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差別

　　萊茵的劍尖就在眼前，持劍人顫抖的手使佩劍晃出朵朵銀花，銀花就綻放在席歌眼前，再近一瞬，就能碰觸到席歌的眼睛。

　　席歌並不動容。

　　他甚至換了個更為悠閒舒適的姿勢。

　　他放鬆身體靠在沙發背上，雙腿交疊，兩手抱臂。

　　他對萊茵說：“變回去？我確實可以將你的時間倒退到沒有變成吸血鬼的時間，但是——”

　　席歌拖長聲音：“你要怎麼回報我？”

　　“對了，”席歌又笑，“我不止能夠將你的時間倒退回沒有變成吸血鬼的時候，我還能將你的時間倒退回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

　　話到這裏，席歌坐直了身子。

　　還停留面前的鋒銳劍尖直衝他眼睛刺來，可他一眨不眨，繼續往前。

　　兩者越來越近，萊茵手中的顫抖越來越大。

　　惶恐將他虜獲，不止是劍尖距離席歌越來越近，他也距離席歌越來越近。

　　黑髮黑眸的人正向他逼近。

　　昏睡之前的短髮斷手的惡魔在他清醒之後變了另外一個模樣，他的右手重新長出來，頭髮抽長直至腰部。

　　這個血族已經變得比初見時候更加危險，更加可怕。

　　他僅僅坐在那裏，就如黑淵，將周圍的光芒盡數吸收，使人的視線，無法再從他身上挪開！

　　恐懼虜獲了萊茵的心靈，萊茵猛地抽開自己的劍。

　　他甩得太用力，劍從他手中直接甩了出去，落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席歌眼皮也不撩一下。

　　萊茵用劍尖刺向他的時候他沒有動容，萊茵抽來劍尖的時候他也沒有喜悅。

　　他始終視這把劍如無物。

　　因為他相信對方就像相信自己。

　　他只問萊茵：“所以，你要將一切撥回沒有發生的原點，擁抱一個被塗抹粉飾的未來嗎？”

　　他又一笑，嘴角掀起，露出尖牙。

　　“一個由你重新打扮重新裝飾的未來，聽起來也不錯，是不是？”

　　席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一路走到萊茵身前。

　　“你可以做出選擇，我會滿足你的，畢竟……”

　　他朝萊茵的臉伸出手去。

　　萊茵猛地向旁轉頭，避開了這只手。

　　席歌的手沒有停，他一路來到萊茵之前停留的位置，接著將手一握，握住一束陽光。他將陽光放在指尖把玩，如同惡魔將無辜生命玩弄鼓掌。

　　“你是我的後裔。”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席歌內心充滿了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惡趣味。

　　如果真的非要用言語來形容，那就是——

　　哈哈哈，我贏了！

　　萊茵無法將席歌的內心窺探，而魔鬼式的詢問更讓他徹底詞窮。

　　他願意不惜代價回到沒有變成邪惡生物之前，這本來全是為了他心中的正義與堅持。可是魔鬼在同時將另外一個更飽具誘惑的選項放在他面前，這誘惑一如伊甸園中蛇誘惑亞當和夏娃吃下的那顆禁果。

　　鮮活，美麗，甜蜜。

　　那樣的結果哪怕僅僅設想，也讓他萬分激動。

　　可正是如此，他反而遲遲不敢回答。

　　吃下了禁果的亞當與夏娃離開了天堂，答應了這個誘惑的他，又將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那樣的後果，或許是他所無法承受的……

　　激動的人沉默下去。

　　席歌也不再追擊。他若無其事地說起了別的事情，有關新生血族應該知道的那些東西，這些東西還是未來的萊茵告訴他的：“絕大多數的血族在被初擁的時候，都會覺醒屬於自己的天賦力量。這些覺醒的力量泰半傳承自初擁他們的人，但有一些會發生變異。我的力量剛才已經和你說過了，是操縱時間，至於你的力量……”

　　萊茵知道天賦力量。

　　教會每每在介紹講解吸血鬼的時候，都會著重強調吸血鬼的天賦力量。

　　那是“出賣了靈魂所得的骯髒產物，那些骯髒的產物千奇百怪，如同地獄裏的惡魔一樣物種豐富，有我們所不能想像的邪惡。”

　　致力於成為聖騎士的人將每一點關於黑暗生物的資訊都諳熟於胸，萊茵不是第一次想起這些句子，但這一次想起的時候，一種突兀而陌生的感覺自萊茵身體內部升起了。

　　有一股全新的力量藏在他的身體之中。

　　他清晰地感覺到這股力量，他嘗試著碰觸這股力量，一切如臂使指，那股力量被觸動了，從他身體之中自然地湧現出去——

　　清冽的味道突然出現在萊茵鼻端，淡淡的水霧同時將他籠罩。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

　　水霧不知何時聚集於木屋之中。

　　淡淡的藍色籠罩在陳舊的傢俱上方，一洗屋舍頹唐。再經由窗外的陽光一照，千重瑞彩，也自此誕生。

　　萊茵發現，出現在自己身體內部的新的力量，至少看上去並不邪惡。

　　但也許……這一切全只是惡魔對邪惡的粉飾。

　　畢竟美麗之物，常含劇毒。

　　萊茵操縱水的能力第一次激發，儘管席歌感覺自己已經被泡進了潮濕到擠擠都能擠出水來的房間裏來，他也沒有打擾萊茵。他耐心等待著對方，任由對方聚散水流，操縱水流，控制著水流變幻成任意形態，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終於，“啪”的一聲。

