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被圍觀
黎元元沒想到,她的到來會引起這麼大的轟動。
參觀了新家之後,黎元元隨著王媽媽進了套間。
王媽媽把那隻花布袋收進了櫃子裡,讓元元躺在大床上休息一會兒。可還未等她合上眼,家裡就來了一波又一波看熱鬧的。
一群大人和孩子,把會客室裡塞得滿滿的,前窗和後窗上也趴滿了半大孩子,就像在圍觀一隻大熊貓。
田根寶樂呵呵地招呼著。
即便他不想給看,也不得不把元元叫出來,介紹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黎元元深深地記住了自己的新名字——田園。
以後,她就是田園了。
這是戶口本上的名字。
周圍的人,會親切地叫她元元或小田園。而黎元元這個名字,除了場部衛生院的那幾個熟人和小少年,恐怕已無人知曉了。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擺在五斗櫥上的馬蹄鬧鐘「叮鈴鈴,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快四點半了,下午上班時間到了。
擠了一屋子的大人,終於散去了。
而那群半大孩子,也被田爸爸攆回了家。
田根寶換上了一身灰色勞動布工作服,口袋裡揣著一雙白線手套,準備去廠區車間上班。
王慧珍也脫下了那件白襯衣,換上了一件舊藍布褂子,戴上大草帽,套上袖套和手套,穿著一雙草綠色解放鞋,準備下地干活。
她現在大田三班,負責種瓜種棉花,活兒倒是不累,就是離連隊比較遠,得騎自行車過去。再過兩天,第二茬西瓜就下來了,到時候家裡可以分兩麻袋,好好過一過瓜癮。
臨走前,叮囑元元不要出門,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又把田偉民揪出來,讓他先送兩個弟弟去托兒所,回家後再陪著小妹妹玩。
田偉民瞅了瞅女娃娃,羞澀地點了點頭。
家裡來了個小妹妹。
還是個模樣十分好看的小妹妹,田家的三個小男孩,立馬得意起來。在去托兒所的路上,挺胸凹肚,一邊迎接著各種好奇打探的目光,一邊沾沾自喜。
農場連隊的生活,相對閉塞。
任何一點變化都能新鮮半天,更何況還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小妹妹?
這個小妹妹,不同於那些隨著家屬從農村來的黑孩子、野孩子,他家的妹妹是有戶口的,也是有糧票布票的,還可以免費上托兒所。
在連隊裡,是沒有秘密可言的。
雖然田家閨女報戶口的事情還未開始,可連隊裡早已經傳遍了。於是,那些職工家的孩子們,對這個女娃娃愈加好奇起來。
「田偉民,你妹妹睡醒了沒有啊?」
「我妹妹還在睡,今天不給看。」
「田偉民,聽說你妹妹長得好漂亮,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田偉明,帶我去你家吧?我想看看你妹妹長啥模樣?」
「不行,我妹妹還在睡午覺……」
「田偉明,儂噶妹妹是上海寧嗎?」
「嗯……當然是了,阿拉妹妹長得頂頂洋氣的。」
田偉民把兩個弟弟「押送」到托兒所之後,一路走著,與一群小孩子打了一路交道。到家門口時,屁股後面已經跟了一串小尾巴。
看到他家前牆窗戶台上趴著幾個小男孩,正往裡探望。
就上去把幾個小孩趕開了,嘴裡還大聲說著:「看什麼看?快回家去,裡面拉著窗簾呢,想看也看不到……」
見屋外終於安靜下來了,才轉過身來,對著身後的小尾巴們,小聲說道:「一個一個排隊進去,只准看一眼。」
說著,拉開紗窗門,從脖子上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這會兒,黎元元正仰著小臉,光著小腳丫,躺在大床中央,呼呼大睡。她肚子上搭著一條花枕巾,露著小胳膊小手。結果,被一群躡手躡腳的小傢伙們給圍觀了。
「嘻嘻,小妹妹的手上,還有小窩窩……」一個小傢伙還湊上去數了數,一共八個窩窩。
而狡猾的田偉民,在一旁目不轉睛地守著。
心裡卻暗自得意。
他從每一名參觀的娃娃那裡賺到了一顆玻璃珠或一隻香菸紙殼面包,不過短短的半個小時,就發了一筆「橫財」。
這事,黎元元並不知道。
這個田偉民雖然只有八歲,卻一向頑皮。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心裡可精著呢,那小算盤打得啪啪直響。
論起玩心眼,誰也耍不過他。
這天下午,十多里外的場部衛生院卻出一樁事。
午飯過後,鄧醫生回到值班室,剛剛坐下。
就見愛人肖玉華走了進來。
她衝著他使了眼色,他心知有事,便隨著她一起出了值班室。
二人來到後院,在一棵枸杞子樹下停了下來。
肖玉華見四下里無人,才低聲說道:「剛才邱團長的愛人派了通信員過來,想讓我下午去她家,給她檢查一下身體……」
鄧醫生聽了,覺得有些奇怪。
給團長愛人檢查身體不是很正常嗎?幹嘛還要把他叫出來說這事?
