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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血唐三葬》第28章
第28章 斗白骨

  猴子曾以為五百年內自己會咬住那段仇恨不放,在山下思索盤算如何逃出來,又如何對付如來老兒,然而那段歲月實在是太過漫久,他開始逐漸想他的猴子猴孫,想他在天宮時稱兄道弟的幾人,想曾經方寸山三星洞中唸書學法時月,遙遙數百年,竟是未再有如今日一般恨意滔天。

  和尚一把將他拉過,又用袖子遮了他的臉時,他也未覺自己著了妖怪的什麼道,只是吸了吸鼻子,心頭一股無名恨意便湧了上來。他眼前所見不再是和尚那金紅袈/裟的袖子,鼻中所聞不再是山風妖氣,他也不在此處了,在那凌霄殿處,斬妖台下,降妖柱上,刀砍斧剁,□□劍刳,八火煨燒,九雷轟打,那些神仙面目模糊可憎,他聽聞了不加掩飾的鄙夷之詞,帶著隱隱的恐懼後怕。他身不得動彈,渾身痛楚而不死,他見自己花果山焦黑一片,猴子猴孫屍體遍野,他見自己在那煉丹爐中,腳不能立,眼不能視,火焰鑽過他的耳他的鼻往裡灌,七七四十九天練就他渾身金剛不壞,練成他恨意、怒意、殺意,要攪得那凌霄殿天翻地覆才肯罷休!

  三藏是誰他已是不知了,他心目中和尚便只有那如來老不死一人,他這輩子最恨和尚,大頭的和尚,笑裡藏刀的和尚,這次他再也不信那賭局,只揮了金箍棒與如來廝鬥不休,如來用金箍桎梏住了他的脖子,他便倒頭一棒,那兵器交接聲劈風聲中隱隱有那麼一人在喊。

  悟空。

  誰在喊他?

  這*八荒誰在喊他的名字?

  他下意識中咬緊了牙關,這恨意讓他咬的牙齒發麻,而那聲悟空卻清晰的恨,如同在他耳邊,蓋過了一切畜生妖猴孽賬。

  悟空,你可是要打死為師嗎。

  ——是他師傅?菩提老祖?不不不,他明明睜眼看的是如來,手中金箍棒打的是如來,可又一個名字在他心底浮起:三藏,三藏又是誰?

  他心中有聲音瘋狂指令著他將那棒子劈下去,劈下去就萬事了結,如來被他一棒打死,他不用被壓入五指山下,至此也沒有觀音,也沒有取經人。

  那就劈下去,帶著所有的恨意,讓一切歸結在這裡——等等,觀音?!取經人?!和尚!

  猴子咬住了自己舌尖,他猛然從那虛幻景象中拔了出來,手指因用力過度而麻木脫力,金箍棒從他手中掉落下來。他想起了三藏是誰,辨認出了那個聲音,他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坐倒在地,轉了身看向和尚——他的師傅。和尚的情況看起來不是很好,右手手掌歪扭垂下,左手扣著那金箍,卻站立在原地,似乎那些傷都未曾收到過一般。

  「清醒了?去把你的師弟拉開。」

  和尚的目光越過了他,落在他身後那三妖上,猴子狠拍了下自己腦袋,拿著金箍棒站了起來,卻猛然聽到腦袋後呼嘯風聲——小白龍化成了原形,鬚髮怒張,見一擊不中,便在半空中繞過身來,龍眼大如銅鈴,瞪著他又望了和尚幾眼,露出了一口鋒利龍牙,意欲再度躥下來。

  猴子將金箍棒轉了個花式,神情戒備地看著小白龍,口中道「師傅受傷的話在一旁等著我料理便是」,正欲在他俯衝下來時迎面一擊,卻看著一隻巨大金箍斜地裡飛了出來,正中那朝他衝過來的小白龍腦袋,那金箍撞中龍首後,在半空中打了個滾,直徑將那張開的嘴銬在了一起。猴子目瞪口呆地望著龍嘶鳴怒吼著卻掙脫不開金箍,最後又全身鱗片鬚髮褪去,化成人形落地,任由金箍套在了他脖頸上,直取三藏,正覺得此場景如此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一般,就見三藏隨手撿了根掉落的粗大樹枝,右手垂後,左手迎上——

