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面聖時
康熙是在懋勤殿見的兩人。
跪完禮之後, 寧西安安靜靜待四爺身邊, 垂著腦袋一聲不吭。就聽康熙語氣和藹地與四爺聊了幾句新府邸的事,又問了上書房的功課,末了, 才把話頭一轉, 提到, 「老四媳婦也是好的。願意把救人的法子教與他人, 心性該是純善。」
四爺趕緊接口道,「兒臣多謝皇阿瑪誇獎。」
寧西腦袋沒抬,也跟著深深一個蹲福, 表示謝謝誇讚的意思。
英嬤嬤說, 聖上要沒指名道姓讓他回話, 他是半句話都不能多說的。
而這般規矩的態度, 康熙還算滿意地恩了一聲。
原先康熙不太在意這位格格升上來的福晉,甚至, 不可避免的看輕是有些的。畢竟出身與家世,是這個時代評價一名外嫁女的重要標準。一個家世不高的格格, 自小到大的教養通常是無法與家世高貴的福晉家裡相比的。先前老四求了, 自己允了, 也是想著日後若是不佳,再指個出身高門的側福晉幫襯就是了。
所幸老四選的這名媳婦, 看起來人倒是規矩穩重。上了殿堂沒瞧著緊張發抖,該行的禮也是穩穩當當,半點不顯遲疑怯懦, 頗有大家養出的千金風範。就不知,應對進退如何?
才想著要問人幾句話,突地,康熙就想起更早之前的福運石,不也就是這老四福晉得來的?而太子那邊砸了他賞下的福運石這事,他是知道的。打自逐步清理宮中太監開始,太子的毓慶宮裡,就輪到他這個老阿瑪擺釘子了。
可他們曾經是最親密的父子啊……為何、事態竟就成了如今這般?
想到此,康熙心中隱隱一痛,面上當然是不顯的,只緩緩道,「先前的福運石,便是這老四媳婦得的罷。」
突聽康熙提及此,四爺心中登時緊繃起來。福運石這事,要一個說不好,下場便只有像汪大全那般,牽強附會、得意忘形,給康熙留下不好的印象。
「兒臣……」四爺趕緊開口想接過話頭,卻已聽康熙繼續說道,「但可惜的是,朕把它賞給了人,人卻是弄壞了石頭。老四媳婦,你道,這石頭自己都保不過了,如何能為人帶來福運呢。」
這下,便是四爺也無法代答了。
而寧西低著頭眨了眨眼。想著皇帝說話果然都很藝術。這般像是指責又像只是平鋪直述的,讓人摸不著真意。回頭可憐的四爺,又要為此關書房琢磨許久了吧。不過放在自己這邊,只要沒有大不敬,應該是沒啥生命危險的。
所以寧西腦袋轉了轉,微微蹲福後,口齒清晰地答了。「回皇上話,兒臣媳婦蠢頓,可喜愛這意外得來的石頭了。」
首先,不能說不愛啊。上頭的運道自己要不信,四爺憑什麼送給聖上?所以自己得信這福運石,還因為真信,就送給了康熙。反正後宅婦人迷個信應該挺符合人設,而這回答還能幫四爺無形間拍上幾個馬屁的。
但接著,該要怎麼答呢?
