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羅讓正跟電話那頭打包票呢,說現在就帶人去砸了那王八蛋的車,一低頭,對上余希聲的目光,那湖水一般平靜溫柔的黑色瞳孔中完完整整映照出他這麼個人,讓他沒由來地心裡發虛,像是做錯事了似的,那股日天日地的氣勢倏地滅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羅讓低聲道:「家裡還有點事,咱們待會再說……對,你先等著,我一會給你回電話。」
余希聲見他掛了電話,手機往兜裡塞了幾遍才塞進去,搖搖頭,起身來收拾碗筷。羅讓忙搶過去,自個兒抱去水池邊兒洗去了。
余希聲走過來,羅讓就用餘光注意著他,見他朝自己看來,又趕忙低下頭繼續刷碗。
余希聲道:「羅讓。」
來了!羅讓後背一挺,全身緊繃起來。
余希聲道:「你要是晚上有事,把郭留連送我這來,他才八歲,一個人待家裡,你放心?」
羅讓本來以為他要盤問自己,誰知他說的是讓自己把郭留連送過來,本來崩著的神經就鬆懈了,笑道:「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出門跑運輸,十天半個月不能回家是常有的,要不是最近生意不好,你今天還真見不到我。郭留連早習慣了。正好,也能鍛煉他那個……獨立生活的能力,余老師你說是不是?」
「說的有道理。」余希聲點點頭,「所以你經常半夜接到這樣的電話?」
操!又他媽是個套!羅讓後悔地想,真不該麻痺大意,以後得記住了,面對這位人民教師,得時刻保持警惕。他維持著笑容,說:「哪能啊?」
余希聲看看他放手機那兜:「這怎麼說?」
「這是個例外。」羅讓說,「我兄弟車讓人撞了,插香拜把子的交情,你說我能不管嗎?」
余希聲道:「你兄弟也跑運輸?」
「是他帶的我,沒他我現在路都沒上。」說話間羅讓已經把碗全洗完了,在余希聲示意下放進了碗櫃裡,在褲縫上擦擦手,才接著往下說,「我們跑運輸的,車就是命根子,命根子讓人撞了,誰不急?」
余希聲道:「出了交通事故,自然有警察同志處理,你先別急。」
「不是交通事故。」羅讓說,「裡面的彎彎繞繞你不懂。是城西那幫孫子,故意使壞撞我們城東的。」
余希聲道:「你們跑運輸還分了派別?」
「當然了。」羅讓說,「當中是關公廟,東西兩邊井水不犯河水,有越界的那是不懂規矩。」
「那他們還來撞你兄弟的車?」
「那幫孫子想搶地盤啊。」羅讓道,「你說這能讓嗎?」
余希聲道:「雙方不能坐下來談?」
羅讓笑了笑,沒說話,轉身靠在了水池上,從褲兜裡掏出他那一品梅,剛想點一支抽上,看了眼余希聲,揚了揚指間夾著的香煙:「余老師?」
余希聲知道他心裡有事,說:「你抽吧。」
羅讓點點頭,都把煙叼嘴上了,看著余希聲乾淨清秀的眉目,含在嘴裡的一口煙吐不出來,下意識地取下煙轉身在水池邊按滅了。
余希聲是郭留連的班主任,郭留連打架他能管,但羅讓不是他的學生,太平城裡的道道他不清楚,事關人家生計,他只能慎重囑咐:「不管怎麼樣,還是盡量採用和平手段解決問題。」
「知道。」羅讓把煙都給收起來,撣撣水池邊上的灰,說,「你放心,這些事我肯定不跟郭留連說。他得安心學習。」
余希聲看了看羅讓:「我能放心嗎?」
他抬著頭,目光中盛著細碎的光,細膩的肌膚如玉一般,修長的脖頸線條優美,說話間小巧玲瓏的喉結上下滾動,吸引了羅讓全部的注意力。
羅讓頭暈目眩,急忙抬頭不再看他,視線聚焦在頭頂的日光燈時,眼前卻出現他的虛影。
「能,肯定能。」羅讓低下頭,重新看向余希聲,伸出小拇指,無可無不可地笑著說,「不然咱們拉鉤?」
余希聲笑道:「不必了,相信你。以後的工作也要請你多多配合了。」
羅讓:「一定,一定。」
兩人又聊了會兒郭留連的學習情況,看時間不早了,羅讓就回家去了。余希聲送到宿舍門口,羅讓堅決不讓送了,說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
第二天上完課,余希聲讓幾個作業錯太多的學生放學後去辦公室,其中就有郭留連。給學生講題的時候,見郭留連也在,就順便問他,昨晚哥哥有沒有出門。郭留連回答說,哥哥就根本沒回來。
「還以為睡老師那了。」郭留連說。
幾個留晚堂的學生聽他這麼說,做賊似的偷偷對看一眼,「嘿嘿」笑了兩聲,被郭留連一巴掌拍沒了。他知道這些人在笑什麼,但他不信,他哥是他們村村草,跟隔壁村村花最配,才不搞同性戀呢。橋頭村就這點不好,有點什麼事就全村傳遍了。就不知道是哪個不要命的在背後編他哥的緋聞,讓他哥知道,非削死那人不可。他作為弟弟,肯定要堅決維護他哥的貞-操。
余希聲聽了郭留連的話不免有點在意:「你哥一整晚沒回去?」
郭留連點點頭。