　　環繞在木屋之內，將木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全都擦拭了一遍的水流消失在了窗戶之外。

　　萊茵還沒有徹底對新能力喪失興趣，但他體內初生的血能已經徹底用光了。

　　席歌從沉睡之中睜開了眼睛。

　　等待的後來，他重新閉上眼睛，通過睡眠整理自己的記憶。

　　過往的一幕幕重新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了，大多是久遠的散碎的記憶。

　　他穿著黑袍在一座古堡之中來來去去……

　　他混于人群之中，人群對他頂禮膜拜……

　　他做著各種各樣的實驗，泛著寫滿歪歪扭扭字體的羊皮卷，左近的人尊稱他為“巫師”……

　　然後席歌就被萊茵動靜驚醒了。

　　他朝萊茵看了一眼。

　　對方正陷入輕微的焦慮之中，他的犬齒因渴望鮮血而刺出，舌頭在同樣的渴望下不住舔著嘴唇，他目光有點渙散，正來回轉動著，尋找能夠緩解他欲望的東西。

　　席歌自沙發上坐起來，他告訴萊茵：“你想喝血。”

　　一條無形的鞭子抽中了萊茵。

　　獲得全新能力的喜悅褪去了，多年來受到教育讓他再度陷入深深的痛苦。

　　歸屬惡魔的血族總在黑夜出沒，掠奪人類生命。

　　現在，他變成了吸血鬼，無辜者的血液將沾滿他的雙手……

　　席歌從萊茵驟然改變的神情上看出了一切。

　　未來的皮皮一直說自己是素食主義者，但他喝起敵人的血來從不猶豫。

　　相較之下，現在的皮皮才是真正的素食主義者吧。

　　席歌腦海中掠過了一些無聊的念頭。

　　但他趕快打住，為防止萊茵繼續鑽牛角尖，他緊急對萊茵編造一段煞有其事的設定：“血族一般吸人類的鮮血為生，如果你不想吸人類的血的話，你可以吸動物的血，或者吸人類捐贈的血，這是血族中的素食者，他們被稱為素質主意血族。”

　　“當然，”席歌又說，“如果你不想吸人類的血，也不想吸動物的血，你還可以吸我的血。”

　　他說著，五指一張一合，指甲刺入掌心，鮮血就從掌心之中流出，染紅了他的手指。

　　席歌用沾血的手指抹過萊茵的嘴唇。

　　淡色的嘴唇在鮮血的塗抹下變得鮮豔奪目，襯托著白皙的皮膚，讓屬於光明的王子墮入了黑暗。

　　席歌問萊茵：“味道如何？”

　　萊茵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就在他品嘗到席歌血液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味道擊中了他。

　　他的口舌之欲得到了最高級別的滿足，他的身體滿是快樂；他的精神也得到同樣級別的滿足，他的靈魂滿是快樂。

　　味蕾被喚醒，身體也被喚醒，萊茵再也無法控制欲望。

　　他被欲望徹底俘虜了。

　　崩潰以後，糾結以後，他也真正屈服於現狀，屈服于席歌。

　　他幾步來到席歌身前，如騎士對待主君一般單膝跪下，捧起對方的手，盡情飲用生命的源泉來。

　　森林之中的生活與世隔絕。

　　這片距離城市很近的森林似乎並非什麼旅遊勝地，席歌和萊茵一連在森林之中逗留了七天時間，除了幾隻野鹿，一些兔子，竟沒有見到一個人的蹤跡。

　　他們就住在小木屋之中，席歌整理著自己的記憶，尋找重新帶開時間縫隙，回到現代的方法。

　　萊茵則熟悉著自己新的身體，鍛煉著自己的天賦能力。

　　這棟由席歌發現，被他們臨時居住的小木屋並不大，只有一間客廳和一個臥室，臥室裏當然也只有一張床鋪。

　　他們有時在一張床上休息，有時不在。一次休息的幾次，萊茵總是在一覺醒來以後，發現自己滾到了席歌的懷中。

　　我的睡姿真的這樣糟糕嗎？

　　他有點不好意思，又無法鄭重地為自己這個毛病小題大做地道歉，只好每次都儘量比席歌早醒一丁點，爭取到從對方懷中爬出來的時間，假裝一切無事發生過。

　　但這天晚上，萊茵再次醒來，發現身旁的床鋪空蕩蕩的，席歌並不在床上。

　　就是這一刹那之間，萊茵心中升出濃濃的悵然與寂寞。

　　他透過窗戶看向天空。

　　月亮也與他一樣寂寞。

　　我想回到城市，回到人群之中。

　　我想回到神聖軍團，與我的同伴在一起。

　　我還想回到家中，看看我的父母是否為失蹤的我牽腸掛肚，是否在焦急地尋找著我的蹤跡……

　　渴望如同野草瘋長。

　　萊茵控制不住自己，這天夜晚，他離開森林，回到城市。

　　他先回到了家中。

　　遠遠望去，莊園的廳堂燈火通明。

　　他經由黑暗來到廳堂之外，屏息凝神，懷揣極大地期待向廳堂之內看去。

　　燈光璀璨，桌上擺滿了食物。

　　父母與哥哥，還有他兩歲大的小侄子坐在長桌旁邊，他們歡聲笑語，一同在明亮的燈光下品嘗著各種美味。

　　廳堂中的人是如此悠然自得，彷彿生活萬分美滿。

　　沒有人在意他，沒有人記得他。

　　萊茵退後了一步。

　　他踢到放在花園中的鐵桶，“咚”的響聲，在黑夜裏遠遠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