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
廊州梅宅
已經是深秋的時節,天氣也日漸的冷將上來。
梅長蘇又是一次在噩夢之中驚醒,他又夢到了十二年前的梅嶺的事情,一片慘烈,鮮血流成河,他的腦海裡一直到現在迴蕩的都是父親在放開他的手之前所說的話。
「小殊,活下去,為了赤焰軍,要好好的活下去。」
黎綱從走進來,見梅長蘇神色有些發愣,臉上的表情神色一片的惘然,便知道他這是又夢到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心下嘆息了一番,又見梅長蘇身上還只穿著單衣,便立刻拿起狐皮披風裹到他的身上,開口說道:「宗主,馬上就要入冬了,小心您的身子。」
「嗯。我知道了。」梅長蘇攏了攏自己披風,淡淡的開口說道。
黎綱情知梅長蘇的秉性脾氣,當下也不再說話,只是把房間裡的火爐子挑了挑,讓它燒的更旺一些,又往床邊移了移,方又開口說道:「宗主,您昨日吩咐的事情,都已經辦妥了。秦州那邊,我安排了丘真過去,您看可好?」
梅長蘇此時也已經緩過神來,點點頭:「很好。」
未幾,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行了拜禮,說道:「宗主,藺晨少爺的飛鴿傳書來了。說是不日便會和阿雪姑娘一道過來,現如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此人乃是江左盟梅長蘇的得力屬下之一,叫甄平。
「阿雪怎麼會藺晨一起?」梅長蘇聽到甄平的話,心下微微的有幾分的嘆息,如是的說道。阿雪已經兩年未曾回來了,只每隔幾個月會飛鴿傳書報個平安讓人捎帶過來給他調養身子所用的藥丸。她挑在這個時候回來,怕是已經從藺晨那裡知曉了他的打算。
甄平點點頭:「是,宗主。據說阿雪姑娘本就是在回來的路上,剛好途經琅琊山,便停留了幾日的時間。故而才會和藺晨少爺一起回來。」
梅長蘇點了點頭。
已經是深秋的時節,天氣也一日冷過一日的。
這路上的行人莫不是把自己裹的厚厚的,但就是這一路上,卻出現兩個奇怪的人,讓來往的眾人紛紛的回頭。
倒不是說這兩個人長的有多麼的奇怪,相反的,這兩個人看著就是不凡的人。一男一女,生的更是出色,男的英俊瀟灑,女的美若天仙,為這個蕭條的深秋裡平添了幾分的鮮亮之色。之所以會說他們二人奇怪,那是因為在這個眾人都裹的很厚的季節裡,他們兩個身上所穿的衣物,都極為的單薄。
「阿雪,你這一次也會跟著去金陵嗎?」藺晨側頭看著江雪,開口問道。
江雪點點頭,「這個是自然的。我外出這兩年的時間,可不就是為了這一日做準備的嗎?」抬頭看了藺晨一眼,接著說:「況且他那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不比當年,弱柳扶風似的,如果沒我跟著的話你絕對是第一個不放心的。」
「你說的對。」藺晨想起好友的遭遇,忍不住在心裡嘆口氣。
「這兩年,我讓你幫我盯著他,你可是有照辦?」江雪忽而開口說道。
藺晨聽到這話,嘴角露出一個稍顯苦澀的笑容:「照辦是照辦了。只是你也知道他的脾氣的,他聽話的時候很少,我這裡也不能見天的盯著他。雖然派了晏大夫過去,但是晏大夫的話,他也不是全聽的。總是喜歡陽奉陰違,晏大夫又不是你。縱然事後很是生氣,但也只能生生悶氣罷了。江左的氣候也陰冷,特別是到了冬日裡,更是難熬。是以,這兩年來,他的身子比起你在的時候,差了許多。」
「嗯。」江雪聽到藺晨這話,臉上是沒有一絲驚訝的神色的。
其實早在她決定外出離開的時候,她就已經料想出這樣的結果了,所以她一點都不意外的。
說起她這一次的身份,還真是比以前任何一世,都要曲折離奇一些。她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在她的身上可是背負著七萬條人命的血海深仇。
說起來,話可能有些長。
在這個世界裡,大梁、大渝、南楚,北魏,四分天下。
原主叫蘇雪,大梁人,其父蘇林乃是孤兒,因作戰勇猛,不懼生死,十年的時間,便從小小的十夫長成了大梁赤焰軍主帥林燮麾下的副將,其母乃是普通的農家女,她下面還有一個小她七歲的弟弟。本來是幸福美滿的一家四口人。只可惜,在她十二歲那一年,北魏興兵南下,赤焰軍奉命出征抗敵。原主的父親自然也在其中的。原主在父親出征前夕的時候,還和父親說,回來的時候要帶繳獲北魏的軍刀匕首呢?但是這一次她卻沒能等到父親凱旋而歸的消息。
在大軍出征的第三個月,便傳來消息說,皇長子祁王蕭景禹和赤焰軍主帥林燮勾結大渝,意圖謀反。赤焰軍前鋒聶峰不願同謀,被林燮誅殺,死前傳了一封求救信。而本來該去增援赤焰軍的寧國府謝玉,也臨危受命去平叛。最終在梅嶺,經過三天三夜的血戰,終把叛軍悉數誅殺。
祁王聯合赤焰軍叛亂,成了逆賊。那麼其家人自然也討不了好的。
祁王之母宸妃也在宮中上吊自盡。祁王蕭景禹被賜死,府中男丁悉數被斬,女眷則沒入掖幽庭為罪奴。主帥林燮一家被抄家,其妻子晉陽長公主自刎而亡。
而原主的父親,作為林燮的副將,得力的心腹,自然也逃不掉的。不過幸而原主的母親雖說是農家女,但還算頗為有兩分的見識,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時間,便要托家裡的忠僕把原主姐弟兩人送走。只是可惜她的動作卻是慢了一步的。他們還未出家門,便被奉命過來緝拿的懸鏡司的官兵逮了正著。
既是要逃,又沒能逃脫,自然是被就地誅殺。原主的娘和弟弟就死在她的面前,她自己也被人當胸給了一刀。不過所幸的是,原主的心臟比旁人略偏了幾寸,所以倒也沒有立時的死亡。但也沒能好到什麼地方去的。收拾屍體的時候,原主是被人一起扔到亂葬崗裡的,原主雖然中間醒過來一次,但因失血過多,最終還是帶著一腔的恨意和怨憤,香消玉損。
