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膽寒心驚
唐門弟子等來了自己門派中的增援。
唐無樂帶來的弟子多是歸屬於逆斬堂的勢力, 簡而言之便是他所能掌控的唐家堡弟子, 除此之外他不能大幅度調動內堡的子弟,畢竟一來此舉有挑釁門主之嫌, 二來如此肆意妄為顯然失了應有的度,而他為了掩護自己身份做出的諸多偽裝都將會付之一炬。是以原本此處人數最多的反而是塔納以及五毒一行人, 雙方皆可稱之為傾巢出動, 頗有幾分不殺烏蒙貴誓不歸的決絕之態。
但是如今唐門本家卻以最快的速度送來了增援,甚至越過了門主調動了大部分的弟子。明明是如此動盪唐門的舉措, 整個唐門上下連同唐傲天在內卻連半點反對的意見都沒有——甚至他連吭聲都不曾,一反常態地緘默失聲。
原因無他,只因為唐老太太收到曾孫女唐書雁的消息與情報,攜帶著雷霆震怒走出了唐家堡。
這位初唐四傑中唯一的女子,經歷了唐門三代更迭的掌權者,這一生不知經歷過多少的風雨坎坷, 走過多少嶙峋陡峭的崢嶸歲月。她撫養了為唐門帶來無上輝煌的唐簡,在唐簡失蹤之後獨自支撐起了唐門的房梁,扶持了如今的門主唐傲天作為頂樑柱。這位智謀與才幹齊備,名震江湖的奇女子,一生最為痛心之事莫過於養子失蹤,曾孫女下落不明,為此甚至落下了心病,久居唐家堡不出。
而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唐書雁的消息,卻聽聞自己心心唸唸的曾孫女淪落成了塔納。唐老太太心神大慟,下了狠心要調查事情的真相, 唐傲天哪怕是百般隱瞞都無濟於事了。知曉孫子與曾孫女父女相殘,唐老太險些吐出一口心頭血,點了人手便出堡了。
唐老太此行目的倒也簡單,拿下烏蒙貴逼迫其交出讓塔納復原之法,若不得則將其誅殺,為曾孫女報仇雪恨。
劍聖拓跋思南為阻止李倓的陰謀而來,卻被同為九天的玄天君李復與陽天君周墨所提點,知曉李倓此計一石二鳥,是想借此機會將他拖曳下馬。故而拓跋思南插手燭龍殿之事,卻並不路面於眾,只是暗中指點,出手相救,唯望狂瀾可挽罷了。
然而事態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拓跋思南的想像。
先是橫空出世一個扶蘇的親傳弟子,將唐國內亂宣揚得天下皆知。不等拓跋思南心焦,李倓卻突然撤回了自己的人手,將這一盤佈局多年的棋子棄如敝履。沒有作為皇室子弟的李倓從中接應,原本說好的「南詔劍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南詔王與烏蒙貴奉為底牌的毒屍又被五毒教和塔納一族全面壓制,一時間竟空城難守,獨木難支,掩蓋不了傾頹之勢。
眼見南詔反唐之事不過大廈將傾,拓跋思南安心抽身而去,意圖隱世避居,卻再次被李復和周墨尋上了門來。
「朱天君盧延鶴已死,為他人所替。」李復帶來了一則堪稱驚世駭俗的情報,又道,「安祿山意圖謀反,欲稱王稱神。」
剛剛解決了一場煩心事的拓跋思南聽罷微微蹙眉,道:「可有證據?」
李復和周墨偏首看向隨著兩人前來的黑衣人,目光中帶著探尋之意。那黑衣人微微頷首,卻是拉開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了一張飽含滄桑卻仍不顯頹唐的容顏。黑衣人朝著拓跋思南點頭,沉聲道:「幸會,吾名唐簡,為上一代唐門門主。」
