足有一隻手掌,就算在席歌的按壓之下,依舊冒著些許血沫。
萊茵簡直控制不住語氣中的嚴厲與指責:“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席歌:“???”
等等,我還沒有開口指責你,你就開口指責我,你以為搶了先說話的權利我就會被你帶跑反而覺得這是我的錯誤嗎?
席歌盯著萊茵,醞釀著反駁與指責的話。
萊茵一句話落,驚醒過來,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莫名,換了一種語氣說:“你為什麼這樣做?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
席歌:“我跟你講,你不可以隨便撕我的衣服,就算是為了看我的傷口……”
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看著萊茵。
萊茵也看著他。
席歌發現兩個人的思維有點接不上線。
他想了一下,從頭開始梳理:“你是在生氣嗎?”
萊茵的下顎緊繃了一下。他又想答應,又覺得答應有些奇怪。
席歌:“因為我受傷生氣嗎?”
萊茵挑了一個彷彿正常一點的回答:“……你傷得太重了。”
席歌有點迷惘:“我們之前不是就這個問題討論過了嗎?我的能力需要在失血與極限之中突破,我加入黑暗世界就是尋求突破。”
萊茵:“時間也可以讓你突破,吸血也可以讓你突破。”
席歌:“但畢竟我還沒有找到更多的高位血族的血……這也是我們加入黑暗世界的動機之一啊。我總不能一直吸你的血吧?”
萊茵沒有說話,如果非和眼前這一幕做出抉擇,他突然對席歌吸自己的血不是那麼排斥了。
席歌看了萊茵一眼,他敏銳察覺對方的內心,他奇道:“等等,皮皮,你不是一直討厭我吸你的血嗎?”
萊茵冷冷看了席歌一眼:“那不是討厭……我只是認為你必須學會正確的吸血方式。”
席歌繼續推鍋,鍋這種東西,只要成功推開過一次,人類就會將這種成功重複無數次:“這不是我的錯,這是你的錯,都怪你沒有教會我正確的吸血方式……”
他說到一半,突然醒悟:
“等等,你是心疼我了?”
萊茵反射性否認:“我沒有。”
席歌:“你有。”
萊茵:“我沒有。”
席歌很篤定:“你就有!”
萊茵沒有說出第三次“我沒有”,他覺得事情好像往很奇怪的地方走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理理思路,對席歌說:“我心疼你是正常的,畢竟你是我的後裔,而且我……我對你負有責任。”
席歌:“你想說的明明是‘而且我還挺喜歡你的’。”
萊茵:“……”
然後席歌就笑了:“皮皮皮皮皮皮皮~嘴硬心軟~皮皮皮皮皮皮皮~口是心非~皮皮皮皮,我的皮皮!”
萊茵無力吐槽:“你唱什麼,怎麼突然就唱了起來……”
席歌還帶著笑容,倒是不唱了:“沒什麼。”
萊茵看著席歌,突然反問:“你很開心?”
席歌爽快承認:“是啊。”
萊茵:“開心什麼?”
席歌:“我喜歡的朋友也喜歡我,不值得開心嗎?”
這確實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萊茵想。他看著懶洋洋靠著牆壁,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笑意的席歌,心頭的某些塊壘稍稍放下。他問席歌:“感覺還好嗎?”
席歌:“嗯……不算很難受,畢竟血族的恢復能力還是很強的。我大概再喝兩三袋血袋就可以了。”
萊茵卷起衣袖,將手腕伸到對方面前。
席歌:“???”
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給我的?”
萊茵默認。
席歌驟然興奮,抓住萊茵的手就一口咬下去:“皮皮你真好,你也可以吸我的血!”
萊茵翻了翻眼:讓你喝我的血還可以勉強解釋為補身體,我再喝你的血該解釋成什麼,換口味嗎?
尖牙刺入手腕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覺捲土重來,萊茵的身軀忍不住細細發顫,然而這一次咬他的人並沒有陷入喪失意識的狀態,他極力克制著自己的顫抖,想要熬過這個讓兩人都有些尷尬的場面。
為了分散注意力,不讓身體裏頭的興奮和空虛將自己俘虜,他甚至重新思考要怎麼教導席歌學習正確的吸血方式。
他咬自己……哈……還可以解釋……哈……
他咬別人……呼唔……該怎麼解釋……唔……會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呃……
身體越來越清晰的異樣讓萊茵有點煩躁,他開始變得敏感,任何一丁點的碰撞,哪怕是一道比較大的氣流衝撞,都讓他的皮膚緊繃起來。
他的指甲忍不住變尖變長,於虛虛合握之中一下刺入掌心之中。
極淺的血腥味彌散開來,咬著他吸血的席歌突然出聲:“皮皮……”
措不及防,萊茵似乎神經也被人彈動一下:“你——”一旦出聲,正于身體之中左突右撞的異樣感覺就迫不及待地衝出喉嚨,“哈——”
雖然皮皮的血真的很美味,但考慮到這樣咬著皮皮會給皮皮帶來很大的負擔,席歌還是克制欲望,貼心地問:“皮皮,你現在是什麼感覺?麻嗎?癢嗎?身體翻騰空虛嗎?”
萊茵:“……”
席歌還沒有停下,他問完了感覺,又問:“需要我放緩速度嗎?還是要加快速度?怎麼樣才能讓你擁有最好的感覺?”
萊茵:“……”
席歌:“皮皮,要不然你再指導我一下怎麼正確的吸血?”
真是夠了!
