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時間沙漏

　　局面翻轉得太快，這刹那之間，席歌腦海一片空白。

　　可空白之中，周圍的一切細節也並未被席歌放過，或者說，並未放過席歌。

　　腦海的空白反而讓五感突破性地敏銳起來。

　　席歌耳朵捕捉到了無數的“咻咻”的聲音，那是陸地烏賊的觸肢瘋狂地在公園之中揮舞的響動；還有“滋滋”的聲音，那是陸地烏賊涎水落在地面的腐蝕聲；還有“呼呼”的聲音，乃是陸地烏賊抽氣發生的響動。

　　急速的前進使得陸地烏賊在黑夜裏成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從天空降臨，席歌清晰地看見，前方陸地烏賊佈滿粘稠液體的皮膚之下，有一圈一圈如同蚯蚓的環形橫紋，張開巨口中的交錯尖牙，又像是鯊魚的滿口獠牙！

　　感覺與念頭想來很長，實則一瞬也不用。

　　就在陸地烏賊吞下萊茵的下個刹那，另外一個錯失了席歌的腦袋拖著它的無數觸肢，再度飛馳而至，繼續剛才未完的事情，一口朝席歌咬去！

　　席歌沒有發呆，他在陸地烏賊堪堪到了面前之際一把按住對方裸露出來的尖牙，發動時間靜止，接著用力向旁一躍。

　　但他閃避的不是安全的方向，他閃避的恰是陸地烏賊的另一半身，那個半身吞下了萊茵！

　　席歌瘋狂的舉動讓陸地烏賊的動作也為之一緩。

　　這眨眼的停頓之間，席歌閃到另一個頭身上，對方的身體充滿了滑不溜丟的粘液，他就直接彈出尖甲，將十指狠狠插入陸地烏賊的身體穩定自己！

　　時間靜止！

　　急速冷凍！

　　只聽一聲“嘩啦”，席歌使用能力的同時，另半個陸地烏賊恢復，恢復的第一時間，一口咬中前方大樹。

　　“哢擦”連響。

　　要兩個男人一同合抱的大樹在陸地烏賊驚人的咬合力下自中碎裂，樹冠傾斜，自天空向下倒來。

　　“呼呼呼——”

　　一口咬中樹木的陸地烏賊並不滿足於自己吃到的樹幹。它看著呆在自己另一個腦袋上的席歌，發出了極度憤怒的抽氣聲，抽氣聲中，它一擺身體，觸肢席捲上倒下樹木，齊齊用力，四向一撕，將那半截大樹撕成滿天碎塊！

　　從天空紛落的碎塊之中，陸地烏賊直躥席歌身旁，要將他弄下自己的身體。

　　席歌怡然不懼，不閃不避。

　　陸地烏賊要憤怒就憤怒，要翻滾就翻滾，要兩個頭一起過來就一起過來，他只抽出一隻手，在另半截身體過來之際同時控制兩者時間！

　　時間靜止！

　　急速冷凍！

　　時間——

　　交替的運用能力之中，兩截身軀的時間靜止有所錯落。

　　每一下的錯落，都是陸地烏賊劇烈動作的時間。

　　面對兩個身體的敵人，席歌無時無刻不陷在驚濤駭浪之中，他如大浪之中的一隻扁舟，隨時隨地都會翻船。

　　也是這時，他看見了陸地烏賊身體的斷裂處！

　　它身體斷口處，傷口正在飛速收縮癒合，血液不再流淌，外露的嫩肉也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重新長出灰褐皮膚，並分泌出新的粘液。

　　似閃電迸濺腦海的一瞬靈光，席歌恍然大悟：

　　並不是我和萊茵把這個怪物斬成兩段，是它自己把自己撕成兩段，只為了以“死亡”狀態，瓦解我和萊茵的警惕，並給我們製造一個真正的死亡陷阱！

　　這只外表看似毫無智慧的地獄生物，實則有著與人類相比絕不遜色的狡詐與陰險！

　　想明白一切的同時，席歌已經刺入陸地烏賊身軀的五指再向肉裏叩。

　　穿過了皮膚，穿過了最淺層的肌肉組織，陸地烏賊的血液開始自肉裏滲出，浸染席歌的五指。

　　細微的“滋滋”聲忽然出現。

　　陸地烏賊帶有腐蝕力量的血液沾染了席歌的手指，好像真的有好幾把小刀正在一同割著他的指頭；同時間，另外半個腦袋的在屢次的靜止冷凍之中，也終於將它的觸手纏到了席歌身上。

