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原定計劃裡, 視頻交流的環節,是讓《交換人生》的兩位主角,各自對彼此人生抒發感悟, 表達這檔節目的核心思想:「沒有人永遠光鮮亮麗, 小人物也有大幸福」。
但現在……眼看話題就要往某不可描述的方向滑去……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最後一致望向導演。導演一臉「我也很絕望」的表情, 只能憂鬱地望天花板了。
正好,這時吳大成回店裡取落下的錢夾, 看到房間內仍亮著燈, 就走過來看看。「還沒睡?」他就隨口問了一句, 卻收到全體工作人員「得救了」的感謝眼神。
有吳大成這句話打岔,兩位羅先生終於停止了「腰好不好」的話題。羅讓看到羅琪身後的吳大成,招招手, 吳大成一眼瞅見,走進房間,彎下腰,對屏幕上羅讓笑道:「你幹嘛呢?」
羅讓還沒回答, 吳大成先看見了他背後的一張合照,照片是一個少婦帶著四五歲的孩子,從孩子的眉眼來看, 應該就是羅琪小時候。
吳大成看到少婦面龐時,愣了一下。
羅琪順著他目光看去,見到那張照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羅讓納悶回頭, 看見這張照片,就將它倒扣在了桌上。
「都當沒看見啊。」羅讓說,「我弟弟還穿開襠褲呢,給人留點面子啊。」
羅琪忙道:「沒,我那時候沒穿開襠褲了。」說完大窘,他幹嘛順著羅讓話說啊!扯什麼開襠褲啊!
之後吳大成拿上錢夾走人,羅琪羅讓又聊了一會兒天,這一天就算結束了。
但吳大成回去之後卻睡不著,半夜給余希聲打電話,說:「我今天看到羅琪的媽媽了。」
余希聲:「哪兒?」
吳大成:「照片裡。」
余希聲:「他媽媽怎麼了?」
「我越想越覺得她是我見過的一個人。」吳大成道,「要真是她,那羅琪的身份可不得了。」
余希聲道:「你覺得她像誰?我周圍沒攝像機,你可以說。」
「我當過兵,你知道的。」吳大成道,「我以前在偵察連待過幾年,見過我們連長夫人。後來我聽說,連長這幾年高昇了,肩上扛兩槓四星!」
余希聲想了想:「大校,正師級?」
吳大成:「可不?」
余希聲:「你的意思是,羅琪的媽媽,就是這位連長夫人?」
吳大成:「我看著像,太像了。」
余希聲沉思片刻:「現在在做節目,也不方便你去認親,等過幾天,再聯繫羅琪看看吧。」
「那倒不用。」吳大成道,「我就是跟你說這麼個事兒。」他又不是按程序退伍的,可別去「老班長」面前丟臉了。
余希聲:「那你平常心,咱們就當不知道。」
吳大成:「行,我保證不表現出來。」
說是不表現出來,可心裡藏著事兒,肯定跟往常不一樣。第二天,就算是不太細心的羅琪,也能感覺到,吳大成對他的態度變客氣了不少。他怪不自在的,就問郭留連知不知道怎麼回事。郭留連讓他把耳朵湊過來,他依言照做,忽的耳垂一痛——
郭留連躥出十來米,遠遠朝他吐舌頭:「我怎麼知道啊!大笨蛋!」
羅琪:「……」摸了摸耳垂,上面有個東西,轉身問攝像師,「榴蓮弟弟在我耳朵上干了啥?」
攝像師拿出一面小鏡子,讓他照了照。一個小夾子赫然夾在他的耳垂上。
羅琪悻悻然,一把拔下夾子,對郭留連大喊:「有本事別跑!」然後就追了過去。
郭留連心說我又不傻,轉頭就跑,不留神,腳下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羅琪一看,壞了,趕緊跑過去,扶起他來,看到他鼻子上破了個小口子。
羅琪驚恐道:「怎麼辦?有沒有創口貼?」
「不知道啊。」郭留連後知後覺地拍拍膝蓋上的灰,又伸手想摸摸刺痛的鼻尖,但被羅琪抓住了手。「別碰,小心感染。」他很緊張地說。
