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羅讓板著臉,仍然是正兒八經生氣的模樣。余希聲不是他肚裡的蛔蟲,不知他心中真實想法,見他竟然毫不動容,不禁自我反省:雖說羅讓性格還不成熟,終究是成年人了,還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不好拿哄小孩的伎倆來隨便應付的。
於是余希聲語氣更加溫柔,笑瞇瞇對羅讓說:「這樣還不夠?」
余老師這一服軟,羅讓身上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就快化成酥糖了,可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他不肯輕易放過,扭頭「哼」了一聲,心裡還在洋洋得意,卻不知自己像個小學生,智商降到了五十以下,臉皮厚出了三里地去。
誰知這一來卻露了餡,讓余希聲看出他的色厲內荏,感到好笑的同時,深覺一再妥協,不但於己無利,更重要的是,會讓他養成驕縱的性格。打一棍棒給一甜棗的道理,余老師還是懂的。
余希聲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變化,直起身,冷淡道:「既然這樣,我先回去了。」
羅讓還沉浸在余老師對自己予取予求的美夢裡,下一秒卻發現情節完全不受自己掌控,呆呆轉過頭時,只看見余老師悠然遠去的背影,連伸個爾康手的機會都沒有。
羅讓:「???」
吳大成:「噗。」
羅讓一瞬間找到了出氣筒,扭頭凶狠道:「笑屁笑!」
吳大成無辜道:「我沒笑。」
羅讓心情極差,語氣惡劣,毫不留情地說:「笑得跟豬似的,不是你還能是誰?」
吳大成聳肩:「沒興趣跟小學生撕逼。」
羅讓:「……」
羅讓環顧一周,發現小武仇任他們臉色都很奇怪,驚覺剛才一幕被圍觀了。雖然他面皮不比城牆薄多少,此時也不免耳根一熱,有些尷尬。
但下一秒,他就面不改色地說:「你們懂個屁,我逗那小老師玩玩,你們還當真了?」
吳大成一臉看笑話:「你吹,接著吹。」然後掏掏耳朵,「我們洗耳恭聽啊。」
「去。」羅讓道,「懶得跟你說。」說著就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準備睡大覺。
小武壯著膽子問:「羅哥,不追過去啊?」
羅讓懶洋洋睜眼:「追誰?」
「余老師啊。」小武一臉「你就別逞強了」的表情,「萬一人真生氣了,怎麼辦啊?」
羅讓攤手,無所謂道:「關我毛事。」
小武有點糊塗了,問吳大成道:「吳哥,你們之前說的余老師,到底是不是這個余老師?」
吳大成冷笑一聲:「別管他。」
羅讓再次閉上眼,神色淡淡的:「隨你怎麼說。」
小武一臉納悶,還想問下去,仇任拍拍他肩膀,搖搖頭,低聲說:「羅哥自己有數。」
小武一愣,瞥了眼羅讓神色,冷冷的,彷彿真的動了怒,不敢再亂開玩笑,遲疑著點了點頭。兩人便不再交談這個話題,各自閉上嘴巴。
吳大成冷眼旁觀,雖然有七成把握羅讓是裝的,但想想要給他留面子,便沒有戳穿他。
一路無話。
十二點多的時候,大家都有點餓了,便一人買了一碗泡麵吃。眼見氣氛因熱騰騰的泡麵重新好起來,小武忍不住試探道:「不知道余老師有沒有吃飯了。」
羅讓撈面的動作一頓。吳大成跟仇任一起看向他。安靜片刻後,羅讓低下頭,「呼嚕嚕」吸麵條,吃著麵條,含含糊糊道:「人家還能餓著自己?」
小武也就是隨口一問,聽羅讓這麼說,回了句「也是」,就毫無心理障礙地繼續吃麵條了。
羅讓卻想起前不久在學校教師宿舍吃的那碗麵條。那麼香,那麼大碗,有紅燒肉,還有餘老師。
頓時,嘴裡的泡麵變得味如嚼蠟。
小武卻吃得美滋滋,還有工夫開腦洞。
「等哪天我娶了媳婦兒,我就再也不吃泡麵了。」
仇任笑道:「那你吃什麼?」
小武抹抹嘴,轉身對仇任說:「比如你是我媳婦兒啊。」
仇任配合他:「怎麼的老公?」
小武皺皺眉:「我明兒出遠門,你趕緊給我準備準備。」
仇任眨眨眼:「準備什麼呀老公?」
小武清清嗓子,威嚴道:「你說呢?」
仇任抱住他胳膊:「我知道了。」
小武挑眉:「嗯?」