　　纏住的那一刻，它齊齊收緊觸手。

　　它不再準備將席歌從自己身上拉下來，它準備將席歌直接絞成麻花！

　　條條觸肢纏住了席歌的身軀，更纏住了席歌的面孔。

　　他的雙眼一下變得黑暗，胸膛中的空氣更被勒個乾淨，全身骨頭“咯吱咯吱”的響動聲中，席歌只記掛著一件事。

　　太慢了，太短了，我只能靜止三秒鐘，每一個三秒之間，這個怪物都會動彈。

　　而萊茵還在它的身體裏！！！——

　　“咚。”

　　“咚。”

　　“咚。”

　　席歌體內，鑽石心臟沉穩如初，安然不變，按照過往頻率跳動運行，維持著身體的生命之力。

　　但在身體的角落之中，那些黑紅色的小點卻開始焦躁起來，它們感受到了主人狂暴的情緒，相較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大聲與急促的命令讓它們也跟著慌亂起來。

　　順著之前建立的網路，已經成功棲息於身體各個角落的黑紅光點爭先恐後地朝身體外部湧去。

　　在它們之後，身體深處那條黑紅長河也似乎有所感應，蕩起輕輕波瀾，讓更多的光點浮起，朝前湧去。

　　這一次，光點們莽撞了一些。

　　它們撞到了鑽石心臟的地盤，鑽石心臟頓生警惕。

　　它再一次放出明亮的光點來，試圖阻止黑紅光點。

　　但身體深處的長河中一下子放出比過往多過不少的光點，鑽石心臟只成功阻止了一部分，還有一些光點繞開它的防禦，進入了身體的迴圈之中。

　　這似乎叫鑽石心臟大為惱怒。

　　下一刻，鑽石心臟重重一跳，驟然射出一圈光芒來。耀眼的光芒在身體內部結成一個屏障，這個屏障直接攔在長河之前，將自長河中升起的黑紅光點全部攔下！

　　身體之外，席歌只感覺自己的天賦能力在一瞬的增強之後突然枯竭。

　　可惡可惡可惡——

　　我不相信——

　　他感覺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斷了，身體中的每一點空氣都被擠了出來。如果不是吸血鬼不用呼吸，也許他早已死於窒息。

　　但是習慣了呼吸，氧氣的稀缺依舊讓席歌感覺到一陣陣的暈眩。

　　暈眩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突然斷流的能力。

　　這一刹那，席歌感覺到了深深的惶恐，惶恐之中，憤怒更成倍增加！

　　急劇的憤怒誘發了他的潛力。

　　他用力一掙，竟然將陸地烏賊緊緊纏繞在身上的觸手掙開了一條縫隙，他扣入陸地烏賊體內的手指再向深挖，竟然抓瞎了陸地烏賊身上的一塊肉！

　　“呼！呼呼呼！”陸地烏賊痛得一陣打滾，打滾之中，它高高揚起頭來，透過觸肢間的縫隙，席歌看見它張大的嘴和嘴中的尖牙，還有掛在其中一隻尖牙上的一片衣角。

　　那是萊茵的衣服！

　　不斷凝聚的憤怒終於在席歌心中爆炸了！

　　怒吼衝出他的喉嚨：“啊啊啊啊啊——”