  他不再去顧及身後悶響,舞著棒子衝向另兩個糾纏的身影,又悄悄轉頭看了眼和尚正教訓了以下犯上的小白龍,口中還不忘念叨什麼,就放慢了動作,看那豬跟捲簾大打出手。

  這兩妖就有趣的緊了,那豬當慣了元帥,又是統領天河水將,學的一身好法術,念句口訣搬運海河不成問題,近身可以水蒙面,遠處可濤濤江水割斷距離,一手釘耙憑心而論與他是差遠了,但也尚可,總之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吃虧的主,可惜遇到的是捲簾。平日裡那豬說著要與捲簾打鬥打鬥,比劃比劃,捲簾總是落了下風,也不多話,偶爾被逼得緊了,才僵硬地勾個嘴角,道二師兄法術高超。而傳聞中捲簾司又豈是這般平庸,就算出了個不成器的小白龍,神仙皆云那頭頭擅長近戰暗殺,又將其本領傳的出神入化,說是擦肩而過便取你小命,那頭豬估計心中有數,討到口頭便宜適可而止,也不非要逼他使出個真水平。

  如今這兩位皆是拼了一身怒火恨意,暗藏的看家本領也就施展出來,那呆子的近身法術討不到一點好處,捲簾按住了他捏訣的那隻手,五根手指分別撐開,像是將它釘在牆上一般,呆子也是想不出法子,釘耙都扔在地上,與那半月禪杖一起,兩妖空了一隻手格擋對抗,腳上也不吃虧,猴子在一旁看好戲,內心還要嘖嘖評論幾句,忽覺背上冷冷一道目光,連忙舉了金箍棒,插/入兩人手臂間,將那捲簾先是挑了開來。

  猴子揮棒時心中還在納悶,看著這手指按得甚是用力,這麼輕輕一挑,就甩來開來,又是聽到小白龍一聲疾呼,但為時已晚,躲閃不及——那呆子手一能動便喚了千重萬擔的海河江水,從他背後噴湧而來,一時全身落入劇烈翻湧的水中,味道腥咸,雙目觸水疼痛不能視。

  那呆子被這樣澆了一遭,還意欲撲起來時,被三藏從背後劈暈,昏迷中聽了一番淨心咒,恍恍惚惚醒來,睜眼便看到一個濕漉漉的猴子、猴子臉上猙獰的笑容和猴子手中蓄勢待發的大棒子。他還茫然想著這猴子平日不好好走路,終於掉下去了,起身才發現自己也是渾身濕透,一頭黑髮皺巴巴四處炸毛打結,脖子後又疼痛無比感覺像是師傅一手劈下來的手感,整頭豬也要不好了,慌忙抬頭尋找著三藏的蹤影。

  三藏卻坐在了不遠處,小白龍坐在他面前,雙目緊閉,口中大張,呼出一顆碧藍湛青的圓珠來,又是小心翼翼將那龍珠放在食指上,按在三藏額上。那額上皮膚也不見有何異樣,圓珠已是透過皮膚,沒入三藏體內。

  「這荒山野林也無他法,我體內龍珠有痊癒之效,師傅一身佛法可鎮壓得住它,暫且放於師傅體內,等傷痊癒後再還我不遲。」

  小白龍離了那龍珠有些精神不佳,但畢竟兩人相隔不遠,他隱隱能感受到自己龍珠,又看了三藏手掌,那肌膚下竟是透了藍色光芒,如同水波撫慰,觸之清涼無比。三藏翻動自己右手查看,只覺手掌輕靈無比,也不察覺痛楚,又詢問了小白龍他龍珠離身是否有礙,小白龍連忙搖頭,道我與師傅如此近的距離,離了我也不礙事,只是師傅這手看起來已好,但仍不可用力。

  八戒在遠處羨慕得緊,他體內也有這般水華珠,聚集他所有法術修為,與小白龍那龍珠也相差不到哪裡去,只可惜兩珠命運差別的大,不能為三藏所用,他要了這珠何用,只能坐在地上嘆息羨慕。