江雪也就是在這個在時候穿過來的,所以說,她這一次是名副其實的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雖說江雪並非是原主,雖然佔了原主的身子,也並非是她所願意的。但是她既然已經成了原主,那麼江雪就是蘇雪,蘇雪也就是江雪,並無區分。所以在成了蘇雪後,她就決定要報仇。雖說就理論上來說,謀逆叛亂,又證據確鑿,這蘇家死的不算是冤枉的。
但她可不管那麼多的。
只是她要報仇的對象是當今的皇帝,寧國候謝玉,懸鏡司的首尊夏江以及誅殺了她弟弟和母親的懸鏡司的掌鏡使夏春。
那個時候,她的身體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所以在韜光養晦了兩年。她徹底的有了自保的能力之後。便想要開始動手的。但是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居然讓她聽到了驚天秘密。也就是知道了這件事,江雪才決定放棄刺殺皇帝的。
在七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江雪知道了,赤焰軍少帥林殊,並未死。
這林殊乃是赤焰軍主帥林燮和晉陽長公主的獨子,乃是個被蒼天偏愛的孩子。他奇兵絕謀,十三歲便上戰場殺敵,雪夜薄甲,逐敵千里,縱橫往來,有不敗威名的少年將軍,是金陵帝都最耀眼最明亮的少將軍。甚至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便有了自己的親兵衛隊『赤羽營』。
原主的父親是林燮的副將,也是看著林殊長大的叔叔輩。
而原主自然也是和林殊是認識的,更因林殊因是獨子,故而也很是疼愛原主兩姐弟。
只是再見,早已經物是人非。
她雖然也是江雪,但絕對不是林殊記憶中的那個江雪,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兒早已死去。而林殊也不再是林殊。他從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變成了一個羸弱纏綿病體的青年。
他已經不是林殊,而是江左盟的宗主,梅長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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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近在眼前的梅宅,江雪側頭笑著對藺晨說:「等一會兒進去了。你可不能在捉弄飛流了。」她可是有聽說的藺晨每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總要捉弄飛流的,惹的飛流現在一見到他逃的不見了蹤影。
這個飛流,乃是梅長蘇在四年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撿回來的孩子。武功奇高,但心智卻有些缺失,十五歲的少年,卻宛如一個六、七歲的稚童一般。每每見到他,江雪的心裡總是淡淡的疼痛,腦海裡也總是會想到,記憶裡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歡快的叫著姐姐的小尾巴。
許是因為移情的作用,又或許是因為飛流的一雙眼睛太過於純淨的緣故,所以江雪便把他當做自己的弟弟來寵愛。
藺晨笑著說道:「有你這個做姐姐的在這裡,我哪敢呢。」欺負人也不能當著人家姐姐的面欺負。江左盟上下誰人不知道,阿雪對飛流寵愛有加,對飛流提出的要求,絕對是不會說出半個不字來。但凡是欺負飛流的,不管是誰的對錯她一干都不會放過的。
他雖然喜歡逗弄飛流,但在吃了一次大虧,被整的一個月不敢出房門後,哪裡還敢當著阿雪的面捉弄飛流。
「阿雪姑娘,藺晨少爺,你們回來了。」梅宅的護衛一見到江雪和藺晨,立刻高興的打招呼說道。
和護衛打了招呼,往裡面走。
雖然已經兩年沒有回來,但怎麼說也在這裡住了五六年光景的,這裡的一草一木她都是很熟悉的。
「姐姐。」才走到內院裡,一晃神,江雪的面前,便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來,穿著一身藍衣,生的很是俊美,但一雙眼睛卻如同稚子般純淨,伸手拉著江雪的衣角,看著江雪,雖然面部並沒有多少表情,但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到喜悅。
正是江雪和藺晨剛討論的飛流。
江雪看著比她離家之前高了不少的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笑著說道:「飛流長高了不少,也更好看了。」
飛流聽了江雪這話,立刻露出一個笑容,說道:「姐姐,更漂亮。」
「飛流,你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我這麼大一個人,你居然都沒有看到我。枉費我以往每次過來都會給你帶禮物。」藺晨語氣哀怨的說道。
本來臉上還帶著笑的飛流,轉頭看向藺晨,幾乎是下意識的往江雪的身後躲過去,擲地有聲的說:「你,壞人。」只會欺負飛流。
「我哪裡像壞人了?」藺晨表示他可是絕對的大好人。
江雪伸手拉住飛流的手,柔聲說道:「飛流,我們不和這個幼稚的哥哥吵架,有失風度。走,和姐姐一起去見宗主。」
「好。」飛流重重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