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真假美猴王
牛魔王已是許久沒有見過猴子這般眼神了。
昔日猴子無法無天, 哪知禮教是什麼, 他不曾真正喜愛過某樣事物, 也不曾為某樣事物真正憤怒悲傷過,猴子得意猖狂,一桿如意金箍棒能碾平所有對他桎梏與異議, 除了天兵天將圍攻花果山。
結拜七兄弟要為了這份情義同天庭神仙對抗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牛魔王聽那些魑魅鬼魎描述打將上天庭的齊天大聖,聽猴子從煉丹爐裡跳出來後,一路殺到凌霄殿,其中雙眼精光四射,雖飽蘊血紅,但冷如冰霜, 怒如山倒。
現在的猴子也是這般。
牛魔王領教過他自己配的藥, 十指散軟, 渾身不得動彈,彷彿一身妖力傾瀉而去, 然而猴子卻挪動了他自己的手掌,像瀕死的老者,緩慢又緩慢, 抽搐著手指, 按在了牛魔王的手背上。
猴子想必是極為困難地動彈以及說話,他已經無法抬起嘴角露出牛魔王並不熟悉的笑容來,牛魔王心驚膽顫, 他以為那隻猴子變了,被和尚迷惑了,失去了膽魄,但猴子的眼睛仍然精光四射,讓他不由縮回手去,撞落了酒壺。
猴子定是在強撐,牛魔王心中這樣想著,或許是五百年前的雷電與三昧真火讓猴子更為頑固了些,他令小妖喝了口酒,含著些藥粉,一口酒水噴向了猴子。
猴子被澆了滿頭滿臉,彷彿剛生出的精神又萎靡了下去,他趴伏在桌子上,兩眼似睜非睜,渾身虛軟,整隻猴歪歪倒在了三藏身旁,一人一猴一同摔倒在地上。
牛魔王示意幾個小妖去拖三藏,那猴子竟然又動了,雙眼慢慢睜開,小妖們頂著他的注視不敢上前,唯唯諾諾,一方聽著牛魔王呵斥,一方你推我搡。
「大……大王爺爺,這這猴子不對啊……」
牛魔王怒斥著揮手訓開那些小妖,他親自動手,一把拎起了身形高挑的和尚,猴子猶自掙紮著要來抓住他的腳。
牛魔王不怒反笑,他高聲喝道:「汝等去提一大鍋,放柴燒水!今日爺爺就要在你猴子面前吃唐僧肉!」
小妖們手腳麻利地抬來一鍋,約莫有一人多高,架起,鍋裡盛著冷水,鍋下放著新柴,依舊昏迷的三藏被小妖們扔入水中,袈/裟在水面上飄浮,露著一個腦袋,雙眼緊閉。
牛魔王那藥過於霸道了,三藏縱使金蟬子轉世,又有佛器護身,但這藥一入肚腹內,便是化作血肉同道,流遍全身,縱你是大羅神仙,也少不了要腳軟身虛。
牛魔王在他結拜兄弟前蹲了下來,示意猴子看著那大鍋。
「弟弟對不住了,阿哥今天要嘗一嘗這轉世佛子的肉,瞧起來白白嫩嫩,不知這味道該是有多好。」
他說了一半,忽然提高了聲音對小妖說,
「去翠雲山芭蕉洞,把你家奶奶請來。」
他身旁玉面狐狸仍舊站著,也不說二話,笑吟吟地望著他。牛魔王總覺得自己那一往不知所終的情深在遇到玉面狐狸後有了排解,他不再是心心所念鐵扇公主,在從愛情中掙脫出來後,他能更深入地思慮某件大事,例如吃唐僧肉以獲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是所有妖怪的畢生追求,要如何如何修煉,如何如何茹素,如今吃一塊肉便可解決,天大的好事,他牛魔王為何不敢,為何不做?
