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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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棉花的活, 一直持續到十月底。
這一個多月忙下來,把棉花地裡的職工累得夠嗆。
不過,幹什麼活都有先天優勢, 地裡的職工們, 每天下地摘棉花時都會悄悄帶一點回去。王慧珍也一樣,也會在布袋裡裝一點新棉花,積攢下來, 足夠打一個網套了。
黎元元和幾個小哥哥, 像其他孩子那樣也得到了鍛鍊。
下地摘棉花,不但手速快了, 耐力也增強了不少。
當最後一茬棉花摘過之後,就開始拔棉花桿子了。
這時, 天氣漸冷。
棉花桿上,還零零星星地帶著幾個尚未綻開的棉桃子。這樣, 就需要手工剝開來。王慧珍每天下班時,自行車後面就帶著一大捆棉花桿子回來。
一連幾天, 黎元元放學後,都在和小哥哥們一起剝棉桃。晚上去鄰居家看電視時,也幫著人家剝幾個棉桃, 邊剝邊看, 也不影響觀看節目。
摘了棉桃, 把棉花桿子曬乾後,還可以當柴禾燒鍋。
一根一根的,非常好用。
這一季積攢下來, 也是好大一堆,足夠燒一陣子的了。
這時,秋季搶收工作已經結束了。
大田裡空蕩蕩的。
打穀場上卻是一片繁忙。揚場、晾曬、裝袋,糧倉裡堆滿了成麻袋的稻穀。
打米機也碾出了當季的新米。
一到晚飯時分,整個連隊都瀰漫著一股稻米的清香。
那些撿稻子的家屬和孩子們,趁著深耕之前,撿回了最後一茬稻穗。而那些包地的承包戶們,更是把自己的田地篩了好幾遍。
有職工開玩笑說:「看看那幾塊地,就像舔過的一樣幹淨。」
不過說歸說,像張桂蘭那樣的承包戶們,還真是獲得了大豐收。等到年底一核算,腰包一定是鼓鼓的。
那些沒有包地的,也是躍躍欲試,準備來年大干一場。
只有滬上知青們,還在打聽著回城的消息。
可外界,只聽到南方的和北大荒的知青們大批返城,整個農場都空了。而在西部支邊的知青們,卻沒有任何消息。
唯一的變化就是,上面發文件說把職工的探親假從三年一次調整到了兩年一次。
返城政策,還是沿用著以往的「頂替」方式。那些即將辦好調令的,只能偷著高興,生怕自己的離開又勾起了其他知青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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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搶收過後,天就冷了。
南飛的大雁早已遠去了。
連隊裡的職工們,又忙著分煤、儲菜,準備過冬了。
深秋時節,碧空如洗。
田野裡一片蒼茫。
林帶間,樹枝上光禿禿的,樹葉已經脫落了,樹下落了厚厚的一層。
趁著星期天,一向喜歡打獵的李連長,約了五六名戰友,開著兩輛吉普車進了荒郊野地。可這一次卻沒有打到任何獵物,就匆匆而返。
原來一大早,李連長一行到了戈壁灘旁邊的野地裡,就扎開架勢,準備狩獵。
他端著一支獵倉,瞄準遠處的土包,想試一試準星。就在這時,感到一陣眩暈。開始還以為是晚上沒休息好,也並未在意。
可半晌午,去林子裡方便,卻見了血。
他知道不對,也沒了打獵的心思,當即乘車返回了連隊。
也許是因為心理壓力,晚上李連長就病倒了。
當天連夜,就送到了門診上,也沒檢查出什麼名堂來。第二天一早,就用吉普車轉到了場部衛生院。
王院長帶著幾名醫生親自做了診斷,感覺不妙。
他建議去師部醫院診治,那邊的醫療設施更先進一些。
一番折騰之後,診斷書出來了。
胃癌晚期。
這個消息雖然瞞著李連長,可他還是從愛人和孩子們的神色間覺察到了什麼。這一下,他反而看開了,心理上也沒任何壓力了。
「玉枝,回連隊吧!」他對愛人說道。
「好,我們這就回家去!」孔所長笑著點了點頭,可心裡難受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
老李今年還不到五十歲,就得了這種不治之症。醫生說,只剩下二三個月了,該吃吃該喝喝,凡事就順著他的心意吧。
李連長回到連隊後,還能下地走走。
不過人瘦了一圈,氣色也不好。
連隊裡的職工們聽說後,都去家裡探望。這時,大家只知道李連長生病了,但具體得了什麼病?卻不是很清楚。
孔所長裝著一臉輕鬆的樣子,對來探病的職工們說:「老李得了胃病,需要好好養養……他這個人啊,平時吃飯老不按時,這下可好,一下子就病倒了……」
李連長生病這事,對外暫時還瞞著。
連隊裡,只有徐指導員知道內情。李連長見到徐指導員,關起門來談了很久,最後他提了一個要求,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往外透露。
一是不想惹人議論,二是不希望連隊裡出現恐慌。
徐指導員點頭答應了。
他明白,老李是個樂觀的人,不希望看到別人用憐憫的目光來看他。
他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即便走了,也希望自己像個戰士一般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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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連長生病了。
田根寶聽說後,就帶著元元去連長家裡探望。
對李連長,他打心眼裡佩服。四年前收養元元時,李連長可是出了力的,否則元元還是個小黑戶,吃糧上學都困難。
父女二人一進門,就看到李連長倚在沙發上,用一塊舊毛毯蓋著腿,人瘦得脫了形。
他看到元元,還咧著嘴笑了笑,大聲說道:「田根寶,你家的女娃娃都長這麼高了?現在讀幾年級了?」
「李叔叔,我已經讀初一了!」黎元元大聲應道,心裡卻一陣黯然。病來如山倒,看看一向神采奕奕的李連長,咋就變成了病貓?
