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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園》第9章
第九章 羅曼史

 第二天一大早,田根寶和王慧珍換了一身白襯衣藍褲子,把介紹信、戶口本、結婚證放進挎包裡,就騎車上路了。

 田根寶在前面蹬著,王慧珍攬著他的腰,坐在後座上。

 二人既興奮,又忐忑。

 雖然李連長已經發話了,說上午會給許幹事打電話說明情況,可真要去見許幹事了,心裡還是有些發慌。

 這個許幹事可不是普通人。

 去年,他從部隊上轉業後,就進了場部人事科。這人不但筆桿子硬,思想覺悟更是高,普通職工見了他,沒來由得會感到腿軟,比見到團長、書記還要緊張。

 其實,人家許幹事也沒做過什麼,就是一身正氣而已。可團場裡的人見了他,還是感到畏懼。

 這種威壓,非常人能有。

 為了緩和一下緊張的心情,二人一路走著,一路說著。

 不禁又想起了那些陳年往事。

 他倆都是滬上知青。

 初中畢業後,就插隊支邊來到了農場。那時,不過十四五歲,對邊疆的認識只是停留在電影宣傳片中。

 當年,為了鼓勵滬上青年上山下鄉,插隊落戶,街道里天天挨家挨戶上門動員,還組織小青年們一起觀看電影。

 那部名為《軍墾戰歌》的宣傳片,把邊疆大農場拍攝得風景如畫,氣壯山河,讓人看了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投身進去。

 而田根寶也是其中的一員。

 當他看到影片中,那廣袤無垠的良田,朝氣蓬勃的景象時,不禁蠢蠢欲動。

 於是,就主動報了名。

 他是土生土長的閘北人,也就是俗稱的「棚戶區」。

 父親是碼頭工人,母親是家屬,沒有出去工作。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按照政策至少要分攤一個插隊名額,他去了邊疆,弟弟妹妹就能留在城裡。

 作為大哥,他做出了犧牲。

 來到邊疆後,母親不忍心,時不時會郵寄東西過來,幫襯一下。見他這邊孩子多,也曾寫信過來,說想幫著帶孩子,讓他回滬探親時,送過來一個。

 他和慧珍商量了一下,想把老二留在那邊。

 於是,和慧珍回去探親時,特意帶上了三個孩子。可臨到要走時,見老二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還是捨不得丟下。

 慧珍說,孩子不跟他們生活在一起,長大了會生分,甚至不會認他這個爹。他一想,也覺得有道理,就咬了咬牙打算自己來帶。

 反正連隊裡有托兒所,只要是雙職工的孩子,都給特殊照顧。

 回到連隊後,為了不再有拖累,他和慧珍商量一下,就一咬牙去門診做了「結紮」手術。

 而王慧珍只是名義上的滬上知青。

 她祖籍是山東的,自小在沂蒙山老區長大。她跟著親娘,在山溝溝地長到了十二歲,才遠赴滬上去投奔那個當了大官的父親。

 可父親早已再婚,娶了徐匯區的大家閨秀,又生下了一兒一女。

 當她穿著粗布大花棉襖、帶著一口山東土腔來到滬上時,迎接她的,除了父親的簡單問候,就是小媽那客客氣氣的笑容和弟妹們的白眼,甚至連家裡的保姆都不把她當回事。

 去學校讀書,更因為說話土氣而被周圍同學嘲笑。

 無論是在班裡還是在家裡,她聽不懂滬儂軟語,無法與那些鼻孔朝天的滬上人交流,也因此變得自卑起來。

 儘管她住在石庫門的花園洋房裡,也脫下了花棉襖換上了一身洋裝,還剪短了那條大粗辮子,可渾身上下的土氣,只要一開口就暴露無遺。

 在這種境況下,她終於熬到了初中畢業,也趕上了「上山下鄉」的熱潮。

 街道里一上門動員,小媽就鼓動她去報名,說她是家裡的老大,得給弟弟妹妹們做個表率。

 性格單純的她,哪裡懂得那麼多?