仇任道:「我這就去給你□□~妻~便~當~」
小武彈了下他的腦門:「虧你還記得,小~笨~蛋~」
兩人眉來眼去,越靠越近,眼看就要上演十八禁,吳大成趕緊打斷。
「差不多了啊。」吳大成說,「談過戀愛麼?毛還沒長齊,就想著找媳婦兒了?」
小武不甘示弱:「你呢吳哥?你就談過了?」
「廢話。」吳大成回得飛快。
小武神色驚訝,又問:「羅哥呢?」
羅讓正回憶著紅燒肉麵條,壓根沒管他們幾個說的話。吳大成頂他一肘,不懷好意道:「別裝死,問你呢。」
羅讓回神,見吳大成神色戲謔,下意識道:「這還用問?」
吳大成笑得賤兮兮:「哦豁,我竟然不知道?」
羅讓知道自己說沒有談過戀愛,肯定要被吳大成笑話,想想吹個牛逼又不會掉塊肉,張口就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吳大成道:「什麼時候的事?」
仇任湊熱鬧:「男的女的?」
小武唯恐天下不亂:「能有餘老師好看嗎?」
羅讓一看,三人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不把這個牛逼吹好是不行了。當下,他腦筋飛轉,給自己編出了一個足球隊的前女友,個個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於是火車到站的時候,小武幾個聽了一肚子故事,十分滿足了。
出站的時候,小武還想繼續八卦羅讓的「情史」,但羅讓猶豫著要不要去找余老師,沒心思跟他說話,只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
這時羅讓被人從身後拉住了。他心花怒放,心說余老師終於來找他了,本來還想拿個喬,轉念一想余老師才生他的氣,還是別了,於是趕緊轉頭,笑容燦爛地說:「余老師。」
對面是火車上遇到的一家三口,拉他的人是小孩的媽媽,邊上還有兩個穿制服的,看上去是火車站的警察,一個年級大點,一個看起來剛剛大學畢業。
羅讓一愣。
「警察同志,就是他。」小孩媽媽生怕他打人似的,趕緊鬆開手,和抱著孩子的奶奶一塊兒躲警察身後,控訴道,「他還有他的同夥,丟了我家東西,還動手打人!」
「怎麼又是你們?」吳大成有點火大,「就一個破手電,丟了就丟了,想怎麼著?」
兩個警察本來不想管這件閒事,但這一家子要在車站鬧起來,可夠他們頭大的。一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一邊是身強體壯的青年男人,即使還不清楚事情緣由,先就偏向了老弱婦孺。年紀大點的那位還在觀察,年紀輕的卻沉不住氣了。
「怎麼說話呢?」小警察臉一板,「你真丟人家東西了?」
吳大成道:「還不是她們先……」
小警察喝道:「就問你丟沒丟!」
吳大成愣了一下,隨即就擼袖子:「你吼我?」
小警察亮出警棍:「還想襲警怎麼的?」
老警察一把拉住他:「別衝動。」
羅讓也示意小武把吳大成按住。吳大成有點上頭,小武一個人差點按不住,邊上其他人都趕緊過來勸。
老警察看出羅讓在這群人中的特殊地位,朝羅讓敬了個禮,道:「對不起同志,請跟我們走一趟。」
吳大成被三五個人拽著,只能動嘴:「憑什麼?警察就能隨便抓人了?」
小警察冷笑一聲:「你們幾個!搶人東西!還動手打人!憑什麼不能抓?」
吳大成氣得想罵娘,羅讓警告地看他一眼,讓他別說話,自己轉頭,問兩個警察道:「請問你們有證據嗎?不能光憑她們的一面之詞吧。」
小警察上下掃他一眼:「還用證據?」
羅讓道:「什麼意思?」
小警察失笑道:「就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
老警察瞪了小警察一眼,但臉上神色擺明了是贊同小警察的。
羅讓氣極反笑,一直克制的情緒快要爆發了:「您倒是說個明白,我這樣的是哪樣啊?」
老警察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變了。他悄悄按住警棍,心想也許這次瞎貓逮到死耗子,真讓他碰上一條大魚。
羅讓憑借多年街頭混戰的經驗,一眼就看出了老警察的小動作。這就是警察?什麼玩意兒!襲警得判幾年來著?