其實從康熙的隻字片語裡不是沒有線索。康熙說「石頭保不過了」,聽起來就像被摔的,是故意,話語間卻沒把這人治罪的意思,聽著倒像是抱怨。想想,當今世上誰有膽子摔了皇帝賞的石頭還不怕責罰的?答案只有一個,便是金光閃閃的太子殿下。
那事情就是太子摔了老子康熙送的石頭?恩恩,所以康熙是想表達什麼呢……
離康熙首次廢太子還有許多年,但這時是不是已經動了廢太子的念頭,沒人知道。畢竟太子已經立了這麼多年,勢力已成,就算康熙想廢怕是也得有段醞釀與準備的工作。可無論如何,康熙應該已經開始對太子不爽了才是。
而寧西想,康熙打算做的也不需要他去猜,他只要揀康熙想聽的就行了。
「這石頭要壞了,在兒臣媳婦看,就得分是意外摔了還是故意壞的。要意外摔了,那肯定是為兒臣媳婦擋災,是好事,兒臣媳婦當天都能多吃三碗飯了。」
說到這寧西稍稍一頓,果真聽康熙接了句,「故意摔的又如何。」
「若是故意,兒臣媳婦想,那便是主動放棄了照撫吧。就如同天地神佛如此繁多,卻不因信眾增減而弱其庇佑。神佛寬容而慈悲,卻亦是是非分明、勸善罰惡,兒臣媳婦相信,失了這石頭,那人失卻天道眷顧是可惜了,可要行端身正,便也是無礙的。」
不過要是行不端身不正,那就呵呵了。
末了半句話,寧西沒說出口,康熙卻是能聽懂的。
而這番話,可相當於把康熙這老父的慈愛比喻為神佛的寬容慈悲,卻又點出了便是神佛也得是非分明、勸善罰惡的,所以父子之間的寬容,那也該是有一定限度,並非無邊無際!!不得不說,這答話完全搔到了康熙心中癢處啊!
便是四爺,這一聽,心中原有的焦慮亦是大定。
就見殿上康熙靜了幾秒後,撫掌朗聲笑道,「哈哈哈,好,好!老四,你這個媳婦當真選的不錯。朕原想挑個問題難上一難的,沒想你這媳婦,腦子是個清楚的,如此回答,朕亦是無可挑剔啊。」
四爺心下一鬆,趕緊拉著寧西跪地謝皇阿瑪盛讚。
康熙摸著鬍子呵呵地笑,這下越看寧西越是順眼。
加上還是寧西的法子救了自己,甚至老四也懂的不爭功,還主動求了提這位格格做福晉的舉動,也算是向他明志,絕不想用克妻這個謠言來達成什麼目的。這樣的晉封,同時也等於放棄另外爭取一個有利妻家做背靠了。老四這當中的犧牲與委屈,康熙心中自是有一本帳的。
所以想過一輪,康熙倒覺得自己只下個旨意冊封,似乎是有些少了。
前些天,榮妃不還向他念叨老三媳婦竟被這新上任的媳婦給欺負去了的事兒麼。呵,說這話時也不想想,以老三媳婦家的性子,莫不是先欺負了人在頭前?而老三媳婦敢這麼做,怕是也有小瞧自己下的旨意了。
康熙想了想,於是說道,「今年秋獵,老四就帶上福晉一同參加吧。」
秋獵?還是皇阿瑪點的名?這可與自己私帶家眷的意義不同,算是皇阿瑪邀的正經客人。就是營火宴上,也不用躲於帳中,是可以得到一個席位的。所以這樣的邀請,也算是替寧西在眾位皇家媳婦出了頭。
四爺由衷一喜,立刻躬身謝恩,「兒臣謝皇阿瑪恩賞!!」一旁的寧西聽著可以出門玩兒,這次蹲福也就特別標準了。
康熙卻是接著戳四爺痛處,呵呵笑道,「那在此之前老四得多練練了。可別在福晉面前輸其他兄弟太多。要還輸了十四,那可真要笑話你了。」
噗,之前都輸麼。低著頭的寧西暗樂。
四爺面上一窘,「兒臣有愧皇阿瑪教導,回去一定多加努力。」
稍後氣氛輕鬆的又多勉勵了幾句,康熙這才讓兩個人退下。