  猴子豈會不知他想法,暗罵一聲這豬總是弄錯重點,一不問師傅為何受傷,二不問他大師兄為何全身是水,便抬腿踢了踢那呆子的腿,自己靴子裡卻晃蕩著還有一腳的水。

  三藏見那手已無大礙,便不再去睬它,他左手也能持杖,左手右手無任何區別,便沉吟著問自己徒弟:「你們方才是如何一回事?」

  先前遇到那女兒時,猴子安然無恙,而如今碰到這老嫗,卻是自己未有中招,這人皮化成的風明明白白吹了他們所有人,卻為何其中有不同?

  猴子先舉了棒子示意,答道:「方才爺爺只吸了吸鼻子,就著了那妖精的道,看了些五百年前的東西,不提也罷,就是一時狂性大發,傷了師傅,爺爺有罪。」

  三藏已能平和將他語氣中的爺爺二字替換成我,又轉向了聽聞道是猴子傷了師傅也不顧形象一股腦爬起來要衝過去的八戒,喝住了他。八戒憤恨地瞪了眼猴子,道:「我抱著禪杖在不遠處,也未聞到什麼異樣,忽然就感覺自己回到了曾經被貶下凡那時,也見了一些事,打了一些人。」

  小白龍點頭稱諾,還要描述一番自己所見之事時,三藏已看向了捲簾,捲簾也頷首示意,八戒右手手掌疼得很,五指像是被大力向後扳過一般,僵硬動彈不得,正活動著筋骨,抬頭便見捲簾看著自己。他雖被猴子一口一個呆子,思維卻倒還算敏捷,轉念一想當時師傅跟猴子在一起,自己這裡三個在一起,小白龍諒他也沒有這般本事,就只有那個捲簾,平日裡裝傻也不露真相,這次讓他卻吃盡苦頭,想必要幾天不能靈活捏訣,在三藏面前也不好發作,只能狠狠瞪還了他一眼。

  三藏未有看到自己孽徒們之間眉來眼去的小動作,他在那廂仔細搜索著腦中曾經所遇到的各種妖怪,各種能製造幻想迷惑人心的妖怪,心中依舊茫然毫無頭緒。若是要超度怨靈,他也無處去捉它,只能等著那怨靈再次出現,四個孽徒一人一隻手腳固定住,讓他念個超度經了事。就怕那妖怪自身放出什麼黑氣來,讓他們內訌,再要打一架,念及至此,三藏令他們兩兩一組,相互看緊,若是對方有什麼異樣也好提醒,若是雙方都陷入了幻境,也正好糾纏在一起,他如今凡人身體,傷到何處修復起來也慢,更何況只有他一人會念這淨心咒,要是也打起來,那就只能打到至死方休了。

  話雖如此吩咐道,三藏還是勒令那四妖跟著自己念了遍淨心咒,好歹記住個一兩句,到時一有不對就開始唸咒,但這四個孽徒對佛經天生不敏感,記了上句忘了下局,三藏只換了種方式,一個徒弟記兩句,屆時輪流大聲念出來,應有些什麼效果,儘管他不知妖怪是否用的動佛家經咒。

  小白龍如今也不方便再轉為馬,他勉勉強強維持了人形,三藏也讓猴子照管著他,自己走在最前,那幾個包裹扛在了捲簾身上,八戒隨在捲簾身邊,仍舊是不停活動著自己的右手,看三藏似乎注意不在他身上時,悄聲抱怨句「就算是打,也未必要對你師兄下如此重手,你師兄修長完美的手就這樣被你辣手摧毀,如今捏訣都困難的恨,你方才是見了什麼東西?」捲簾目不斜視,聲音也是一般的輕,如同一陣風飄過,誰都沒有聽到一般:「我比你早清醒過來。」

  八戒聽了他這不著邊際的回答,先是疑惑了一瞬,忽然就明白過來。他們那時在對打,相互不要命地下重手,而那捲簾說他先清醒過來,這是承認他是故意如此行為?!隨即怒從心來,也不好有所大舉止,只得掐著那捲簾的胳膊,憤恨而又小聲道:「下次若再中幻術,師兄就不承讓了!」

