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悔意
猴子覺得自己委屈的很,他素來不受拘泥,想及何事便直接去做,先是在花果山一方稱王稱霸,後菩提老祖門下學得一身本領,陰曹地府也敢闖,海下龍宮亦可行,大鬧天宮時被拘押到南天門斬首,也毫無畏懼退縮——他本性如此,見了自己或是自己人受委屈,便使不得這難受勁,定要加倍討回來,昔日天兵天將毀他花果山,傷他猴子猴孫,如此這般就要鯁直了脖子,論他天王真君齊上陣,也要討個好說法。
跟和尚同行的這段路,他只見了和尚除妖乾淨利落,卻不見他不打山中匪徒、不打走獸飛蟲、不打尋常百姓,猴子卻想有惡便除,擋我路者該打,哪管他人妖鬼仙,如今強硬著嘴,只道師傅你好沒道理,扔了棒子,氣沖沖走到殿裡,撿了椅子坐下。
小白龍雖說不是主謀,但也身為同犯,他向來一時衝動,事後悔過不及,如今看著三藏臉色逐漸平靜,垂目嘆息了一聲,在那裡也不敢湊過去,戰戰兢兢地叫了聲師傅,道大師兄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我出錯了主意,錯全在我。
他心裡這般想道:大師兄出身花果山,若那五莊觀真要追究起來,只有赤條條的一個猴子和一座山,難不成要將金箍棒賠給他們不成,只能我厚著臉皮回西海,問父王討些寶物來,或許能彌補這番過錯。
八戒也在一旁道:「師傅千萬別動怒!那弼馬溫衝動的很,又不知什麼該打不該打,他自覺神仙佛祖也打得,什麼人參果樹為何打不得。師傅要是生氣,打那猴子幾下便是,如今應當想想怎麼出去、如何解決這樁煩心事才是正理!」
三藏應了聲,臉上也看不出是何等表情,一時殿內寂靜無語,小白龍小心翼翼地望著他,正欲說什麼時,殿外忽然傳來聲音,卻不是清風明月,聲音清亮的很,似在遙遠處說話,又清清楚楚傳到他們耳朵中,正殿上一旁寶格窗戶被打開,露出一張臉來,好奇地張望裡面,在看到三藏時滿面驚喜,頷下鬍鬚抖動,大呼金蟬子,又喜滋滋地轉向身後,與何人說道:「我在元始宮還想是有什麼妖怪,才動用了縛地索,急急趕來,原來是金蟬子!難怪難怪!」清風明月可理會不了他師父的喜悅,哭訴道:「師父,那和尚可是強盜哩!蠻不講理!將那仙根都挖倒了!」
那人望去只比清風明月大了十幾個春秋,容貌如少年,偏偏留了鬍鬚,卻便是此五莊觀觀主鎮元子,聽了清風明月話後點了點頭:「嗯,能將那仙根挖倒,這轉世也是不辜負了金蟬子的武力,那你們與他動手了嗎?」兩人想起自己修煉多年但毀於一旦的仙劍,眼淚又要留下來,拚命忍住,哽咽道:「徒兒們不中用,才過手了幾招,就連仙劍也折了。」
鎮元子心中是真怕身後大殿內這個轉世沒有遺留金蟬子的半點好處,世上和尚雖多,但金蟬子就那麼一位,五百年前相見恨晚,話語投機,恨不得在佛子前操起各自法寶武器打一架的衝動感,在五百年之後,依舊沸騰燃燒,在聽得清風明月如此說道後,心想以凡人之軀,幾下就挫敗了兩把飛劍,不愧是金蟬子轉世,連道數聲好好好,兩個徒兒更加怨念了,四隻淚濛濛的眼睛一同看向他。鎮元子也暫先不顧,又將臉轉了過來,而三藏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那寶格前,面無表情地與他近距離對望,鎮元子著實被嚇了一跳,脖子往後挪了挪,喃喃自語:「長得也像,不過這討人厭的表情還學得不夠,再囂張些就好了。」
三藏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貧僧法號三藏,並非金蟬子,今日管教弟子不佳,乃貧僧失德,願隨道長處置,貧僧毫無怨言。」
鎮元子應了一聲:「做大不尊,是該打,徒兒們,將那刑具搬出來,你、你、你,去尋那龍繩,先將這和尚綁到柱上去。」說罷也不知施展了什麼法術,將三藏從殿裡移到了殿外,三藏倒未說什麼,他四個徒兒先慌了起來,猴子從後殿幾乎是躥了過來,與八戒臉貼臉,擠在那小方格中,朝著外邊怒吼:「樹是爺爺打得!關我師傅是什麼事!你這牛皮道長好不要臉!有本事放你爺爺出去,爺爺給你打一百下!」
鎮元子也不怒,朝著三藏哈哈大笑:「金蟬子金蟬子,你也有收這樣脾性徒弟的一天,這師傅徒弟的喜好原來一模一樣,如何,要打你徒弟一百下不?」
三藏此時已被束縛到殿前圓柱上,也不看猴子,臉色也未變,只淡淡道:「我徒兒不勞道長插手,打我便是,日/後我自會教育他。」
「這護短也是學的十成十,嘖嘖,清風,你先拿那七星鞭,打他三十下。」
此時殿裡吵鬧得很,猴子八戒的怒吼嘶喊聲,捲簾意欲從內打破束縛的激烈碰撞聲,小白龍看了那龍皮繩龍皮鞭更是怒不可遏,化為原形直衝而上,將那大殿屋頂破開巨洞,龍身蜿蜒半空雲霄中,卻破不了那束縛,再也無法靠近三藏一寸。
三藏被吵得著實腦疼,袖中金箍知他心意,遽然飛出,那清風還以為三藏要反抗,卻發現金箍不是衝著他們而去,直直飛向了大殿上空,延長如同空心圓柱,將整個殿嚴實包裹在了中央,裡面聲音半點也傳出不得。
「打唄。」
他淡淡道。
猴子八戒小白龍只覺眼前金光一道,隨後所有景象消失不見,小白龍抬首望天,上方也被金箍所蓋住,他盤旋回到殿內,落地化為人形,捲簾此刻才收了手,虎口陣陣發麻,搖頭示意不行。猴子氣急敗壞,拿出棒子想要直捅出去,試試是「爺爺的棒子比較硬還是那個破玩意」,八戒連忙阻止,說師傅的金箍也套在這上面呢,又是發怒了一陣,責怪他做事衝動,毫無腦子可言,如今還要讓師傅承擔罪責,真想一釘耙鑿在你腦子上,留九個洞出水。
猴子此時毫無心思跟他口舌爭論,只覺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能幹坐在這裡等和尚被打完,說不準一開殿門發現門外躺著個血淋淋軟趴趴的和尚,或是要拿和尚做法,祭那仙根,心中懊悔無限,想遍各種方法求誰也不得,忽然心中有了個名字。
那名字在他舌尖上徘徊,有聲音在腦中問他:你真心悔過否?你誠心誠意否?你求亦或是不求?
真心悔過,當年壓在五指山下時,觀音也是如此問他,他口中應允,心裡反逆,想著他的一身法術武藝總還在他身上,總有一天出去的時候,總有再打回去的時候,區區壓制又何曾畏懼,菩薩看他滿口承諾,也笑而不語,如今才是明白這四個字份量何在。
「我求!」
聽那猴子突兀一聲,八戒奇道:「你求誰?」忽然便見觀音不知何時,裹著一身祥光,出現在他們面前。
猴子雙手合十,朝著觀音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