萊茵忍夠了,他黑著臉將席歌從自己的手腕上撕下來。
撕下人後,他再掃一眼席歌癒合一半的傷口,一語不發,轉身就走。
席歌十分懵逼:“等等,皮皮,等等,你為什麼走得那麼快?我還沒有喝完!”
萊茵走得更快了,一眨眼就不見蹤影。
席歌超級冤枉:又怎麼了?我又做錯了什麼?不就是問問他的感覺好調整一下吸血的速度與吸血的頻率嗎?
突然被萊茵丟下的席歌自覺十分無辜,可以說是有點委屈了。
他思考片刻,加快腳步,一路越過萊茵,把現狀從“自己被萊茵丟下”變成“自己把萊茵丟下”。
一小段路程,他們又回到了桌遊店內。
裏頭空蕩蕩的,除了呆呆坐在位置上的孔石,再沒有其他人了。
突然出現眼前的兩道身影驚醒孔石,孔石看向他們:“你們出來了?”
席歌:“嗯。”
孔石小心翼翼:“拿到進入黑暗世界的憑證了?”
席歌:“嗯。”
孔石更加小心翼翼:“那……考官呢?”
席歌:“這個問題認真說起來就有點複雜了……”
萊茵冷冷道:“簡單來講,被他幹掉了。”
席歌秉持謙虛美德:“哪里哪里,都是巧合,都是巧合,再來一次不一定成功。”
他說完才發現坐在椅子上的孔雀臉上一片空白,非常呆滯。
席歌有點擔心:“你沒事吧?”
孔石神情恍惚,半天才說:“沒事,沒事,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考官淘汰考生之外,還有考生淘汰考官的操作啊……”
他再想想自己前幾次引來的那些統統被拒絕門外的能力者,突然升起小小的興奮,畢竟大仇得報!
他晃晃腦袋,再集中精神:“那個,你們的卡給我看看。”
席歌和萊茵將卡交給孔石。
那是一張身份證大小的薄薄卡片,卡面顏色介於灰與黑之間,觸感有些粗糙,讓人覺得它像是從什麼石頭中打磨出來的。
除了材料與顏色之外,卡片再也沒有第三種明顯的辨識標誌了。總體而言,這種樸素的東西哪怕丟在大馬路上,也沒人會去撿起來,最有可能的命運就是被清潔工丟入垃圾箱,再和其他所有垃圾一起被送到垃圾焚化處。
孔石仔細看了兩眼,對兩人說:“沒錯,就是這個。”
他拿著兩張卡片,帶席歌和萊茵走出了桌遊店。
一場戰鬥,從晚上七點持續到了半夜三點。
半夜三點,城市安安靜靜,街上空空蕩蕩,零星幾盞將城市點綴的燈光,懸在夜裏的指明燈,照耀至今未歸的人。
雖然周圍已經沒有了人,但為防萬一,孔石還是將席歌和萊茵帶到了一條比較隱秘的小巷子。
接著,他將通行證還給兩人,又從懷裏摸出一張和他們同樣的卡片。
孔石解釋說:“這張卡就是打開黑暗世界大門的門卡。門卡會記錄第一次輸入的能力的性質,記錄成功之後,卡片就和使用者綁定,不能被第二個人使用了。”
“黑暗世界打開的時間是黃昏的五點到九點,黎明的三點到五點。黃昏時間,進入的大門開啟,黎明時間,出來的大門開啟。
“回頭我就把大門的具體位置發給你們,現在的話,雖然我們不在正確的大門之前,但因為正是半夜三點大門開啟的時間,我們也可以通過通行證看一眼大門內的情況……”
他說了一長串的話,捏著門卡,注入能力。
隨著能力的進入,灰黑色的通行證表面突然發生變化,像是某個電子設備的顯示幕一般,逐漸顯現出一隻孔雀的形狀。
當孔雀徹底出現在卡面上的時候,孔石將門卡對準天上的月亮。
月光自天空灑落,照在卡面上。
卡面忽然射出一道薄薄的光,光鋪在地面,成了投影一般的東西,在地上投出巴掌大小的黑暗世界的影子。
巴掌的空間太過狹小,席歌並不能看見完整的東西,他只能看見,在天將亮未亮的淡藍色澤之中,繽紛的色彩次第出現又次第消失。每一個色塊好像各有急事,只願化作一道淡淡的虛影,於人眼之中一晃而過。
這個世界居然沒有我想的灰黑沉重!
席歌大為驚奇。
他有點迫不及待,捏著卡片就將血能輸入。
灰色卡面之上,血色突然滋生。
它們自卡面的邊角處冒出,一滴一滴,流淌彙聚,彷彿一道猩紅帷幕,將將拉下。
月光照亮卡片。
卡片將光影投射。
狹長的、如同紅毯寬度的一米長光道出現在席歌雙足之前。
黑色的瀝青土地最先出現在視線,旋即,無數雙腿踩過街道。
一道光路,正反相對,席歌的地面也是他們的地面,他們以腳朝上頭朝下的方位在席歌眼前來來去去。
席歌辛苦地辨認著光路中的世界,他看見了和現實世界中沒有兩樣的人,也看見了和現實世界中沒有兩樣的街道店鋪。
他有點失望,剛剛向前走動一步,一道黑影突然自光路底下一躥,躥入了他的腳底。
他向前走兩步,黑影就在黑暗世界中向前走兩步;他向後退兩步,黑影就在黑暗世界中向後退兩步。
咦,咦咦咦?
席歌一陣驚訝,剛要彎腰去看如同自己影子一般的黑影,那黑影又如調皮小貓,倏忽一閃,不見蹤跡。
注入卡片的力量漸漸耗盡,光帶徐徐消失。
倒影內外,世界相似又迥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