鐵扇公主已經去請了,唐三藏已經入了鍋,猴子倒在他身旁,看起來奄奄一息動彈不得,牛魔王令小妖將薪柴點燃,卻又故意令小妖持著火在柴旁晃來晃去。
猴子的手還在動,一點一點,從石板上摳出血跡來,牛魔王那卷尖粉底麂皮靴便是碾在了猴子手背上,來回反覆。
他怎會三言兩語就原諒了猴子對他小兒做的一切,他要讓猴子親眼看著那和尚被火包圍,被沸騰的水煮熟,看那凡人半昏半醒中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最後被放在盤裡呈上來,半滴血都不浪費。
小妖來回的動作終於一不小心將火星灑落到了薪柴上,干熟的柴最容易燃,恰又放在洞口,風助火勢,忽然就熊熊燃燒了起來,一旁鼓風者、噴酒者忙的不亦樂乎,眼看這火越燃越烈,意欲將三藏同石鍋全部吞沒,猴子卻動了。
「……這是什麼?為何爺爺如此心痛?!」
「這是情,心酸如汁爆,憤怒如雷裂,痛堪比千刀剮肉,萬刀加身,凡人口中七情六慾,佛經言中情劫,就乃此物。」
「菩薩妄言,爺爺乃石頭縫中蹦出來無父無母無情無愛石猴一個,為何會有這情劫?」
「那你現在在度何物?」
積雷山上,九重雲霄之外,觀音坐蓮,端瓶,籠一圈佛光,身旁便是那個冷面冷目凶神惡煞的猴子。
「這難道不是妖怪?與爺爺生的一模一樣的妖怪?」
「若真生的一樣,孰真孰假?他為假你為真?亦或他為真你為假?你乃殺劫,他乃情劫,你有殺妖除魔之心,卻空蕩蕩無愛人之能,他徒有滿腔愛意,卻無一口怒意,去!」
猴子只覺得自己恍若大夢一場,夢中他心緒煩亂,被妖怪附身,見誰便殺,見了和尚逃竄,卻在花果山與冒牌貨大戰一場時,被三隻眼帶走。
三隻眼稱是奉菩薩之令,助爾度劫,猴子便隨著那觀世音,看著法術凝成的水鏡。
這是他做的一個夢。
他做的第二個夢,便是妖怪強佔了他的身體,在和尚面前大開殺戒,他一路追隨前往,妖怪被三隻眼帶走,他又在火焰山中了牛魔王的道,苦苦掙扎不得動彈。
那妖怪,那冒牌貨,原來並非假,對方亦不是假,原來是他本尊。
他跟隨了三藏後,再不是無父無母無情無愛的石猴,他有師兄弟,他有和尚,他全心全意想著便是跟隨那和尚西行,取經是勞什子,和尚往哪邊走,他就打出一條路來。
佛祖要他身感同受一把冷漠,看同個面孔的他對和尚百般慇勤,以及和尚辨認不出究竟哪個猴子是原來那個猴子,讓他心生妒忌,心生酸辣滾燙,萬種情感,最後化作一聲怒吼,雙手持著金箍棒甩下。
牛魔王見他腳下那猴子忽然化作了一道金光而起,衝向洞頂,將摩雲洞衝出一個巨洞來,兩道金光在半空相聚,左方猴子為殺,右方猴子為情,兩隻猴子同時望著那觀音的楊柳葉,搖搖晃晃將和尚從鍋裡撈了上來。
三藏看著面目一致,而又情緒不同的兩隻猴子,他心中卻是隱隱約約知曉發生了何事。他豈會認不出相隨多年的猴子,儘管性情大變,但卻還是那隻猴子,並非其他妖怪或某某。
兩個猴子同時望著他,同時朝他伸出手去,口中唸得是一模一樣的三藏,三藏心嘆一口氣,雖想著孽徒此時也不肯規規矩矩喊一聲師傅,反要直呼師傅大名,但也無可奈何,只認這緣分原來如此複雜,便伸出了雙手,握住了猴子。
眼前景象忽然又變了。
兩道金光凝聚成了一體,雲霄上方傳來的便是觀自在菩薩的聲音。
「三藏,你的金箍呢?」
金光仍舊閃爍不定,三藏不知菩薩此用意在何處,或許是要他用金箍錮住猴子的形體與魂魄,他從袈/裟袖中取出了那金箍,套到了金光上方。
「三藏?三藏?」
「三藏?我在這裡?」
那金箍一帶上,不僅沒有桎梏住猴子,反而見那金光流竄,在三藏身旁大呼小叫。
「爺爺乃何名諱?喊爺爺一聲?」
「三藏?!」
三藏皺了眉,想這甚麼破徒兒,最後還是耐耐心心地喊了一聲孫悟空。
金光落在了他面前的雲上。
只看那猴子叼著一鳳羽,發須齊整,披金帶甲,腳蹬雲履,眉眼中是說不出的得意張狂,雙瞳精光閃閃如有雷火電,在三藏面前甩著那金箍玄鐵,高聲喊道:「和尚,你看這是什麼?!」
鳳翅紫金冠、鎖子黃金甲、藕絲步雲履,並那如意金箍棒,與意氣風發、端著放肆、不屑、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猴子一個,這才乃當日大鬧天宮的孫悟空。
「原來菩薩倒是沒有騙猴,這些真在你處,走吧和尚,師弟在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