郭留連覺得他大驚小怪:「我沒事,就一個小口子,你別抱著我,不嫌熱啊。」
攝像師卻道:「剛剛好像看見地上有個釘子。」
羅琪倒吸一口涼氣:「破傷風?!趕緊上醫院!」說著就抱起郭留連朝外衝去。節目組工作人員跟著他跑。郭留連一句「沒看見啊」沒有人聽,只能徒勞隨風飄散。
與此同時,連夜趕回家的羅讓,從火車站裡出來了。
余希聲從後廚回來,看到僅剩一名攝像師,其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叫來吳大成,吳大成納悶,說剛還在呢,怎麼一會兒就不見了。
余希聲就給羅琪打電話,可電話一直打不通。問旁邊的攝像師,對方守口如瓶,惜字如金。兩人無心幹活,就坐在店門口守著。
等了許久,終於見到羅琪抱著郭留連回來。羅琪解釋說,是郭留連摔倒了,他帶孩子上醫院了。
吳大成說那就好那就好,然後見余希聲不說話,心說余老師該不是生氣了吧,忙給羅琪丟眼色。
羅琪笑道:「都是我不好,跟小……小孩鬧著玩,鬧過了。」
余希聲打量羅琪一番,見後者避開他的視線,就看向被抱在懷中的郭留連。郭留連摟著羅琪脖子,怯怯地低下頭。
這一番互動把吳大成嚇得夠嗆,他可憋不住,忙問羅琪:「你倆咋了?出啥事了直說啊,別藏著掖著。再難,有大家一起想辦法,總能過去,是不是?」
「沒事,別老嚇自己。」羅琪露出招牌爽朗笑容,說,「余老師,你別老看我,進店吧。」
余希聲仍不動,卻問道:「你真是羅琪?」
吳大成一驚,壓低聲音:「你還有陰陽眼?是不是看見不乾淨的東西了?」
余希聲哭笑不得,搖頭道:「我只是覺得,他不是羅琪。」
吳大成兩股戰戰:「他不是羅琪,能是誰啊?」
余希聲反問:「你覺得呢?」
吳大成一愣,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羅讓?不是說晚上才換回來?這才幾點?」
「就是。」羅琪馬上接道,「我怎麼會是羅讓呢?不信你問我粉絲。」他朝店外圍觀群眾抬抬下巴。
吳大成抹了把汗,試探著問邊上舉手機正拍著的女生:「妹子,你看這回來的,是你偶像,還是我們店長?」
妹子遲疑著放下手機,端詳片刻,篤定道:「肯定是我們家琪琪,我記得他右邊臉上有一顆小痣。」
吳大成鬆了口氣,回頭看向余希聲。羅琪笑瞇瞇道:「你們看,我的確是羅琪啊。」
余希聲轉到他右側,看著他右臉,沉思道:「羅讓臉上,的確沒有這顆痣。」
羅琪笑嘻嘻:「是吧是吧?」
包括吳大成在內,一眾圍觀群眾連連點頭。
「可是——」余希聲語氣一轉,突然伸出手,幾下就抹掉了羅琪臉上的痣。「羅琪」下意識沒躲。
余希聲轉身,給大家看黑了一小片的拇指。
吳大成:「……」
妹子:「……」
沒了痣的「羅琪」:「……」
一群麻雀從他們頭頂掠過,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彷彿在嘲笑這群愚蠢的人類。
尷尬片刻,羅讓用一隻手托住郭留連,另一隻手大大張開,一把抱住余希聲,大喊:「Surprise!我回來了!」
余希聲:「……」
眾人:「……」
吳大成沒眼看,太尬了這。
導演過來解圍,說羅琪有事,要先走,所以讓羅讓提前回來。最後這個環節是節目組安排,不是羅讓有意欺騙。
羅讓忙附和:「余老師,你說沒他們,我也沒那個能耐給自己化妝啊。你看這,還有這,都是給我化的,就為了能更像羅琪一點。這身衣服,也是羅琪脫給我的。這真不是我的主意。」
余希聲瞥了一眼肩上搭著的手,羅讓識趣地收回去,可憐巴巴望著他。余希聲笑道:「我知道了,你別緊張,我又沒說你。」
「哦。」羅讓更緊張了。