待到兩人退出了懋勤殿,寧西憋著的暗笑終於冒了出來。吃吃吃吃的。
四爺登時有些惱,拉過寧西白嫩的小手,狠握了一把。「讓你偷笑!」
寧西露了大白牙,「爺說要陪我運動的。這下該兌現了。」
四爺瞧著寧西眉眼彎彎的笑意,無憂無慮的,又想起方才殿上的那些,心底再是一股柔軟。
「方才你答的很好。爺還得謝你了。」
皇阿瑪意外的提問,四爺初始是緊張的,隨後寧西聰慧機敏的應答,四爺聽著意外卻也不會太意外。先前寧西展現的許多,都能瞧出她的聰慧。然而,能直面皇阿瑪帶些不善的提問,沒有撇清,依舊話裡話外護著自己,這份心意就是真的了。
就聽寧西笑眯眯道,「只要沒給爺招禍便好。」
一股想回應,想更寵著人的心緒,讓四爺忍不住捏捏手裡的小手,「你喔,心兒總是這般的小。」都不知趁機討賞的傻蛋。
但寧西可不覺自己方才幹了什麼大事,他對秋獵更有興趣的。
而一提到打獵,就想起了四爺送他的小黑馬。寧西轉了個話題問,「對了,咱家院子如今這麼大了,怎麼就不接小馬過來養呢?這麼大地兒它肯定喜歡的。」
四爺好笑看看這個沒待過草原的天真小福晉。捏了把她的手笑道,「要讓小馬天天踩著你的草皮跑,你可就得天天聞著馬糞的味兒了。你要願意,爺立刻接?」
寧西難得被噎,有些不樂意,嘟噥道,「但都不知小馬是不是早成了大馬麼?四爺先前送的這份賞,好像有點兒飄渺的模樣啊?」
這麼一說,四爺想著確實也該讓寧西學學騎馬。否則難得去了秋獵,都關在帳裡也是無聊。「秋獵時肯定讓你騎著,屆時早個一兩個月,就到莊子上住著學騎馬吧。」
「哎,真的啊??」寧西小臉一亮。
「可順你的意,能出門玩了?」四爺無奈笑道。
寧西沒否認,只嘿嘿地笑。
兩人說說笑笑之間,一路就行到了皇太后寢殿外。四爺牽著寧西的手還沒放,可突地,臉上自然放鬆的笑意一斂,登時就成了外頭熟知的嚴肅四爺。
寧西於是順著四爺視線方向一瞧,發現竟是八福晉停在中庭的稍遠處,似乎朝著這邊看了好一會兒。寧西猜測該是四爺又要講規矩了吧,於是想著把手往回縮,可才一動,竟是被四爺拉的牢牢的。
四爺為此被轉回了注意力,「怎麼?」
「怕四爺害羞麼。」
四爺輕笑幾聲,淡淡說到,「外人而已。走吧。」
可瞧四爺這模樣,似乎是對這八福晉有些感冒的。難道八福晉同八爺一般,已經是四爺的政敵了麼?寧西心裡放了這個懷疑,也就跟著四爺腳步走了。
卻沒想,遠處停著的八福晉,這時卻筆直朝向兩人走來。她走的這路,可不順著什麼大路的,顯然就是要過來打招呼了。這般的明顯,兩人腳步也不得不停下。
不多時,人已走到眼前。穿著與宴席那天相似、也是豔色衣袍的八福晉,豔光照人地在兩人面前裊裊一個蹲福,「見過四爺、四嫂了。」
低垂的纖長眼簾,配上淡粉色雙頰,不得不說,寧西看著依舊覺得挺美。
四爺淡淡點頭,「八弟妹有禮了。」
八福晉起了身之後,瞧了四爺一眼,就把目光轉到寧西身上。「四嫂,弟妹才唸著你,沒想這就碰面了。前次不是說弟妹想與四嫂多聊聊麼,日後要給四嫂遞了帖子,不知會不會太過叨擾?」
寧西自認沒有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光環,加上四爺略帶古怪的態度,八福晉這般積極友好,倒叫寧西心底升起一絲疑惑。