那八成是連夜趕去縣城了,余希聲想,昨天自己該多勸幾句,就那麼放人走了,年輕人意氣用事,一時衝動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心裡放不下,余希聲就讓大家提前回家了,然後對郭留連說,要再去他家家訪一次。郭留連說哥哥不一定就回來了,余希聲心想就是看看你哥回來沒,於是接過郭留連的小書包,帶上他一起往家裡去了。
郭留連一向怕老師,走在余希聲邊上就成了同手同腳,余希聲見他實在彆扭,從身上翻出一塊德芙巧克力,塞給他吃了。這小孩拿到吃的了,馬上放鬆了,這一點跟他哥是一模一樣。余希聲算是摸到這兄弟倆的脈門了——一個字,吃。
郭留連主動說:「老師,你先給我哥打個電話吧,省得你白跑一趟。」
余希聲點頭,說好,郭留連就露出沾上巧克力變得黑乎乎的牙齒,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
「巧克力好吃。」郭留連舌頭在牙齒縫裡掃了一遍,再舔乾淨指尖上沾著的巧克力,完了還說,「老師,以後你想知道我哥的消息,我都跟你說,比如隔壁村那個王春花,我隨時報告他倆最新進展。」
余希聲摸摸郭留連的後腦勺,心想孩子說什麼呢,看著傻乎乎的。這時電話接通了,他注意力轉移到手機裡傳出的聲音上,不去管郭留連口中的王春花了。
但羅讓的電話只接通了一瞬間,傳出一聲「操」,以及鐵棍擊打的背景音,然後就沒聲了。余希聲被那一聲「操」震得耳膜發疼,再要細聽,已經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之後接連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了。
眼看快到家了,郭留連仰頭望著余希聲,好奇地看著他反覆撥打電話的動作,眼睛睜得很大,問他說:「老師,還沒打通啊?」
「沒有。」余希聲笑道,「估計在忙。老師學校還有事,你回家乖乖寫作業,老師明天再來。」
郭留連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余希聲,還戀戀不捨地揮揮手,余希聲皺著眉思量羅讓的事,見他回頭又舒展開來,笑著問他還有什麼事。郭留連說沒有,然後舔了舔嘴唇,余希聲就懂了,告訴郭留連說,明天還給他帶巧克力吃,郭留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不跟別人說。」郭留連很老道地說,「老師你放心。」
余希聲笑了笑,揮揮手讓他趕緊回家吧,於是郭留連終於能放心地回家去了。余希聲目送他進了家門,轉過身,面沉如水,先是又撥了個電話,只聽那個標準普通話女音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電話仍然撥不通,他也沒辦法,就先收起了手機。
余希聲往學校走,路上一顆心總是定不下來,想來想去不放心,走到岔路口,正好看見朱老三開著卡車準備把一車玉米都送城裡去,就揮揮手把人招過來,問能不能捎他一趟。
「余老師啊。」朱老三一看是他,痛快地點了頭,「行啊,上車吧。」說著趕緊停下車,探過身去把另一邊車門打開了。
余希聲上了車,朱老三一邊轉方向盤把車拐向進城的方向,一邊問他:「余老師去城裡幹嘛呢?」他想起昨晚見到羅讓抱著余老師的情景,就沒個正形地調侃,「不是去找羅讓吧?」
余希聲一愣,朱老三見他愣住,自己也納悶了:「真叫我說中了?」
余希聲笑道:「沒想到老三你能掐會算。」
朱老三摸了摸鼻子,心說余老師不能無緣無故特地進城找人,肯定是羅讓那壞小子在外頭有事了……誒不對,不會是羅讓在外頭有人了吧!
朱老三本來是自己瞎猜,結果一往這個方向跑,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神情也越來越凝重。鄉村學校來個城裡大學生當老師多不容易,羅讓這個不懂事的小王八蛋辜負了人家余老師,余老師一氣之下回娘家了,孩子們還要不要上學啦?
朱老三認為自己想的問題很現實,心裡那叫一個愁,臉上更不好看了。
余希聲見他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提醒他說:「注意路。」
朱老三轉頭看他,神情認真地說:「余老師你放心,羅讓敢對不起你,我幫你治他。」他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座椅縫隙裡掏出一把水果刀,往余希聲手上一拍,拍著胸脯打包票,「真要抓到他不乾淨了,我把他按住了,你來。」
余希聲聽得不明所以:「我來做什麼?」
朱老三露出一個發狠的表情,手上比出一個下刀的動作:「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