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時代
兩塊翡翠,掌櫃的最後給估了價。
拳頭般大小、清透濃綠的綠翡翠,價值高達兩千一百兩。
另一塊紅豔欲滴的紅翡翠,個頭小了一些,也有一千兩百兩的價。
寧西心中淌著血,指了那綠翡翠道,「把這打包起來吧,我送人。」
有紅有綠若要挑一個送給四爺,不送綠的送紅的就太古怪了,男子用玉好像用紅的不多,再加上還得防著周圍有四爺眼線,於情於理他也得送出那個最有價值的當壽禮。
但兩千一百兩啊……寧西心中痛了痛。
幸好還有個小紅翡進帳做安慰。否則寧西絕對很久一段時間都睡不好覺了。
掌櫃這會兒也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恢復過來,見小格格竟想拿石頭直接送人,回過神趕緊推銷道,「格格怎不找個功夫好的師傅,把翡翠雕成玉珮還是套件的再送人啊?若有需要,弊店師傅的工藝可是數一數二的。」
寧西幽幽說道,「我(哥)送的不是玉,而是運道啊,又何需雕琢?」
說完心痛地不想再看,低頭寶貝地摸摸手裡剩下的這顆紅翡翠。鮮紅鮮紅的,因解石解出來的不規則形狀,看久了竟還像只趴著的胖青蛙。
寧西越看越覺得順眼,倒有些不想趕著把紅翡給賣了。畢竟寧西自己也是很得意的啊。第一次賭石,竟就有這般神奇的成績,簡直就像被主角光環給籠罩了。留在手邊賞玩一下,等以後有需要的時候再賣掉,應該也是可以的。
更何況,他前陣子才進帳了一千五百兩,這會兒若又把象徵「好運道」的紅翡賣了換銀子,恐怕青絡他們看著也會覺得古怪。
這麼想想,寧西也就客氣地拒絕了稍後掌櫃提出想要收購紅翡的提議。
而看看寧西身前身後簇擁著的宮女太監,這群貴人一進店時就報了是皇四阿哥院裡的人,掌櫃的也不敢耍橫,苦哈哈地找了兩個精美木盒,把價值「三十兩」的翡翠給好好包了送上,再老老實實地把寧西送出店門外。
離開前,寧西回頭揪揪渾身飄著苦意的掌櫃,想想今天最痛心的應該是他才對,於是安慰一句,「要不回頭我給你在四爺面前說上一句。要是他願意過來店裡買玉……」反正翡翠最後也是送四爺的,四爺絕對會知道他從哪弄來的翡翠。
掌櫃的聞言眼睛一亮,「真、真的麼!?四阿哥要願意來,小的十二萬分的歡迎啊!!哪用的四阿哥掏銀子,店裡好貨隨便四阿哥挑!!多謝格格提攜、多謝格格提攜啊!!格格大恩大德!!小店日後必定泉湧以報啊!!」
要是能跟皇親國戚沾上點邊兒,就算免費送出一兩件,生意絕對都能好上許多!尤其皇室成員這時用的玉石飾品,大多都是購買的上好玉料,直接讓造辦處的玉匠畫樣雕好了送上,鮮少出來購買成品的。自己要能有四阿哥這個口碑,肯定能做出獨一份的生意啊!!
於是掌櫃的精神也來了,搓著手竟還想多塞幾件飾品給寧西,讓回去給四爺推銷推銷。寧西直覺想到了利用權勢收受賄賂,可不敢收。「掌櫃的你這樣我倒不敢提了。這不以後告我一句以勢壓人,逼迫上貢的,那我不就坑了四爺了?」
「唉吆,小的哪敢啊!!小的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掌櫃的呼天搶地,也焦急了,「好好好,不送不送,不送了啊。那格格可真要記得給四阿哥提提小店的!」
「一定一定,」寧西笑眯眯應承,「掌櫃的往後也要老實做生意,可別我介紹了旁人過來,回頭人家還抱怨我。」
「當然當然!!瞧瞧小的今天作的生意,可不都實誠地要哭了嘛!!」
掌櫃不忘為自己哀嘆一句。
稍後就在這般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氣氛下,寧西被送上了轎。
掌櫃的還熱情地跟著送了幾十步,把寧西這行人送到了街角外。
約莫都看在寧西願意幫他推薦幾句話的份上。
而寧西這麼做,真的是單純的好心嗎?跟在轎邊的青絡稍後也問到了這個。她不太懂,為何寧西還承諾幫掌櫃的跟四爺提這個玉石店。畢竟要說動四爺過來買玉的難度是不小的。
寧西絕對是鼓勵發問的,也樂於回答。
「實話說,今天我們佔的便宜算是佔大了。某些情況下,這並不是好事。要他回頭越想越怨憤,私底下黑我們幾句我們也不知道呀。所以事情最好的狀態,是我有好處你也有賺頭,互惠互利之下,產生糾紛的機率才比較少。人家不是說,吃虧就是佔便宜,這概念都是相通的。」
喔……一旁的青絡(與汪大全)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各自琢磨去了。
當然寧西說的這些話,原封不動地最後都傳到了四爺耳裡。在四爺誕辰過後。汪大全也想寧主子這次的「驚喜」足夠「驚喜」,所以他是等壽禮送出去之後,才去跟四爺打的小報告。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這天在寧西上了轎,準備回宮以前,還發生了一件挺重大的事。
對於寧西本人來說。
也就是人力轎行到半路,竟是見到街上多了許多方才沒有的一隊隊侍衛,他們吆喝著,挨家挨戶衝進路邊民宅,似乎在搜索著什麼。寧西頭一次碰到這種陣仗,覺得不對,就問了跟在轎邊走著的汪大全,說外頭怎麼一回事。
汪大全這時也有些緊張,萬一是什麼窮凶惡極的逃犯跑了出來,可別被他們遇上才好。馮岡作為新來的護衛,這時頗為冷靜地向寧西請示了一句,說他有門路可以向那些侍衛們探聽出消息。
寧西自然准了,沒想到,半晌後,馮岡帶回的消息讓寧西這天的好心情全不見了。
原來一隊隊侍衛大肆搜捕的,竟是一名逃跑的侍妾!