可也不能單憑臆測就把人全盤否定,寧西便選了個較有空間的回答,應道,「府裡若是得空,肯定是歡迎的。」
八福晉聽著似乎也滿意了。對兩人禮貌點點頭,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滑過四爺與寧西牽著的手,便就打算轉身離去。
然而事故總是發生在令人放下心神的這一刻。
也不知是八福晉自己拐了腳,還是轉了個身就重心不穩了,只見她轉身後,顯然一晃!下一刻竟就整個人跌坐在地!!這一跌坐,姿勢看著是優美極了,卻聽她小小低呼出聲。「哎!好疼!」
跟在她後頭的婢女映桃登時嚇了一跳,沖上前關心問著,「福晉!!可是摔著了!?疼不疼?腳有沒有怎麼樣?」說著趕緊就想把人扶起來。
寧西同樣吃了一驚,也湊過去提醒幾句,「先別急著起。若是扭傷可別硬弄弄得更糟了。八弟妹先摸摸,是哪一腳傷著了?」
四爺一旁皺眉瞧著。這麼多伺候的在場,依禮是輪不到他這個大伯子伸手扶的。他轉頭對後面的蘇培盛交代,「去請太醫,也讓人去跟八弟說一聲。」
蘇培盛嗻的一聲,轉頭交代去了。
聞言的八福晉一雙眼似乎痛的有些出水,盈盈秋波看著四爺。「多謝四哥了。」
四爺簡單應了一聲。寧西沒察覺異狀,在旁還想確認八福晉的傷勢呢。可一想,腳上穿著襪子,這時代的女人是絕對不能當眾脫襪子給旁人看的,便也歇了好心。轉頭看看四周,不遠處正好有個遮陽的亭子,也設了石桌石椅。
「弟妹要還有一隻腳能走,要不先讓人扶到亭下坐著休息?」寧西指指涼亭。
八福晉動了動腿,似乎確實有一腳沒事的。接著也就讓她的婢女,還有寧西身邊的青絡給扶著,艱難緩慢地往亭裡過去。
等人坐定之後,八福晉似乎鬆了口氣,一臉感激地對寧西說道,「真是謝謝四嫂幫忙了。四嫂果是個好心人。」
飽含感謝的眼神,眼角卻是關注著亭外背著手等待的四爺。
想著,他們的距離該是更近了吧。
只要有了這個理由,回頭以謝禮的藉口上門,之後,便就有了個開頭不是?
而寧西可沒這麼厲害,能發現一個人的眼角瞧著誰。對於八福晉的道謝只是笑笑,「弟妹客氣了。幫這點忙是應該的。」
隨後,寧西陪著人聊了幾句,待到太醫跟八阿哥都趕過來了,這才退出亭外。
好奇地多瞧了眼號稱溫潤如玉、長相俊美的八賢王八阿哥。唔,似乎也沒比四爺帥上多少,或者該說是帥的種類不同,四爺是陰柔冷俊型的,八阿哥則是溫雅書生型的。而沒能看多久,寧西便就被四爺領著走了。
而八阿哥這時已從四爺口中得知大致經過,蹲在八福晉身前,溫潤的五官盈滿著擔憂,「福晉可是很疼?怎麼會如此不小心。」
太醫在一旁閒雜人等都退去之後,卸了八福晉的鞋襪,細瞧後說到,「所幸只是輕微扭傷。傷後也沒有挫動,狀況良好。休養幾天、貼幾帖藥便就無礙了。」
「多謝尚太醫了。」八阿哥誠懇地感謝了幾句,「福晉如今可能行走?還是待我向宮裡請示一聲,使人抬坐輦過來才好?」
「在下瞧著,用布條固定傷處之後,讓人攙扶行走應是不成問題。」
「那便有勞尚太醫了。尚太醫這般趕著過來,可有擾到手邊行事?是否需……」
前頭八爺與太醫間的對話,八福晉全無注意。
她的思緒,還一直停留在稍早、四爺重新牽起四福晉的那一刻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