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類死去的歸所羽生芥知道， 但是如果妖怪逝去了呢？

　　黑髮的少年看著小少女漸漸閉上了眼睛， 呼吸淺淡的如同一根絲線。

　　粉色的長裙依舊， 黑髮如鴉， 原本之前蒼白的臉色此時潤澤了起來， 這個時候的櫻和自己的本體是最為接近的， 如同花葉美好純粹。

　　羽生芥抿著唇，藍色的眸子直直的注視著她， 因為他知道，不是少女突然氣色好了起來了。

　　那是……迴光返照。

　　少年靜靜地沒有開口說話， 即使她的氣息越來越孱弱， 他也沉默著。

　　「我記得，下野走的時候，說想要看櫻花對嗎？」

　　明明已經這般的虛弱了，但是她說的話還是很清晰， 一字一句，輕聲柔和，如拂面的風。

　　「……嗯。」

　　「但是櫻花， 在盛夏，是不會盛開的。」

　　羽生芥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聲音陰鬱。

　　小少女聽後，唇角微微翹起， 眼角去卻有淚光閃爍。她此時靜靜地閉著眼睛， 想起了什麼似的， 輕輕地抬起了手。

　　「可以……靠近一點兒嗎？」

　　黑髮的少年怔住了一下， 喉結微微動了動，藍色的眼眸深邃寥深，然後聽話的湊了過去。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的距離只有幾釐米。

　　櫻感覺到了少年的靠近，他身上甘甜清冽的氣息，依舊和初見時候一般澄澈純粹，沒有因為歲月而受到任何的影響。

　　反而，越發的醇香醉人。

　　小少女慢慢的睜開了眼睛，淺綠色的眸子彷彿投影著整個世界的輝澤。

　　白皙修長的手輕輕地碰觸著羽生芥的面頰，小心翼翼的，羽絨一般。

　　黑髮的少年感覺到很微小的溫度，在自己的臉上。

　　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這還是第一次櫻如此親暱的撫摸他，以前只是淺笑彎著眉眼看著他。

　　雖然很美好，但是無端端的生出了些許的距離感。

　　他藍色的眼眸垂著，視線落在了小少女身上，她依舊和記憶裡一般，笑得清淺。

　　少年清楚無比是看到她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起來，黑色的長發也像是褪色了似的，粉色的長裙也彷彿要融入風中一般。

　　緩緩的，有櫻花的花葉在半空之中散開。

　　此時還是盛夏時分，但是櫻花的氣息還有花葉的存在不斷的刺激著羽生芥的感官。

　　「……櫻。」

　　黑髮的少年其實要說好多好多的話，他也應當和這個陪伴他度過最痛苦歲月的少女說點什麼，但是最後千言萬語，全部梗在了喉嚨。

　　裡面也是，乾涸的像是被扔在地上的魚。

　　「芥子，別哭哦。」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櫻敏銳的感覺到少年氤氳的眼眸，她湊過去吻了吻他的面頰，秀美清麗的面容，一如初見時候的恬淡。

　　慢慢的，她消散在了風裡，除了翩飛的花葉遮掩住了羽生芥的眉眼之外，他感覺不到少女的氣息了……

　　黑髮的少年抿著唇，靜默的站著。

　　「不是離去……」

　　「妖怪的死亡，不過是另一種形態的休眠而已。」

　　「我啊，只是回到了原本的模樣……下一次春天，來看我吧。」

　　少女的聲音在風中，羽生芥能夠清晰的聽到。

　　「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每年春天都可以來哦……只要櫻花還盛放著，我便是其中的一朵。」

　　羽生芥沒有應答，在感覺到少女完全消散之後，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接住了最後一片還在飄飛的櫻花。

　　它像少女曾經優雅的提著裙襬一樣落在了自己的手中，粉嫩的色澤，淡淡清雅的香氣，讓他晃神。

　　「……」

　　「那麼多櫻花，我怎麼找得到你……」

　　雖然這麼說著，但是羽生芥好像釋然了什麼，也學著小少女的模樣，淺淡的勾起了唇角，眉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他靜靜地在下野谷的墓碑前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看了看天色，雖然剛剛雨停了，但是依舊還有下雨的趨勢。

　　烏雲密佈，陰霾萬里。

　　少年眼眸深邃，他長長的睫毛下幽藍色的眸子在無意間瞥到了什麼，拿著傘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在原本放著的那束小雛菊的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樹櫻花，茂盛而美好，如同春日時候一般無二。