而那名侍妾還是位老熟人,正是寧西認識的李四兒!!
李四兒成了逃跑的侍妾這事,寧西並不是太意外。李四兒是被四爺弄啞了送回去的。回到蒙鄂羅家之後,她的境地會有多悲慘,寧西約莫可以預料的到。
可身為同樣打算逃跑的小妾,寧西見到外頭這陣仗,不免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加上馮岡還說了,侍衛們為什麼大街小巷的搜捕一名逃妾,除了因為李四兒不可能取得路引,沒可能成功離開京城以外,另一個更恐怖的理由竟是,要被發現是個身份不明的女人,路邊任何一個男人都可能把這女人拉回家強制當老婆睡了。侍衛們為了避免這種情形,這也才大肆地搜查著民家……
想想也是。因為這時女人根本沒有任何自救的可能。逃妾不可能告官,也不可能向夫家或娘家求助。被人抓住後,除了再度逃跑,重蹈先前的覆轍,她能有什麼法子拯救自己?
事實上,也如馮岡所說,這年頭找不到婆娘的男人,要見著身份不明的女人,壞心眼起了,這事就可能發生。逃妻逃妾在這個時代並不算罕有,中下階層的生活當中,妻妾在家被欺凌虐待地狠了,有些性格強的就會想要跑。《大清律》這也才特意規定了逃妻逃妾罪。有需求就有市場啊,這是不變的道理。
是以馮岡打聽來的消息,聽的寧西臉色都要變了。
原來,他還是太過看輕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環境。
他原先只想著如何成功瞞過四爺,如何用死遁災難盾之類的法子逃出那個後院的牢籠。可卻沒仔細想過,逃出之後的大環境,對於一個身份不明的女性,真的就有自由可言?
別說出逃後他肯定是侍衛搜查清單上的前幾號人物,這輩子都得提心吊膽、躲著侍衛官兵們走,可要走在路上都能變成任何人可以覬覦的一塊肉,生命安全沒有保障,所有自由都用來不斷地逃命,那逃這個跑,又有何意義?
即便自己身邊攢了些錢,或許能請些家丁家僕保衛自己。但時間久了,自己這個沒親戚沒婆家往來的女性,就不會顯得可疑?而只要有人發現了自己的秘密,那麼自己的所有,豈不就都捏在了那個人的手裡?
透過轎上帷幕的縫隙,寧西沈默看著外頭搜查,表情越來越嚴肅。
「格格,」這時馮岡喊了聲。報告完了,轎裡頭卻沒有任何指示,馮岡又說了句,「此地不宜久留,格格還是快些回宮罷。免得稍後抓捕的場面,驚嚇了格格就不好。」
寧西這才醒過神,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之後,人力轎再度移動了起來。
或許是馮岡剛才過去招呼了,路上碰見的侍衛隊都挺自動地閃開寧西這行人。沒人上來詢問。
寧西突然領悟,自己如今還有這點兒自由,恐怕正是因為自己這個小妾的身份吧。
想想也是挺諷刺的。
放下帷幕,寧西不再觀看外頭,背貼著轎子嘆了口氣。
好吧,就來列個表。客觀想想逃跑與不逃跑各自的正負清單。
逃跑的負面清單超長,除了先前考慮的那些,還得包括持續弄銀子維持生活。不逃跑的正面清單也長,榮華富貴吃香喝辣都被列進去了,還得加上不會給武家跟青絡他們找麻煩的附加選項。而重疊率最高的,自然是逃跑的正面清單與不逃跑的負面清單,算來算去主要也就三項。
第一,遠離宮斗的生命危險。
第二,人身自由。
第三,不被四爺睡。
首先想想宮斗的生命危險,寧西是不怎麼怕。
死就死了,寧西先前就有了頂撞上級的覺悟。宮斗也差不多,本質挺像。劃掉。
第二個人身自由,這差不多也被負面表列的那些提心吊膽、躲官差躲旁人刺探給侵蝕的差不多了,只剩一點兒。也可以劃掉七成。
第三就是不被四爺睡。現在想想,恐怖的月事自己都挺過來了,這有什麼熬不過去的?他又不是沒看過JJ,他熟的很。而不巧自己又沒了JJ,這會兒還能拿四爺的玩(喂),又有什麼可怕的?也劃掉。
所以客觀整理之後,自己逃跑的CP值似乎真的挺低的啊。
寧西認真分析了一輪,不由得愣了愣。
這時外頭傳來青絡的叫喚聲,原來是自己住的深桂苑到了。
寧西聽話地鑽出了轎子,抬頭看看小院的門。
……這一進去,就真是進去了吧。
才這麼想的時候,天空突然劈下了一道驚雷。轟隆一聲,把寧西驚得脖子微微一縮。
於是也沒什麼好想的,寧西快快趁著雨還沒落下,走進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