  三藏在前帶著路,約莫行了小半個時辰,繞著這山彎彎曲曲走了好些距離,一直未有什麼動靜,忽然聽聞有虎嘯陣陣,和淒厲呼救聲。三藏只覺得那聲音莫名耳熟,卻又未想起自己與那人說過話的片段,持了禪杖繞過山腰飛奔而去,便見一大蟲,虎身人貌,口中叼著一穿衲衣和尚,那和尚左手袖子已空,血涔涔流下,右腿和大半個身子還在那虎妖口中,血污滿面,口中已是赫赫作響,依稀擠出幾個救我的字來。

  顧忌著活人還在那妖怪口中,三藏想要雙手先扳開了妖怪嘴巴,苦於另一隻手受傷,猴子連忙緊隨了上來,也不顧小白龍,大喊一聲師傅我來,便衝了上前。那虎妖雖可怕猙獰,但比妖氣又怎敵得過昔日齊天大聖,便是被猴子嚇的退了幾步,口中不再用力,猴子順勢抓住了它上顎,猛然向後扯去。

  區區虎妖而已,他念個法術,手上一用力,就將那妖怪撕成了兩半,渾身虎血噴了他一臉,濺的到處都是,虎妖屍體被他扔下山崖而去,那苦命和尚已是少胳膊斷腿,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恍若死去了一般。

  同為僧人,怎能見死不救,雖不知效力如何,但也要試上一試!三藏已是扶著那和尚,咬破手指點在他額上,畫那先前觀音在五莊觀使用過的起死回生咒語。

  他第一次將著符咒用於活人身上,還是奄奄一息也不知是死是活的凡人,那人面上血污太多,三藏不好畫咒語,急忙喝了大徒弟。猴子隨手拿了塊扯斷的虎皮,蹲在那和尚身旁,用虎皮猛力一擦,再拿開時,心驚萬分。

  「師傅!不對!——這人是誰?!妖怪?!」

  猴子扔掉了手中虎皮,他聲音太過驚懼,八戒小白龍卷簾紛紛湊了過來,看著那地上和尚的臉也是目瞪口呆,又看了看三藏,說不出話來。

  三藏終於明白先前那熟悉感來自何處,他熟悉那聲音,卻從未與對方談論過——那是他的聲音,他手中扶著的和尚是他,出如一轍的臉,身上熟悉的袈/裟,一旁還扔了斷成兩截的禪杖。

  他只在幻象中見到過無數個前世的自己死亡,卻未曾這樣親手觸碰過,他立刻懷疑了是那妖怪,卻又想起了那妖怪撕下人皮後只是空蕩蕩的骨架,沒有血肉,與現在躺在地上的他自己截然相反。

  那地上所躺的為何人?

  那與他一模一樣的和尚像是撐開了眼皮,血淋淋的五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明明毫無力氣,三藏卻掙脫不得,見了那手一點點向上,在他袖子上留下血跡斑斑的五道指印。

  他看著那手熟悉萬分,那指甲熟悉萬分,那小指還有個傷疤,位置顏色淺淡分毫不差,那手已經到了他的肩膀,觸碰到他的臉,顫顫巍巍,按著他的臉向下看。那和尚雙眼睜開了,眼角留下血淚來,下巴處少了一大塊皮肉,血止不住地流淌,透著隱隱白骨,殘缺的骨架突兀支棱。三藏被迫看著自己的眼睛,眼底里是他從未見到自己所流露出的絕望和恨意,他緩緩動了唇,擠壓著不成句的字往外擠,

  「貧僧,從小向佛,一心……一心向善,一日,路過某……村莊,投宿人家,半夜卻聽那、那老婦人與村人商量,要……要將她女兒活活祭祀掉……貧僧、貧僧看到那女兒也聽聞了此話,她……求貧僧,貧僧半夜帶她跑了……呵。那老婦人清晨追來……不慎,咳咳,不慎墜入山崖,從貧僧頭上落下……貧僧心有愧疚,要將那女兒送到她……她親戚處,前往路上……被虎妖……所吃。貧僧取經之路尚……開頭,卻,卻已是力所不逮。」