導演又讓錄了一小段,之後就收工。兩人一道送走節目組,就回店裡了。這兩天始終圍在店外的人群陸續離去,一瞬間竟有種人走茶涼的淒涼感。
吳大成還覺得有點不真實。這節目就錄完了?三天時間過得好快。他走進店,想找人聊聊,卻見氣氛詭異。余希聲坐在桌邊,安靜地發呆。羅讓在旁巴巴兒地瞅著,不敢說話。他朝郭留連瞪眼,郭留連攤手,表示無能為力,他想了想,便也縮起脖子,悄沒聲兒地走了。
空氣漸漸凝滯,羅讓終於忍不住,挪到余希聲邊上,挨著他,小聲說:「這事兒真不怪我。」
余希聲轉頭,有些茫然。
羅讓忙道:「好好好,怪我怪我。」
余希聲:「?」
羅讓:「?」
余希聲這才發現他還在為剛才的事耿耿於懷,對他笑了笑,說:「我是在想,你跟羅琪兩人,長得真像。」
羅讓以為余老師在跟自己生氣,誰知道想的全不是一回事,踢了一下桌角,說:「是哦,他跟我那麼像。」
余希聲便很無奈,摸了摸他毛毛糙糙的腦袋頂:「又吃醋,跟你說正事呢。」
羅讓就往余希聲身上擠了擠,勉為其難地說:「我聽著呢。」
看到他倆這架勢,郭留連小大人似的搖搖頭,站起身,回房間寫作業去了。這叫——「非禮勿視」,他剛剛學到這個詞。
余希聲問羅讓:「昨天晚上,吳大成看到一張合照,你還有印象嗎?」
羅讓說有。
余希聲就告訴他,吳大成說,那張照片裡的少婦,可能是他以前當兵時候的連長夫人。羅讓有點詫異,也沒想到這麼巧。余希聲就問他,對那位女士有沒有印象。
羅讓搖頭:「你還是懷疑羅琪和我有血緣關係?」
「你剛剛化了妝,連我都差點沒認出來。」余希聲說,「怎麼會有這麼像的兩個人呢?簡直像是雙胞胎了。」
羅讓說:「可是我記得,我是沒有弟弟的。」
余希聲一愣,想說的話一下子全都忘了。
怎麼會這樣?
羅讓抱住余希聲,小聲道:「我知道你很在意這件事,但現在,各種跡象表明,我跟他應該是沒有關係的。」他耐心地跟余希聲解釋,「雖然記不清小時候的事了,但隱約還是有印象的。我記得,家裡很普通,父母工作很忙,常年不回家。家裡就我一個,沒有再生弟弟。那時候不是獨生子女政策最嚴的時候嘛,超生要罰款的。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生二胎。」他笑了笑,接著說,「這次『交換人生』,我才知道明星是怎麼回事。我承認,他們也辛苦。但在我們搬貨、掄勺,出賣體力的時候,他們能去上幾萬塊的舞蹈課,能請最好的老師學英語,發愁的是怎麼跟上來搭訕的新人處理關係,思考的是新拍的硬照夠不夠完美。他們的辛苦,跟我這樣的,不是一回事兒。」
羅讓最後得出結論:「我跟羅琪,倆人一塊玩玩兒還成,真要成了親兄弟,算怎麼回事兒?泥腿子跟大明星,看著就不像話啊。」
余希聲頗有悔意:「是我心急,讓你去參加節目,受委屈了。」
「沒。」羅讓笑道,「我倒不在乎這個,我就是覺得,去一趟,開闊了眼界,蠻好。但是回來呢,咱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余希聲道:「你會不會羨慕他?」
羅讓玩著余希聲手指,說:「我要說沒有,你可能不信,但我跟你說,真沒有過。以前我也想過,要是我還在爸媽跟前,就像普通小孩那樣,上學、高考,進一個也許不錯、也許不怎麼樣的大學,混個文憑,找一份工作,攢點錢,付個首付,買套房,娶個老婆,會不會比現在輕鬆多了。」
「你說以前,」余希聲轉頭望他,「那現在呢?」
「現在啊,」羅讓將手貼上余希聲的,彎下手指,與他十指相扣,「現在我覺得,羨慕別人幹嘛?別人想羨慕我,都羨慕不來呢。」
余希聲黯然道:「但我們……不可能有孩子了。」
羅讓睜大眼:「有一個郭留連,你還嫌不夠?你可饒了我吧。」
