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惡觀音
老鼠精合手念了句阿彌陀佛。
「敢問法師, 我一弱女子, 一向佛妖怪,要如何是好?」
「這一日日, 一聲聲, 逼我唸佛不得,向善不能, 心亂如麻。我的佛教妖怪茹素,法師的佛卻教我殺人,時至今日,我是否要為法師這一功德,割捨我的佛?」
三藏道:「無論如何,貧僧決計不殺無辜妖怪。」
老鼠精冷笑一聲:「可法師怎知我是否被迫無奈?若沒有這聲音, 我連我的無底洞都不會出,又怎會眼巴巴來貼上法師?法師怎又敢確保,一路以來所殺妖怪中, 沒有我這般被迫成妖者?」
「法師, 你的佛呢?為你指點迷津的佛先又在何處?」
門外幾個徒弟皆是聽著他們師傅聲音逐漸低沉消失,那御妹笑聲愈發尖銳,最後大笑著開門而出,望了他們一眼。
「三藏。」
老鼠精嗤笑道,
「你不妨問問你的好徒兒們, 哪幾個沒有殺過人,吃過人肉,大家都是妖怪, 憑什麼有些妖怪就要被超度,而有些妖怪反而能登仙!」
老鼠精揚長而去,八戒等妖衝入三藏房內,卻見三藏神思恍惚,眉間憂愁更盛。
「你們先出去吧,讓為師一個人靜靜。」
三藏自小在寺廟內長大,接受方丈法明教誨,學的是純正佛經,又隨法意學武,外是練家子弟渾厚結實,內是菩薩佛祖慈悲為懷,一如在書院中習得四書五經,以忠臣為信仰的書生。書生考上狀元,意氣奮發,入朝為官,卻在朝廷中日日所見上欺下瞞,為君不君,為臣不臣,甚至教他也這般做。他可不學手段謀權謀利,卻不得不為保護性命而隨波逐流。昔日痛恨貪官污吏的書生,某一日被新晉狀元痛斥,才恍然發現自己也為那貪官污吏之流。
原來他一日日中,這般身不由己,逐漸改變。
三藏並不喜那飽讀佛經而別無其他長處者,要知讓百姓從善向佛,光有經書並不足夠。為何從善?為何向佛?只因人與人之間要無缺,互愛,少冤魂化鬼,少妖怪結仇。而若要凡世間真正和寧無憂,他三藏必定要啟程,降妖除魔,庇護凡人。
尋常僧人讀佛經,以求佛臨,賜他們機遇因緣,修德修法,成一代名僧,煉化舍利子,最後入西天登靈山踏大雄寶殿,這是其一。其二便如法意三藏,超度妖怪,驅散冤魂,他為天下百姓練武除妖,卻不為那功德佛緣除妖。如今發生種種事件,先是與三藏目的不符,又損他個人信仰。或許會有僧人樂意坐享其成,但三藏一想及路上多少要是專門為他而設,為他爭取功德,殘害百姓,就開始要懷疑他這西行取經,是否還有繼續的必要。
房內靜謐,三藏終於放下雙手,睜開雙眼。
「南無千手千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摩訶薩。」
他念道。
「阿彌陀佛,金蟬子。」
在老鼠精原先所坐之處,觀音現身,蓮花座垂入地面,金光退散,身旁無童子龍女,他盤腿而坐,朝三藏行了個佛禮。
「金蟬子不是我,我是三藏。」
觀音笑而不語。
「三藏,此番喚我何事?」
「我遇一老鼠精,說她日日頭疼,有人喊她來吃我,她不動,便擾他清修,敢問菩薩可有此事?」
「可是那金鼻白毛老鼠精?三藏有所不知,她在三百年前偷吃佛祖香燭,被托塔天王所捕獲,佛祖念她年幼,饒她性命,責她清修。我算她幾日前打死三位凡人王子,來到此處,三藏可是詢問此事?」
「不是,我詢問乃,是否有人,喊她來吃我?」
觀音逐漸收斂了笑容,與三藏冷眼相對。