  「不是這般。」三藏看著他的眼,冷冷問道:「你的徒弟呢?」

  「徒……徒弟?」那和尚笑得更淒涼了,嘴角不斷有血沫湧了出來:「那猴子……一棒將我打死在山下,那白龍……一口吞掉了我,那豬,咳咳,那豬,將我洗淨懸掛,羞辱至死,最後那捲簾……一共食了我九次……我的頭掛在他的脖子上,你不是看過了嗎?」

  那和尚的手緊緊按住了三藏的臉,扣著他的耳側,將他腦袋按了下來,食指摩挲著三藏的眼角,逼迫他看著那雙血紅的眼睛,帶著無窮無盡的恨意和控訴,

  「那麼多次輪迴……我一次次死在他們手中,死在那取經路上,我有何罪!我一心向佛……只為取那西經,普度眾生,為何要讓我被妖怪吞食!為何而要一次次——!」

  那恨意從他眼底蔓延出來,從那手中滲入,三藏彷彿從他眼中也見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場,渾身痛苦難耐,無處發洩,只得念了名字,一個個咬牙切齒,推他上了這不歸路:法明、法意、唐王、觀音、木吒等等等等,將滔天的禍端安置在他一個無辜僧人的肩上,讓他無緣無故被那妖怪吞食——

  「不對。」

  三藏恍惚說道。

  「有何不對?你便是葬身於他們之手,你為何要拜觀音,為何要稱師傅,你應當恨他們才對……你是凡人,再大的武力也是凡人,凡人憎惡,你也憎惡,凡人恨怒,你也恨怒——」

  「原來是這般。」

  三藏眼神恢復清明,他鬆開了咬著舌尖的牙齒,抓住那和尚的手,從自己臉上摔了下去,冷冷地,憐憫地,彷彿是看著曾經輪迴中的自己。

  「什麼這般!」

  那和尚揮動著左手,空蕩蕩血淋淋的袖子,露出一截被啃噬過的斷肢殘骸,那血色濃重之際,逼迫著要往三藏體內鑽,三藏臉上的血印也動了起來,躥入他的左眼內——他面無表情,將那眼睛摳了出來,帶著血印,扔到了地上。

  「我原先想不明白,為何幻象獨獨不落我大徒弟身上,後又對我毫無影響,原來是這個,七情六慾。」

  三藏居高臨下,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彷彿絲毫未感受到左眼眼眶滴血一般。

  「先前是愛,那猴子不懂,便毫無反應,而後又是……恨,我原以為我是因不恨萬物,才不被影響,如今才發現自己恨在何處。」

  那和尚張了口不知如何回答,三藏卻也不需他回答,伸手去扯了他臉皮。

  「最前那女兒家,再先前那老嫗,如今又是我,披了人皮便能將其情感造成幻像麼。」三藏口中說道,手上動作不停,硬生生將那與自己分毫不差的臉皮扯了下來,露出滿目殘缺血肉大塊,將臉皮扔在了地上,

  「平心而論,我確實小覷了你,但貧僧,最擅長便是對付妖怪,你也一般。」

  三藏將那和尚拽住他的右手也拉扯了下來,他站起身時發現身周什麼景象都消失了,他的徒弟、荒山、盡數被一片血紅所代替,那和尚在地上忽然嘿嘿笑了兩聲,用的還是他的聲音,稱讚道:「傳聞中的三藏法師果然不同凡響,是奴奴小瞧了,奴奴也是許久未見法師這般俊美又了不得的人物了呢。」

  「……孽賬,用你自己聲音說話!」

  三藏蹙眉道,他看了看手中空無一物,便捻了指,閉眼喝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

  耳畔風聲襲過,三藏忽覺自己身體一歪,落到實地時,睜開眼睛,自己還在那原先山崖處,小白龍方給了自己龍珠之地。他撐著禪杖站起身來,卻看到自己四個徒弟圍攻了一熟悉無比的和尚。

  那和尚遙遙看見了他,還側過臉來嫵媚無比地一笑,三藏驚悚看到自己臉上塗了胭脂水粉,還未有所反應,那廂八戒已是一臉鐵青,怒吼道:「信不信你外公把你那臉皮抓出九個洞來!什麼妖怪也敢倣傚我們師傅!你一笑外公就知道你是冒牌貨!」