余希聲失笑:「你啊。」
「反正我是不想再養一個了。」羅讓說,「但要是你喜歡孩子,咱們去領養一個,也成。就是以後,要辛苦了。」
余希聲道:「辛苦什麼?」
羅讓道:「你想,一人一套房子,應該的吧?就光這,咱倆得攢到啥時候啊。」
余希聲愕然:「你想得真遠。」
「遠嗎?」羅讓說,「郭留連都十歲了,也就是十年後的事了。」
余希聲不解:「也就是?」
羅讓道:「對啊。你定向教師不是六年來著……說到這個,我一直想問你,六年結束,你還留在橋頭村當老師嗎?」
余希聲道:「我還沒想好。」
羅讓頓時緊張起來:「你不會跟蔡有陽似的,六年一到,就跑新城去了吧?」
「不會。」余希聲說,「我老家京城的,為什麼會去新城?」
羅讓騰地站起來:「你要回京城?」
余希聲道:「怎麼啦?」
羅讓坐下來,沉住氣,盤算道:「那就是五年以後。到時候我有一部分積蓄了,把店都交給吳大成,帶上郭留連,跟你一起去。郭留連要轉到京城讀初中,聽說那邊名額一直很緊張,要提前找好關係。我這幾年可以先去物色店面,找一家合適的,去那兒開一家『小羅炒菜』的分店。租金不夠沒關係,先找幾個兄弟墊一墊。還有……」
「沒有了。」余希聲哭笑不得地打斷他,「我跟你開個玩笑,你別當真啊。」
羅讓謹慎道:「真的是玩笑?」
余希聲捧住他臉,笑道:「當然了。你在這,我回哪裡去啊?」
羅讓呆了呆,伸手把他圈到自己懷裡,低頭碰碰他的鼻尖,小聲念叨:「咱們說好了啊。」
余希聲「嗯」了一聲,親了親他的眼瞼。
羅讓不放心地碎碎念:「余老師,我以前混了好多年,不懂事,現在上進了,開著這個店,拚命賺錢,雖然給不了你明星富豪的生活,但吃的、穿的、住的,這些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弄來。我是有多少,肯定給你多少。要是我一時半會兒沒有,那也只是時間問題,你不准因為這個不要我,更不能因此離開,去我找不著的地方。」他想了想,又覺得自己太膚淺,忙補充道,「當然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我只是向你表個決心。」
余希聲道:「我明白。你去開車,冒很大風險,在高原上挨餓受凍,賺幾萬塊辛苦錢,回來就給我買空調,買洗衣機。這件事讓我很感動。還有很多事,我都記著,我只是沒有說出來。」
羅讓說:「你記著呢?」
「我記著呢。」余希聲說,「羅小二,你真的很好很好,遇到你,我很幸運。」
雖然余老師說的情話很好聽,但羅讓的注意力還是被他的稱呼吸引走了。
「你叫我什麼?」羅讓掏掏耳朵。
余希聲道:「你比我小,我叫你小二,還是有這個資格的吧?」
羅讓義憤道:「以前,人家叫我『二爺』,後來羅琪帶頭,很多人喊我『二哥』,現在好了,你直接叫我『小二』。你說,是不是過分了點?」
余希聲拉了拉羅讓通紅的耳朵,說:「所以你不要怪我老覺得你沒長大,你看你現在,為了一個稱呼,是不是太較真了呀?」
羅讓道:「這可不是簡單的一個稱呼,這涉及到男人的尊嚴問題。」
余希聲道:「怎麼說?」
羅讓頂了頂-胯,反問道:「你說呢?」
余希聲拉耳朵的動作一頓,而後兩手往反方向狠狠一擰:「每天每天想什麼呢?」
「別別別,痛痛痛。」羅讓「嗷嗷」叫了兩聲,沒能解救自己的耳朵,靈機一動,圈著余老師腰的手順勢合攏,而後站了起來,抱著余老師就往樓上走。
余希聲嚇了一跳,終於放過他的耳朵,改為拍他後背,讓他放自己下來。
羅讓一邊往閣樓方向去,一邊無賴地說:「我就不放,我要讓你看看,我到底小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