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余希聲回到宿舍時, 郭留連正扒在窗戶邊暗中觀察,見他回來,立馬鑽被窩裡, 仰面躺好, 緊閉雙眼,假裝睡覺。
余希聲洗漱過後, 脫了外衣,給郭留連掖好被子, 在他旁邊躺下。剛把被子蓋好, 就感覺到一旁偷偷窺視的視線。一轉頭, 把不肯睡覺的郭留連抓個正著。余希聲跟羅讓有點小矛盾,但不關郭留連的事,該管是要管的。當下讓他趕緊睡覺, 畢竟過幾天就要期末考試了。
郭留連很是發愁,他哥好像又得罪余老師了,他看得出來的。
郭留連道:「余老師,如果我這次期末考試拿到第一名, 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好不好?」
余希聲詫異地看他一眼,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抓著余希聲的胳膊撒嬌。現在天很冷了, 余希聲怕郭留連生病了,忙把他手塞回被窩裡去。
郭留連補充道:「你放心,我不會提過分的要求。」
余希聲想了想,同意了:「你好好加油, 考出一個好成績,老師會獎勵你的。」
郭留連「嗯」了一聲,這才安心睡覺了。他哥不行,只能靠他出馬了。
羅讓買的東西送不出去,只好又從橋頭村運回太平縣,放在才盤下來的店裡。他跟吳大成湊了整十萬做本錢,開一家小飯館,店名叫「小羅炒菜」。羅讓的手藝是不用說的,吳大成又不在乎個把虛名,兩人折騰半天,實在想不出好名字,只能取個人名兒。土是土了點,但他們這小縣城,本來也不洋氣。
吳大成奇怪的是,羅讓怎麼把「聘禮」又給取回來了。那天晚上不是樂呵呵的麼?於是就問羅讓,說你倆又怎麼的了,不是成了麼,還鬧彆扭?羅讓就把那天晚上的事給他說了一遍,完了唉聲歎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果然,戀愛中的人智商只有三歲。」這是吳大成聽完之後的感想。
吳大成感到難以理解的是,余老師平時看著多好說話一人哪,沒想到處起對像來也這麼累。咱稀罕你就是稀罕你了,哪來那麼多為什麼,說不上來還生氣,你說急不急人?
結果羅讓聽完不高興了:「他也是心裡沒底。兩個男人處對象,多容易被人說閒話,要是我還不是真心的,他一個當老師的,以後怎麼辦?」
吳大成鬱悶道:「你搞錯沒啊?老子幫你說話,你反而發我脾氣?」
羅讓道:「我發脾氣了嗎?我是在擺事實,講道理。」
吳大成見鬼了似的盯著他:「就談個朋友,你看你,不是被余老師洗腦了吧?」
羅讓一臉正氣:「我就是要向組織靠攏,怎麼了?」
「我去。」吳大成噎住,抹了把臉,受不了地說,「行行行,你向組織靠攏,我可還有一堆活兒要幹呢。」說著也不耐煩理他,去找刷牆的工人了。
羅讓當然不能閒著。他跟吳大成分工明確,吳大成負責吊頂刷牆貼瓷磚打招牌的活兒,他就負責後廚衛生間的裝修,還有桌子椅子碗筷什麼的。他去傢俱市場轉了一圈,這個也要大幾千,那個也要多少多少,這麼買下來那點本錢都不夠裝修的。他想了想,找了個木工師傅回來,他出設計圖,木工師傅照著款式打就行。木材是他去淘的,料子又好又便宜,木工師傅那裡按照件數給人工費。這麼一來能省不少錢。
吳大成盯著人把裡裡外外的牆跟地面都整好了,回頭一看,誒喲羅讓這幹嘛呢?
吳大成說:「人家木工師傅心裡有數,你在旁邊瞎比劃啥啊?」說實在的,他信不過羅讓的審美。羅讓出圖紙?這不是張飛捏繡花針麼?