 於是,稀里糊塗地報了名。

 不久,就隨著一群滬上知青乘坐火車,不遠千里地來到了邊疆大農場。

 一進入連隊,她和那批女知青被分到了大田班。

 最初下地勞動時,她倒是很開心。

 這點農活,與沂蒙山老家比起來,根本不算啥。

 和她同班同組的女知青裡,有個叫楊淑芬的,想耍懶,就故意捉弄她。上班下班時,自己不想扛鋤頭,就交給她來扛著。

 她人樸實,又沒什麼心眼,不好意思拒絕那個嬌小姐,就咬咬牙接了過來。

 結果,另外三人有樣學樣。

 不到一個星期,組裡的五把鋤頭全部落到了她的肩上。

 有一回,下班回連隊時,她一個人扛了五把鋤頭,累得頭上直冒汗。而另外四人則嘻嘻哈哈地走在前面,頭上紮著紗巾,手裡絞著花手絹,跟沒事人似的。

 這事,正好被李連長撞見了。

 當晚開大會時,李連長當著全體職工的面,點名批評了那四名女知青,說她們是資產階級作風,到了農場還擺著臭小姐的架子,得好好改造改造。

 從那以後,大田班裡再也沒人敢支使她去扛鋤頭了。

 不過,這「五把鋤頭」的典故,卻在連隊裡流傳開來。她也因此多了兩個外號,明裡喊她「山東大妞」,暗裡則叫她「五把鋤頭」。

 因為這事,田根寶注意到了王慧珍。覺得這姑娘模樣端正,樸實能幹,心底善良,有了接觸一下的想法。

 一直以來,二人雖然同在機耕三連,卻很少照面。

 田根寶因為手巧,還有一定的文化,經過考核被選拔進了模具車間,當上了機工。儘管是從學徒做起,可也劃到了技術工人的範疇。

 而王慧珍雖然也是初中畢業,可實際文化水平卻沒那麼高,只能下田勞動。

 一個機工,一個農工。

 雖然工種不同,家庭背景也不同,可還是走到了一起。

 在外型上,倆人的反差也挺大。

 王慧珍梳著兩條麻花辮,長得人高馬大,赤著腳也有一米七四。而田根寶則留著分頭,身材瘦削,塊頭較小,穿上鞋有一米七五,卻不怎麼顯個。

 倆人站在一起,王慧珍看著要高上一截。

 談對象時,知青們沒少拿他倆開玩笑,還給田根寶起了一個外號叫「田大鋤」。

 可田根寶臉皮厚,根本不當回事。照樣追在王慧珍的屁股後面,天天「慧珍長慧珍短的」,獻著慇勤。

 結婚前,也曾遇到一些波折,可倆人頂住壓力,硬是扛了過來。

 最後,組成了一個幸福家庭。

 連隊裡那些喜歡開玩笑的,戲稱他倆為「田大鋤夫婦」。

 後來,因為工作表現好,田根寶被提升為班長,管著十個機工。工資也按照工齡和崗位向上提升了一級。

 夫妻倆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惹人羨慕。

 現在,再也沒人敢公開嘲笑王慧珍了,也沒人敢再欺負她了。否則,田根寶的拳頭可不是好惹的。

 半個小時後,田根寶和王慧珍來到了場部。

 他倆鎖好自行車,整了整衣襟,往許幹事所在的辦公室走去。

 這天上午,黎元元收拾好了花布袋,就老老實實地坐在宿舍裡等著。

 一會兒,許幹事和鄧醫生就會過來。

 到時候,她就跟著許幹事去福利院報到了。

 聽鄧蕭說,福利院在場部東南角,有幾間房子,十分簡陋。她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想先去那裡看看再說。

 可事情的發展卻出乎意料。

 當她看到田叔叔和王阿姨一臉興奮地走進屋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許幹事辦事倒是利落,他抬手指了指二人,當面問她願不願意被田班長家收養?

 被田叔叔和王阿姨這樣的好人收養?

 她當然願意。

 這對夫婦樸實熱情,性格又開朗,思想覺悟又高。一開始,就抱有這個想法,想不到真的實現了?

 見小姑娘高興得眉開眼笑,許幹事也忍不住笑了笑。這女娃娃的笑容實在太有感染力了,就連他這麼嚴肅端方的人,都忍不住想咧嘴笑笑。

 而田根寶和王慧珍更是歡喜。

 小元元和他們真有緣分,瞧瞧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一看就覺得開心。

 許幹事見大人和孩子都樂意,政審也沒什麼問題。

 這樣的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於是,把田根寶和王慧珍叫到門外,又問了幾句,最後同意夫婦二人收養這名「孤兒」。

 一會兒,他們再去場部辦公室簽幾個字,拿到介紹信,就算辦完了領養手續。

 而鄧醫生看到小元元被人收養了,也由衷感到高興。

 昨晚回到家裡,和肖玉華也提到了這事,一度也湧起了收養元元的念頭。可冷靜下來一想,覺得不是很現實。

 首先,院裡不會同意。

 而他和肖玉華也不符合收養條件,光家庭成分這一條就過不了關。

 二人考慮了一下,只好作罷。

 現在,田班長家收養了元元,是再合適不過。那倆人出生好,思想覺悟高,日後也不會影響到小元元的前途。

 鄧醫生覺得自己和小元元也頗有緣分。

 不知為何,看到這個小姑娘總想多關心一下。

 而肖玉華也有這種感覺。

 只能說,這個小姑娘實在是太可愛了。

 小姑娘要走了。

 從門診部裡跑出來圍觀的護士可不少。對這個小大人一樣的小娃娃,多有耳聞。現在一瞧,還真是可愛。

 在大門口,田根寶推著自行車,王慧珍牽著黎元元的小手,站在一起。

 今天,黎元元穿著那件白底紅點的小襯衣,胸前斜挎著那隻花布袋,大大方方,毫不怯場。她揮舞著小手,與所有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叔叔阿姨,一一道別,感覺自己就像在演戲。

 在人群中,沒有看到那位小少年,多少有點遺憾。

 這一走,以後就很難再見面了。

 與眾人話別之後,王慧珍把黎元元抱到了自行車的座椅上。

 這是今天來的時候,特意去鄰居家借的木頭座椅,牢牢地綁在車樑上,好讓元元舒舒服服地坐著回家。

 臨走前,黎元元忍不住扭頭,望著門診醫院,對著山牆上的那枚紅十字,默默道別。

 田根寶手扶車把,抬腿上了車。王慧珍緊跑幾步,坐在了後座上。她回過頭,衝著送行的人群用力揮了揮手。

 一家三口樂呵呵地離開了衛生院。

 鄧醫生雙手插兜站在大門口,目送著三人遠去。直到看不見人影了,才返回了值班室。

 鄧蕭一直躲在路邊的小樹林裡。

 見老爹進屋了,才露出了身影。今天他特地跑來,本想送送小妹妹,結果卻看到她坐在田叔叔的自行車上。

 這是要下連隊了?

 他想,去連隊總比去福利院要強百倍吧?

 只是以後,想再看到小妹妹可就難了。

 一時,心裡頗感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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