自從上次木舒和唐無樂身赴險地,一會幽天君老無名之後,便將自己到手的所有情報整理後寄送給了唐簡。知曉朱天君盧延鶴已死,唐簡驚覺不妙,深入調查此事,卻沒想到搜根剔齒之下竟是將一樁可怕的陰謀連根拔起,讓人心中再無僥倖。
唐國的天下,要亂了。
「裡應外合,將烏蒙貴拿下。」木舒心神緊繃,不敢有半分僥倖之心,只是斂眉道,「只是南詔王殺之不得。」
南詔王再如何不是,如今也頂著一個南詔王的身份,於情於理都要交由朝堂處決,否則明國的江湖與朝廷關係將會愈加微妙。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一件令人左右為難的困局,木舒暗自思忖,扭頭問道:「少爺,天策府可有派人前來?」
「將至。」唐無樂的面具流轉著銀光,唯見他略顯灰白的薄唇輕抿,道,「你在憂慮什麼?」
「燭龍殿之事,可以江湖事江湖了;南詔反唐,卻不行。」為了不妨礙自家大哥實力的發揮,木舒重新趴在了唐無樂的背上,靠在他耳邊低聲呢喃道,「倘若南詔反唐被中原各大武林門派鎮壓而下,民間聲望固然大漲,卻會引起朝廷動盪,之後朝廷與江湖再有什麼齷蹉發生,卻是不好估量了。最好是天策府能在其中涉足一二,將南詔王拿下,有擒王之功,其他自然不必錙銖必較了。」
「抓起來再交給天策府就好了。」唐無樂背著木舒,速度卻絲毫不慢,遊刃有餘地道,「放心,這點事我們很熟的。」
唐無尋腳步一拌,險些摔倒,卻聽見弟妹語氣欣慰的道:「你們很熟就好,是我多心了。」
#這種太好了大家很熟可以一起搞事的既視感是怎麼回事?#
#光明正大走後門是不是不太好?#
#果然什麼鍋配什麼蓋嗎?#
燭龍殿被各門派弟子聯手攻破,喊殺聲震天,五位掌門卻已經聯手直搗黃龍,殺進了燭龍內殿,與氣勢洶洶趕來的唐書雁與曲雲撞了個正著。此時經歷過一番激戰,眾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帶了血色,一眼看過去甚是可怖。葉英微微垂首,沉思片刻,卻是回頭對唐無樂和唐無尋說道:「多謝二位出手相救,只是接下來前路艱險,葉某幼妹不宜跟進,不知可否請二位帶她去和藏劍弟子會和?」
木舒掃視大殿中滿滿噹噹的大佬,也只有孩童模樣的曲雲跟她一樣不帶腿被人背著,但是人家曲雲教主是坐在塔納背上的,氣場三米八還不止。組隊刷怪全是滿級橙武大號,木舒也覺得自己這個弱雞的畫風實在清奇,雖然知曉五大掌門在場不可能護不住自己,但還是很乖巧地低頭道:「好的大哥,那我出去等你們,祝馬到成功,凱旋而歸。」
唐無樂知曉接下來的戰鬥定然更加激烈,葉英不怕護不住幼妹,卻怕幼妹看見太過殘忍可怕的畫面。畢竟木舒雖然心態過硬,但是到底也不曾見過太多血腥的場景,唐無樂亦是心知肚明,當即道:「我這就帶她出去。」
遠遠落在隊伍後頭的唐書雁眸光一閃,抬起一雙慘灰色的眼眸不帶感情地掃了唐無樂一眼,兩人目光對視,卻一觸即離,其中意味萬千也唯有他們自己知曉。唐書雁收回了視線,微微垂首,自從被製成塔納之後她的身體變發生了扭曲與異變,站在此處竟然比葉英還要高出些許。慘灰色的眼眸,青藍色的皮膚,扭曲畸形的四肢,都讓唐書雁感到深深的自卑和怨恨。
——這具醜陋可怖的身體,甚至連死亡都離她遠去,到底何時,才能看到自己的終局?