「三藏,你怎還如此冥頑不靈?昔日我說過,那些凡人之所以被妖怪吞食,只因他們與妖怪結仇,並非我等推動所致。你修佛之道原本即乃修羅之道,如要重返金蟬子之位,亟需更多功德,若非我悉心替你安排,何來你順順利利一路往西?」
三藏有些愕然,今日的觀音彷彿有些與以往不同,像是褪去蓮花佛光,也是一名普通僧人般,更是從未與他說過這些話,彷彿要全盤托出。
「更甚者還有,你這般西行不僅為你自身,更有為你幾個徒弟。你以為天庭培養一個捲簾大將,一個天蓬元帥這般容易?不與你一同西行,天蓬與捲簾怎能返天庭,龍子怎能登仙班,三昧真火如何上離恨天,而齊天大聖又如何掌控?三藏,你以為那些妖怪與凡人,換來的是什麼?」
「你不是觀音,你是何人?!」
「我是觀音。」
觀音嘴角挽起笑容,笑容慈眉善目,而他身上白紗逐漸轉黑,額頭中心那一點紅印,也是變得漆黑無比,
「佛也有惡念,我也有,佛也要盤算,要動用手段,世人皆云善惡佛,就是如此。」
在三藏震驚目光中,觀音全身黑色又逐漸剝離,黑印轉紅。
「阿彌陀佛,三藏,今日這些話語只說於你聽,願你能知曉我等心意,知這功德修的辛苦,往後不再質疑佛。前方那麒麟山獬豸洞中的金毛吼,便是我坐騎,我曉得你不願傷害無辜凡人,暫教你逼跑金毛吼,讓其背負凡人女子往西跑,之後便教於我處理。麒麟山後往西,不遠便是靈山,我在那處等候你。」
觀音被蓮座托起,他全身金光大作,三藏揮袖遮眼,放下袖子時,觀音已是不見。
三藏站起時只覺腿軟,彷彿與諸多妖怪輪戰,都未有覺得這般冷汗涔涔。他推開門去,猴子恰好回來,滿臉苦惱。三藏一問,才知道猴子原來跑到人家金毛吼洞門口,一屁股坐下,喊那金毛吼出來說話。
金毛吼聽聞說是個妖怪喊他,心中詫異,出門一看,才發現竟然是那個大鬧天宮的猴子,剛生了七八分警惕心,只見猴子把棍棒一扔,說爺爺不與你打架,先來聊上幾句。
於是一排妖怪守著洞門,金毛吼與猴子坐在洞門前,猴子開口就問他你要咋辦。
金毛吼滿臉懵逼,想我要咋辦,然後想起那猴子似乎跟了三藏西行取經,恍然大悟,又心中納悶,想莫非是一群智障,哪有跑到敵人洞門前問人家如何處理,他說我不知,你們要如何。
猴子拍了拍他肩,說你若識相的,就先把你那娘娘交出來,師傅不願意誤傷她,才有所顧忌。
金毛吼一把掀翻了他的手,喝道別妄想!就算踏平我麒麟山,我也不會交出她!她與我情投意合,恩愛無比——
停停停。
猴子不耐煩說道,誰管你們恩愛不恩愛,爺爺是說,如果你不識相,師傅或許是不願意下手,但隨後而來,下手處理你們的,爺爺可就難說是誰了,你好好想想。
然後猴子就回來館驛稟報師傅。
三藏道:「此事方才觀音與我說過,暫先逼跑金毛吼,讓其背負凡人女子往西跑,之後觀音便會處理此事,那金毛吼乃其坐騎,這事就讓他自行解決。」
猴子哦了一聲,八戒卻問道:「師傅,那剛才那個自稱御妹的妖怪呢?」
猴子瞬間暴起:「又來個妖怪?!你們怎麼看的師傅?!」
三藏頭疼欲裂,他是真腦袋發疼,方才惡觀音的話還在他腦中迴旋打轉,將他取西經,與幾個徒弟重新拿回昔日職位榮耀牽連在了一起,他若要三思而行,不僅要顧自己佛法,還要顧徒弟們前程未來。
「這個特殊對待,為師有了法子,八戒,去將她請來吧。」
猴子扔掉了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