就在羅讓跟警察對峙,氣氛越來越緊繃時,突然插-進來一個人。
「警察同志。」余希聲擋在了羅讓身前,「你們跟他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倆警察見突然冒出來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有點懵逼。
羅讓呆住了。他沒想到余老師會以這種保護的姿態站在他身前。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會需要別人保護。
老警察不失警惕地問道:「你是他什麼人?」
「我……」余希聲本來想答朋友,轉念一想,也許在這種場合下,另一個身份更有說服力,於是他語氣一拐,道,「我是他老師。」
老警察一愣:「老師?」
余希聲道:「是,我教師證帶著呢,警察同志要看嗎?」他聲音溫和,長得又人畜無害,身上還一股書卷氣,小警察願意相信他的話。
「沒那個必要。」小警察道,「你是老師,怎麼不管好學生呢?」他回過頭,想把那一家三口拉過來指證羅讓,沒想到卻沒找著人,「不是,報警的人呢?」
老警察一看就知道不對頭了,敢情那一家三口還真是來訛人的。但想想羅讓剛才的眼神,老警察又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琢磨著要不要把人帶回去審一審,說不定能有意外之喜。他給小警察丟了個眼神,小警察會意點頭。
余希聲笑道:「看來真是一場誤會了。」
小警察道:「誤會不誤會再說,你先讓開,你學生得跟我們走一趟。」
余希聲詫異道:「為什麼?」
小警察懶得跟他解釋,簡單粗暴道:「還能為什麼?看起來就不像個好人!」
這話一出,吳大成幾個紛紛面露怒色,想跟小警察理論。
但余希聲卻已經看出來了,這兩個警察就是想找羅讓的麻煩。他想了想,把羅讓從身後拉出來,心平氣和地問道:「我的學生我瞭解,怎麼不像好人了?」
小警察剛想說話,余希聲擺擺手,打斷了他,就「以貌取人是不對的」這個論題,對兩位警察展開了長達半個小時的深刻教育。
最後余老師總結道:「你們是人民警察,我是人民教師,我們都要為人民服務,對不對?」
小警察連聲道:「對對對,您說的對。」隨後拉著心有不甘的老警察飛快跑了。
老警察懷疑自己放掉了一個在逃犯/恐怖分子/黑幫老大,很有些耿耿於懷,小警察卻說:「得了吧,那傢伙個頭挺高,看起來也凶,可在老師面前還不是乖乖接受教育?真要是你說的那種人,能忍得了?要我說,幸好我們跑得快!你沒聽見老師後來又教育他以後注意個人形象?不知道又要多久!」
老警察想想是有道理,也就不再追究了。
余希聲當然聽不見兩位警察之間的對話,而且他也顧不上警察會怎麼議論他,因為他的注意力都被小武所說的一句恭維話吸引走了。
小武說:「雖然羅哥有一個足球隊的前女友,但加起來都比不上你,我支持你余老師!」
這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余老師要理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