木舒被唐無樂帶出了燭龍殿,面對著迎上來的三哥,木舒心中緊繃的弦忽而就斷了。在燭龍殿中的日日夜夜,每一寸毫釐的時光都顯得煎熬,要與李倓鬥智鬥勇,又要通過系統來操控外界的局面,早已心力衰竭的她在放下心事的那一刻,終於感覺到了遲來的疲憊。
「哥哥和其他掌門已經恢復內力了。」木舒強撐著暈眩交代著情報,雙目失焦一般地喃喃自語道,「我拓印了地圖,大家只要和大哥他們會合就好了。那地宮裡面有很多毒屍,大家千萬不可著了道,他們以音律為控,循著樂聲而去,將之誅殺,或可破解困局。」
「夠了,夠了!」葉煒心痛地看著消瘦了不少的幼妹神智混沌還在操心著他們的安危,語氣一柔再柔,小心翼翼地模樣彷彿捧著一樽易碎的瓷器,「小妹做得很好,已經足夠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哥哥們了,你好好休息?乖。」
「……要小心南詔王和烏蒙貴會從地道離開。」木舒的聲音漸漸微弱,逐漸細不可聞,如煙雲一般飄忽不定,「嗯……有哥哥呢。」
細弱的呢喃聲湮沒在四周的聲響裡,葉煒看著沉沉睡去的少女,忍不住伸出了手,卻又彷彿被針刺到一般快速收回。
——他真是瘋了,怎麼方才會有一瞬間的衝動,想要去探一探少女的鼻息?
小妹會好好的,會長命百歲的。
將木舒送回到安全的地方,唐無樂便帶著各門派的弟子前去和五大掌門會合了。有木舒帶出來的地圖和唐無樂的引路,一切都進展得極為順利——南詔王與烏蒙貴大言不慚要依靠毒屍將各派精銳弟子盡數留下,顯然成了一場無稽之談。潮水般蜂擁而至的各派弟子一時間放下了所有的陳年宿怨,合力抗敵,又有七秀雲裳弟子與萬花離經弟子相隨在後,將傷亡減至最小,一時讓南詔軍力潰不成軍。
但是即便如此,南詔王還是逃脫了燭龍殿,狼狽萬分地離開了此處是非之地。
唯有烏蒙貴在眾人的聯手之下被廢掉了武功,牽扯出一樁陳年密事來。
烏蒙貴曾經身為五聖教長老,一直愛慕著教主魔羅剎,但魔羅剎卻心繫方乾,甚至還為其育有一女,正是如今的五毒教教主曲雲。多年前烏蒙貴愛而不得,多年後方乾的女兒又奪走了他的教主之位,是以烏蒙貴由愛生恨,背道而馳,還將魔羅剎囚禁了起來。
如今事情敗露,烏蒙貴武功被廢,五毒教叛教的靈蛇使瑪索卻決心以自己潛心鑽研多年針對塔納的治癒之法來換取父親烏蒙貴一命。瑪索知曉父親所作所為儘是荒唐,但終究放心不下烏蒙貴才會叛教離去,阻止不了父親所為,只得苦心鑽研,期盼有朝一日能為父親減少些許罪孽。如今烏蒙貴武功被廢,瑪索也不強求,只願帶著父親一起,從此絕跡江湖,終了此生了。
烏蒙貴利用《屍典》煉製毒屍,禍害了許多中原弟子,本是百死不足以為惜,但若是能以此換來一絲希望,眾人也只得放手。
拯救活著的人,終究比復仇更加重要。
「書雁,書雁……太好了,太好了,你可以回唐家堡了。」唐老太難掩動容地擁抱著久別重逢的曾孫女,一時竟喉頭哽咽。
「這藥方若是有效……」唐書雁神情恍惚,幾近失魂落魄,慘灰色的眼眸隔著唐老太的滿頭銀絲,對上了另外一雙幽深的眼眸。
有了重返人間的希望,心中的仇恨一點點淡去,此時唐書雁再回頭看另一個心生偏執的人,竟覺得膽寒無比。
一直被仇恨所染的女子面容僵硬,半晌,才低聲呢喃道:「是啊,太好了,但願……他還會記得我。」
——紅塵這樣多的悲喜,她管得了自己,再管不了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