羅讓嫌他嘴損,一腳踹開他:「哥當年上學的時候,那也是十項全能好不好?畫幾件傢俱,那是小意思。想當年,我畫畫還拿了二等獎呢。」
吳大成道:「你別欺負我沒文化,有的比賽人手一張獎狀,最低等級都是二等,你這個是不是啊?」
羅讓被他戳破,惱羞成怒,吳大成躲開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圖紙,狂笑不已,然後再看木工師傅的成品,說人家師傅「神乎其技」都不為過。虧得老師傅手藝好,生生把一堆小學生作品改良成正兒八經的傢俱。
吳大成吐槽說:「真的,光你這品味吧,人余老師就看不上你。檔次差太多了。」
這可戳中了羅讓的痛點,當時就差點跟吳大成打起來。好在木工師傅上了年紀,見他倆吵鬧也不以為怪,樂呵呵地看一會兒,權當休息,然後到了點兒,繼續做自己的正事,半點不耽擱。
因白天鬧了這一通,晚上就得加班了。他倆請不起鐘點工打掃衛生,都是自己上陣。別說,小飯館面積不大,加上閣樓也就一百多平。可打掃起來就要了老命,兩個大男人,干了半個晚上,才把到處都弄乾淨。
沒辦法,他們接下來要干的活兒還多著呢,除了裝修,還有幾張證沒辦下來。他們打算在元旦之前開張,最好能趕上聖誕,不能錯過這兩個節日。但證不是那麼好辦的,就算盡量走正規程序,該走的門路得走,該送的禮也要送。羅讓省來省去,最後一合計,省下來的錢全部送禮送掉了。
「算好的了。」吳大成感慨,「至少沒怎麼卡我們。」要是工商部門或者消防那頭,又或者隨便哪個「有關部門」,說他們哪點不達標哪點不合格,一卡三個月,那才有的受呢。
羅讓道:「聖誕節開業大酬賓,叫上兄弟們來熱鬧熱鬧。」他說的兄弟們,自然就是以前一起跑運輸的夥伴了。這段時間也多虧了這些夥伴的幫忙,出力的出力,出錢的出錢,他們倆欠下不少人情。
吳大成點頭:「應該的。」
羅讓道:「明天我回橋頭村,把郭留連接過來。」
吳大成道:「好。」
接下來便默默無言。
羅讓抽出一品梅來,分給吳大成一根,自己點上一根,吞雲吐霧,神情悵然。
吳大成把煙塞藍色工裝的上衣兜裡,思索了會兒,問道:「不叫上余老師?」
開間小飯館,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麼,可對他倆這樣苦過來的,都算人生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了。平心而論,要是他自己有個女朋友,肯定也希望讓她來見證一下。
當然,男朋友也一樣。
羅讓歎了口氣,不抱希望地說:「我去試試吧。」不是他悲觀,實在是余老師給他明確的指示了,想不通為什麼喜歡他,就不能去找他。
羅讓因為這句話,在縣城裡憋了個把月。幹活的時候倒也罷了,可閒下來,就光琢磨這事兒了。可越琢磨,越想不出一個答案來。
他能說得上余老師的各種好,但要說就因為這些優點喜歡人家,不光余老師要生氣,他自己也不認可。之前余老師喝醉酒,他先是覺得這人挺麻煩,可嘴裡嫌棄幾句,心裡就已經覺得可愛了。余老師很好,卻並不是個完美的人。可在他眼裡,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因為是那個放在心上的人,也變得美好起來了。
平安夜正好在禮拜五,羅讓在學校門口等郭留連,煙也不敢抽,對著車後視鏡照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鬍子都刮乾淨了,頭髮上也沒頭皮屑,這才有點忐忑地站在車邊,手搭著半開的車門,臉色深沉地凝望遠方。
不管怎麼說,帥還是要帥的。也許能靠這張臉把余老師勾引走呢?
沒多少時間給他多想,郭留連很快背著米老鼠書包從學校裡跑出來了。果不其然,余老師也跟在他後頭。
羅讓擺的pose頓時僵硬起來,等郭留連開開心心跑到他面前,余老師也跟過來,他下意識就兩腳一靠,從一個斜倚車門「風流倜儻」的造型,變成標準的站軍姿了。
幸好余希聲注意力還在郭留連身上,不停囑咐他走慢點。
而郭留連呢,剛跑到這見色忘弟的老哥面前,氣還沒喘勻,就回頭大喊一聲:「余老師!」
余希聲一愣,然後笑道:「怎麼啦?」
郭留連道:「雖然還沒期末考試,但我上次小測驗考了一百分,你能不能先滿足我一個小小的要求?」
余希聲在郭留連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笑瞇瞇道:「你這段時間確實進步很大,老師可以答應。」
郭留連回頭拉了拉羅讓的衣角,羅讓呆了一下,順著他的動作走到他身邊,不知道這小兔崽子又在動什麼歪腦筋。
然而,他卻看到郭留連拉著他,認真地對余希聲說:「我的要求是,不管哥哥怎麼惹老師生氣了,老師都原諒他一回,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他說著,給余希聲鞠了一躬,「余老師,哥哥嘴笨,不會說話,但是你多瞭解他一點,會發現他的優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