肖玉華猶豫了一下,壓低了嗓門說道:「舒平,我上週五才去過,蔡大姐身體好著呢,一點毛病都沒有……」
「哦……」鄧醫生也覺得有些納悶。
見愛人臉色不好,不禁有些擔心,於是寬慰道:「玉華,既然叫你過去,那就再去一趟吧?無論是什麼事,裝著沒看見就好……」
肖玉華點了點頭。
她把愛人叫出來,也是出於一種直覺。總覺得這次過去,恐怕不是給團長愛人看病。她一個婦科醫生,一旦外出接觸到的都是隱秘。
現在想想,還真有點後悔。
本來她和舒平一樣,都在內科,主攻中西醫結合。可臨到頭來,卻成了全能,最後王院長讓她轉婦科,她也跟著轉了。
團場裡專業醫生少,一般都是缺什麼,補什麼。她和愛人任勞任怨,無論分配什麼活,都是迎頭而上。
可現在,一旦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恐怕會惹來麻煩。
想想,就感到心煩。
下午,肖玉華收拾了一下衛生箱,把該帶的藥物、器械都擱進箱子裡,又向王院長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門診。
她一路走著,來到了場部邱團長家裡。
團長愛人叫蔡秀梅,正在客廳裡坐著,見她來了,便站起身來打了聲招呼。端茶倒水,客套了幾句,便把她引入內室,在床邊坐了下來。
蔡秀梅神色暗淡,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小肖,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請你幫個忙,只是這話實在不好開口……」
肖玉華一聽這話,就猜到了八分。
她的直覺沒有錯。
團長愛人的確是想讓她做一件棘手的事。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
只好點了點頭,一臉誠懇地說道:「蔡大姐,您就說吧,只要我能幫得上,我一定會幫的……」
「好的,小肖就是個痛快人,大姐一直沒有看錯你……那你,跟我過來一下吧?」說著,蔡秀梅站起身來,推開隔壁房間的門,把肖玉華讓進了屋裡。
屋裡靜悄悄的,拉著白紗窗簾,光線略有些暗淡。
肖玉華一看到躺在床上的邱彩霞,就明白了。
那姑娘臉色蒼白,神色黯然。
見有人進來,就把臉扭到了一邊。
肖玉華一言不發,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手腳麻利地給邱彩霞檢查了一下。
果然是懷孕了。
她低聲問了幾句,知道有三個多月了。
這個手術得抓緊時間做。
可家裡的條件,恐怕不適合。
邱彩霞一聽要去門診,臉色頓時煞白。
她是文工團的台柱子,場部內外是個人都認得她。一個未婚女子莫名去看婦科,以後還混不混了?在團裡,生活作風不好的帽子一旦戴上,這輩子都別想再摘下來了。
肖玉華也有些為難。
這個手術並不複雜,可保險起見,還是在門診裡比較安全。蔡秀梅也明白這個道理,可女兒死活不肯,這可怎麼辦?
肖玉華想了想,說道:「要不,臨下班前,你去內科掛個鄧醫生的號?就說肚子疼,到時候,從他那邊轉到我這邊來……這樣,就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邱彩霞神情微動,抬眼看了看母親。
肖玉華趕緊從房間裡出來,好讓母女二人商量一下。
過了一會兒,蔡秀梅走了出來,衝著肖玉華說道:「小肖,就按你說的辦,這事就麻煩你了。」
「蔡大姐,您放心,這事除了我之外,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包括鄧醫生在內……」肖玉華連連保證道。
「好的,小肖,你辦事,大姐很放心。」蔡秀梅拍了拍肖玉華的肩膀,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肖玉華未敢多做停留,就拎著醫藥箱,離開了邱團長家。
其實,她想給那個姑娘提點兩句,這事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以後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至於那個人是誰?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天下午,臨下班前,邱彩霞果然來到了門診。
她臉上化了妝,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佝僂著背,把自己扮成了一位中年婦女,即便是熟人也很難認出她來。
肖玉華接到這位腹痛「婦女」,便拉上簾子為她做了檢查。隨後,從簾子後面的小門進了隔壁的手術室。
一切還算順利。
肖玉華給姑娘做完了流產手術。
隨後,又端來了一杯紅糖水,讓她趁熱喝了下去。
並叮囑道:「最近兩個月,不要接觸涼水,也不要吃涼東西,運動量不宜過大,一定要注意休息……如果有出血或炎症,一定要及時就診。」
邱彩霞很感動。
做完手術,她本想立刻離開,可肖醫生勸她再休息一會兒。
還給她講了一些衛生常識及注意事項。
本來,她是懷著一份羞愧來到這裡,可聽了肖醫生的講解,心裡好受了許多。這事,是她太不小心了。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以後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這天,邱彩霞回到家時,已是下午八點多鐘。
她出了門診後,特意繞了很大一個圈子。又躲進小樹林裡,脫下那身灰布褂子,擦掉臉上的妝容,又攏了攏頭髮,這才抖擻了精神,昂首挺胸地往家走去。
蔡秀梅在家裡正擔心著。
見女兒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才松了口氣。
這事本來就算過去了。
可她的心裡,卻存了一個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