田根寶說了幾句,見李連長精神還好,心裡有所寬慰。
想著,也許很快就會好轉吧?
這時,宋阿娣也帶著兒子進了屋。她向連長問了好,又和孔所長說了幾句話,就和田根寶一起告辭離開了。
從連長家裡出來後,田根寶和宋阿娣去了連隊辦公室。
謝海寧站在台階下,臉上淡淡的。他看著元元,低聲說了一句:「看樣子像是癌症晚期,已經沒救了……」
黎元元心裡一沉。
這是一位正直勇敢的退伍軍人,一身正氣,敢打敢拚。
可惜,正值壯年就倒下了。
如果放在後世,或許還有救。
可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老連長離去。
她不禁想起了風口站外的戈壁灘上,那一片灰色的墳塋。
團場裡逝去的農墾戰士,都埋葬在那裡。
去師部那天,乘車路過時,遠遠地看到那一排一排的墳塋墓碑,佇立在風沙中,只覺得震撼無比。
那麼多人長眠在此,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和生者一起,靜靜地守護著這片土地。
想到此,鼻子一酸。
從未想過,自己對農場竟生出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謝海寧看著元元。
她在流淚嗎?
她為何會流淚?
而自己呢,卻還是這般清冷,始終像個局外的圍觀者?
所以,她始終活得比他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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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連長家,黎元元還見到了香香姐姐。
她向文工團請了假,在家裡照顧父親。可李連長卻讓她趕緊回團裡去,千萬不要耽誤工作。
可她還是呆了一個星期,才回去。
現在團裡人心惶惶的,有小道消息說文工團要解散了。她是靠文藝吃飯的,團裡真的解散了,他們這些人又能到哪裡去?
一個二個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扛。
想轉文員,可不容易。
想下車間,又沒技術。
想回營部,恐怕也沒了位置。
當初,宣傳幹事當得好好的,是她自己一心二心只想去文工團。可現在,團裡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排練新節目了,師部那邊也沒再搞什麼文藝匯演,下營部的巡演工作也沒人組織。
這麼一看,還真是沒落了。
未來將會怎樣?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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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風一吹,氣溫驟降。
田根寶家像往年那樣,早早生起了火爐子。
冬天裡,最麻煩的就是洗澡和洗衣服。
像田家這樣人口多的,都是集中到星期天來個大掃除。
以前,大多是王慧珍端著洗衣盆到小溪那邊,就著青石板和搓板洗衣服。可冬天水裡一結冰,只能在家裡化冰燒水。洗一次衣服,得一連挑幾挑子冰塊,很麻煩。
這個星期天,王慧珍用家裡的洗澡盆泡了一堆衣服。
她坐在小板凳上,盆子裡架著一塊搓板,「嚓嚓嚓」地揉著。黎元元看到了,也拿著小盆子,分了幾件淺顏色的內衣幫著洗。
王慧珍一見,也讓偉民他們幾個鍛鍊一下。
還說:「男孩子不能太懶了,以後談對象會被女孩子嫌棄的!」
田根寶聽了,呵呵笑著。
趕緊讓慧珍休息一下,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就著搓板賣力地搓著,還笑著說道:「慧珍,一會兒用水涮衣服,我們一起來哦!」
看到田爸爸這麼自覺,黎元元咧著嘴直笑。
找對象,就得找像田爸爸這樣的。
當年,王媽媽的眼光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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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冷,戶外的勞作主要是積肥和施肥。
連隊裡一清閒,職工們八小時外的生活又歡騰起來了。
有打撲克的,跳舞的,看小說的,聽廣播的,看電視的,各色各樣,十分熱鬧。
雙卡錄音機出現後,流行歌曲也大面積地傳播開來。
現在,只要新電影一上映,那些電影主題歌、電影插曲很快就會被翻唱,青年人也跟著爭相模仿。
星期天中午,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小青年們,聚在代銷點門前的廣場上,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手裡拎著一隻錄音機,大聲播放著流行歌曲。
引得過路的行人一陣側目,也能跟著聽兩嗓子。
而隨著沿海城市的開放,海外的一些甜歌情歌也進入了內陸地區。
這些歌曲大多格調不高,可旋律優美,再配上流行的電子樂,被統稱為「靡靡之音」。
在主流媒體上,對「靡靡之音」持批判態度。
可在追趕時髦的群體裡,卻以會哼唱幾句為榮。
像田根寶和王慧珍在楊淑芬家裡,就聽過不少流行歌曲。
時間一長,也能跟著唱兩句。
而楊淑芬就更不用說了,只要她聽過的歌曲,沒有不會唱的。在知青們聚會時,興致一上來,還會放開嗓子唱上一段。
黎元元心說,真是可惜了這麼一個人才。
如果放在後世,上電視去參加個唱歌比賽什麼的,沒準還能拿個名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