  「哦?奴奴笑得有如此不像麼~」那妖怪還有閒暇摸了自己臉,朝著八戒道,語氣溫柔可掐出水來。

  「呸!我家師傅從來不笑!」八戒原本還想補一句我家師傅也從不自稱奴奴,一想更是覺得噁心起來。

  原本師傅還好好地說著話,忽然就閉了雙眼倒地不醒,再過片刻,那個妖怪頂著師傅的臉皮和袈/裟就堂然皇之地走了出來,還生怕他們不知這是妖怪一般!猴子想要與那妖怪周旋,才說了幾句就動了手,這動手也是憋屈的恨!猴子一邊打一邊強調師傅說過不准打死,那妖怪更是肆無忌憚,頂著他們師傅的臉,一口一個奴奴,朝著他們拋媚眼擺風情,生怕他們不動手一般。

  小白龍在八戒對面,他不敢多用力,那龍珠在師傅體內動盪不安,讓他一身法術也施展不出來,只得遊走在外,觀察情況,卻是率先看到了三藏清醒過來,高聲喊了句師傅。

  八戒猴子齊齊回頭,又轉頭對妖怪怒目而視,一個道:「孽畜,原版的來了,你受死吧!」,另一個說:「爺爺還未看見過妖怪活著的時候如何被超度,今天讓爺爺好好看看!」那妖怪也是不懼,嬌笑了一聲,道「奴奴不敢,讓師傅們費心了」。

  說罷,它便扯裂了自己身上的皮。

  三藏叫了聲不好,只見那頭顱身軀裡似有什麼隨著人皮脫落而四下散了開來,那妖怪空餘個骨架也能咯咯嬌笑,猴子忍耐不住一棒打碎了骨架,隨即扔了金箍棒,抱著頭尖叫起來。

  那白骨怪,挑了凡人情緒最為激動、最為崩潰之際下手,將那皮與七情六慾完整保存起來,它本可男可女,披一張皮,便吸取凡人愛恨嗔痴怒,全集聚在了體內,尋常妖怪對付它不得,這裡原本村落也被它吃的一個不剩,老老少少人皮全掛在了洞府中,乃至這荒山野嶺就余它一個妖怪。

  猴子這一棒雖將那骨架打得粉碎,卻不知白骨原身就乃各種凡人白骨聚集而成,長短不一,碎塊各有大小,湊在一起便成了那個白骨精,又披了人皮,自然渾身一股凡人味道。

  這白骨精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愛恨嗔痴怒,凡人五感盡數落入師徒五人體內。小白龍少了龍珠護身,最先迷失了情緒,得了凡人的恨,他將自己衣袍撕碎乾淨,化為一條龍在山間遊走,隨後竟直直向西海而去。

  八戒聚了一身法力抵抗,卻見那黑煙化成了一個嗔字,打在了他的臉上,他手中釘耙落地,目光四下尋找,茫茫然不知所措,忽又提了釘耙向那猴子撲去,口中叫喊的是弼馬溫,念叨的是他曾經大鬧天宮之事,而還未等他有所動作,一柄半月禪杖率先將他鏟了開來。八戒半路受伏,落地時撞上了山崖,疼痛得很,一見是捲簾,也不說什麼,舞著釘耙打了上去。

  捲簾也不躲閃,任由那釘耙刺入他的左手掌心,五指抓著那釘耙,雙眼卻看著八戒,面容嚴肅的很,瞳仁卻已渙散,隱隱顯了癲狂之意。

  「你為何不看我?」

  八戒並不回答,他想要將那釘耙拔/出,捲簾的手勁卻大的可怕,也不顧自己掌心血流如注,死死地抓了那釘耙,不讓他鬆開。

  「凌霄殿上也罷,如今也好,你為何不看我?」

  捲簾再三逼問,八戒已是不耐煩的緊,他渾身上下就寫著爺爺想發脾氣,想找人打架,哪管你是誰,先前就看到了猴子一擁而上,半路被捲簾纏住,自然想要找他幹一架,而眼前那人不知好歹,既不打,也不放了他,一直在那裡喃喃自語,偏生問來問去還是一樣的話。

  昔日凌霄殿上,昔日天河相遇,昔日聽聞那天蓬元帥威名之時,昔日諸多相見之時,從未見你回頭,從未見那視線有落到過我臉上。

  為何要這般!