　　我的皮皮，怎麼可能被你這種怪物吃掉！！！

　　光幕之中，自始至終寂靜著，最多河面發生變化的長河突然震盪。

　　它像是驟然自沉睡之中驚醒，也像是終於被鑽石心臟給激怒了。它刹那翻騰，一時席捲，整條河就在這一瞬間變成咆哮的巨龍，巨龍一個擺尾，前方的光幕就如冰雪消融。

　　它並未停止，擺尾之後立時騰飛，它一掠而上，遊走身體之內！

　　它行過之處，力量一時籠罩人體全身，不再是細碎的黑紅光點了，黑紅色的力量如同洪流充斥席歌體內。

　　而這具身體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力量，在接受的第一刹那就自然而然使用起來。

　　現實之中。

　　突如其來，一股冰涼的感覺自身體深處湧起之後，前所未有的力量就將席歌充斥！

　　這個瞬間，明悟浮現他的腦海，能掌控一切的力量被他握入手中。

　　陸地烏賊的觸肢依舊攔著他的雙眼，可世界在他眼中改變。

　　無數大大小小的沙漏浮現他的眼前，這是時間，萬事萬物所擁有的時間。

　　在時間的世界之中，他遨遊巡視，逐一甄別，隨即將手一探，抓住了代表陸地烏賊的那枚小小沙漏。

　　不用暫停。

　　他已知時間的所有用法。

　　他將沙漏打開，將漏中的沙子全部倒出。

　　一粒沙是一片時間，沙粒全部倒淨，陸地烏賊的時間也被清空。

　　毫無徵兆，遮住席歌雙眼的觸肢消失了。

　　陸地烏賊的身軀突然崩碎沙化，紛紛砂礫還未曾落地，已在空中化作一片飛灰，飛灰再被風一卷，更徹底消失天地之間。

　　使出這一招的下個瞬間，在席歌所不能看見的身體內部，長河化身的聚攏已經衝向鑽石心臟所在位置。

　　鑽石心臟也被激怒了！

　　更多更多的光從鑽石心臟之中流瀉出來，在它周圍層層耀開。

　　而後，兩方對撞，無聲巨響——

　　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覺瞬間消失。

　　消失還不止，席歌只覺身體內部跟發生了一場核爆炸似的，震得他整副內臟都抖了一抖。

　　痛覺都還沒有傳遞到他的神經，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搐顫抖。

　　他從半空中朝地下掉去——

　　有人接住了他。

　　水色在視線之中蔓延開來，清冽乾淨的味道一時將他環抱。

　　萊茵接住了他。

　　他們落在地面。

　　草折樹歪，激烈的戰鬥之後，公園一地狼藉。

　　席歌已經徹底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

　　他腦海一片空白，身體大幅度地在萊茵懷裏打著擺子，他能夠聽見自己牙齒“咯吱咯吱”的碰撞聲，但也僅此而已。他並沒有感覺很疼，只是覺得靈魂像是飛到了很高很高的高空，他覺得自己的神智開始迷糊……

　　意外的，他覺得這種感覺有些熟悉。

　　他有點困了，想要睡覺，陷入很深很深的睡眠當中……過去……好像過去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

　　對了！

　　老薩不是說……我睡過很多次……醒來一次失憶一次……

　　“席歌！”

　　“席歌席歌——”

　　不知道過了多久，模糊的叫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席歌迷迷糊糊地想：別叫了……還是讓我睡一會吧，等醒來就好了……說不定老薩會告訴我……我經歷了第四次車禍呢……

　　他的眼皮直往下掉。

　　好像有厚重的膠水塗在他的雙眼上，死命貼著他的雙眼不讓他睜開。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應該睡了。

　　但他還有點莫名的模糊的堅持。

　　不過，總覺得我還有點事情沒有做完，不能安心睡覺……

　　是什麼呢……

　　濃烈的香甜的味道突然襲上席歌的鼻端。

　　這個味道？

　　昏昏沉沉的陡然清醒了一些，接著，他感覺到什麼東西喂到了自己嘴邊，他咕嚕喝了一大口。

　　充滿能量的血液流入身體，席歌像是磕了一大罐紅牛。

　　一時之間，籠罩著他神智的昏沉消失不少，他眼前的昏黑也褪去了，他的視野重新恢復，看見了近在咫尺，神情極度焦急的萊茵。

　　席歌怔了怔：“皮皮……”

　　沒有等席歌說完話，萊茵忽然動作。

　　他抱住席歌，將席歌用力嵌在自己身體之中。

　　他的身體正在細細顫抖。

　　柔軟的銀髮撲在席歌臉上，席歌透過萊茵的脖子看見月亮。

　　月亮照著他臉旁的發絲。

　　月的光，落在銀髮上。

　　席歌：“……”

　　皮皮，抱了我？

　　他有點迷惘。

　　皮皮剛才的樣子，有點像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