　　粉嫩的色澤，上面幾乎看不見沃若的新綠，整個都呈現出它最美的模樣。

　　羽生芥喉結微微動了動，唇慢慢抿平，成了一條直線。

　　「騙人……」

　　本體都留在了這裡再過不久就會枯萎了，還騙自己說只要櫻花盛開的時節去賞櫻，她也會在其中。

　　黑髮的少年緊緊的握住傘柄，眼眸暗沉，最後不知道該生氣她的欺騙還是該感謝她善意的隱瞞。

　　哪一個都讓他很不好受。

　　他最終只是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轉身打算離開的時候，走了幾步又突然折回來了。

　　少年靜默的看著櫻花，知道她想要在生命最後的一段時間陪伴著下野谷。

　　這是他永遠無法介入的羈絆。

　　妖怪的愛慕，是純粹而永恆的。

　　然而那個被這樣深深的愛著的人類少年卻什麼也沒有覺察，死在了那個夏夜時分。

　　羽生芥一直都很羨慕下野谷，能夠被這樣愛著。

　　每次櫻看向淺褐色發少年的時候的眼神，和看著自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是那種溫柔的近乎寵溺的視線，只要他在，少女一直都是這樣。

　　好像在注視著全世界一樣。

　　但是這份愛意，在還沒有言說之前，便畫下了句號。

　　生生的被這樣殘酷的打斷了。

　　黑髮的少年將來時撐著的傘輕輕地打開放在地上。

　　一會兒即將會下雨，他輕柔的花葉護在了傘下，然後再深深的看了一眼小雛菊和旁邊的那樹櫻花，覺得這樣的陪伴可能是最好的結局。

　　「……妖怪和人類一樣，一生短暫。」

　　羽生芥開始明白了之前櫻說的話。

　　妖怪和人類相比較，人類不過百年壽命，妖怪的一生卻像是沒有盡頭的一般長久。

　　但是，能夠打破這樣長短的限度其實簡單至極。

　　只要愛上了一個人類，妖怪的一生也不過百年而已。

　　……

　　羽生芥按照之前的約定，去機場接羽生繪理回家。

　　航班有些晚，還因為暴雨所延誤了，所以黑髮的少年等了很久。

　　「抱歉芥子，等很久了吧。」

　　女人看著羽生芥，發覺他的身上有些濕潤，眼眸微閃，恍惚之間意識到了自己今天回來的日子過於巧合了。

　　她之前，因為工作行程什麼的都太多了，所以並沒有覺察到。

　　然而，她又有些慶幸，自己能夠在這個時候回來陪陪少年。

　　「沒有。」

　　羽生芥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伸手將女人手中的行李拿在手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一路上沉默不語。

　　羽生繪理看著黑髮的少年，覺得心疼極了。

　　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要說……

　　「去看下野了吧……」

　　少年頓了頓腳步，然後點了點頭。

　　「嗯……」

　　「芥子，你是不是還遇到誰了？」

　　女人很敏銳的覺察到了少年今天的反常，比起之前看過下野之後的消沉，此時的他更多了一抹落寞。

　　羽生芥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地將女人的那把傘撐著，朝著她的方向傾斜著。

　　「……這樣啊，我知道了。」

　　沒有再繼續追問這個話題了，羽生繪理微微翹起唇角，抬起手將黑髮的少年有些浸濕的發梢給別在耳後。

　　親暱的動作讓羽生芥有些晃神，他不大習慣的，身體微微一僵。

　　「芥子，根本藏不住事情呢。」

　　「只要一眼，媽媽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黑髮的少年抿著唇，想要開口說道什麼，但是最後在舌尖打轉之後，又嚥了下去。

　　「對不起，母親……」

　　「你又沒有做錯什麼啊芥子……」

　　女人這麼說著，停下了腳步，眼眸溫軟，像是一個少女一般清亮純粹的抬頭注視著少年。

　　她抬起手，想要去碰觸羽生芥的臉。

　　這個舉動讓羽生芥愣住了，畫面好像在一瞬間和櫻最後道別的時候重疊和起來，原本之前忍住的眼淚此時又氤氳在了眸裡。

　　羽生繪理也怔神了，少年從來沒有在自己的面前露出這樣脆弱的神情過。

　　她淺淡的慢慢翹起唇角，看著羽生芥體貼的微微彎下了腰好讓她能夠碰觸的不那麼費力。

　　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的看過少年了，俊美冷冽的面容，還有長睫之下那雙藍色的眸子，有些水澤在閃。

　　「真是，還是個孩子啊……」

　　女人這麼說著，然後青蔥白的手緩緩的碰觸著羽生芥的臉。

　　「所以，想哭就哭吧，誰也不會笑話你的。」

　　黑髮的少年聽著羽生繪理和之前櫻對自己說的完全不同的話語之後，抿著唇，瞬間明白了什麼。

　　櫻不讓自己哭，是怕看到難受，難以徹底的離開。

　　而羽生繪理，和少女不一樣。她是真真正正的，包容著他的一切。

　　痛苦的，悲傷的，她都不介意自己表露出來，她願意和自己一起承受……

　　「沒事，只是風太大了吹了眼睛……」

　　不會哭的。

　　他緩緩的勾起唇角，然後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地握住了羽生繪理的手，眉眼裡，全是女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