  「看你作甚!要打一架嗎!」八戒脫口而出,也不顧自己釘耙,右手一張就要喚那水來,捲簾雖然中了痴,但潛意識還記得對方的手曾被他壓制,一把抓了他的手,也不說,化成道黑風,捲著八戒離開。

  而另一端,猴子滿臉茫然之色,左手揪著自己胸口。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這種渾身酸澀,一直通到心裡,如同小時候見了桃子卻輪不到自己吃,見了好看的花想要將它留存起來卻見它枯萎,他渾身不舒服,卻又不想打一架,只隱隱覺得想要看那人,但是又不能讓他望見,想要偷偷地去看他一眼,遠遠地看著他背影,想要站在那人身邊,但他又說不清那是誰,抬眼卻看到了一臉面無表情的三藏。

  明明爺爺當初的想法是出來便打死那個和尚,為甚麼還要陪那和尚去取經?明明爺爺有無數次機會,無數次在觀音不留意的時候幹掉那個和尚,將他肉吃了,將他屍體埋了——可他轉念一想,似乎吃了對方肉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和尚的眼光從來不會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或許將和尚變成妖怪,帶回花果山?哄那和尚在花果山住了,爺爺去地府劃了生死簿,也不用去取那奶奶的西經,多痛快!還是和尚不願意與他在那花果山?他要與觀音一樣,住什麼紫竹林,收什麼金木水火土吒傍身,一點也用不著他這個弼馬溫,這個妖猴,這個孽畜。

  猴子平時未體驗過凡人之愛,如今忽然撞見了這機緣,渾身不舒服起來,只想要回到自己花果山,要將那和尚也一道帶回去,不然就少了什麼一般——其餘妖怪是誰,他不知道,神仙佛祖是誰,他也不知道,世界之大,他眼底就只有那一個人,齊天神通,他也只願施展給那人看。

  這種念頭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白骨精身上多少痴男怨女情感,全部匯聚在了猴子一人心中,慫恿著他,向三藏一步步走去。

  只可惜那最後的怒,落在了三藏身上。

  三藏無處可怒,他自小便被教導了有妖怪會吞食凡人七情六慾,而除妖最畏懼便是遇到這種妖怪,吞食他們內心的情感,而後報復到他們自己身上,法意曾敲著他腦袋道:「不用孝敬老子,也不用愛戴老子,誰知道妖怪會不會化成老子模樣來引誘你」,他也無什麼愛之情/欲,若硬說要有,無非也是自己親生母親那段往事,而恨與怒,從來未在他心底真正紮根過。

  他不恨那些妖怪,他憐憫它們,但他也不同觀音一般,寬容妖怪,將它們帶回去,各自所用,他超度它們,前世恨今世仇一筆勾銷,化作魂魄再入輪迴道。他偶爾顯露的恨與怒,往往隨著妖怪魂魄一起,灰飛煙滅。

  三藏心中唸著冷靜。

  非常不理智、像是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感覺,以身抵債,奸人誣告,流放三千,妻子被奪,孩兒投河,家母枉死,妖怪食人,凡人入世所遇煩惱太多,一層一層疊加在他的冷靜之上,刺激著他,教他憤怒。

  他目中所見的是自己的大徒弟,持著金箍棒,沉默不語,朝他走來,心中所想是那猴子或一棒將他打死,或將他送入別的妖怪口中,轉念又是黃風嶺猴子擋在他身上,猴子喊著他師傅,他右手舉起了禪杖要劈下去,左手緊緊抓住了右手不讓他動彈,右臉猙獰,左臉唇角嚅動,唸著淨心咒。他用金箍將自己左右手銬在了一起,扭成一團,無法再鬆開。

  猴子卻不顧三藏在做些什麼,他在和尚面前立定,也不知要說什麼,忽道:「和尚,你要隨我回花果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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