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道

　　安柏不知道這個夢做了多長時間。

　　天地伊始， 宇宙只是一片混沌。在一片虛無之中，沒有任何的生命跡象。

　　時光不知道流逝了多久，突然在一片虛無之中， 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光點。

　　這光點就像是誤入此境的調皮小孩， 左轉轉，右晃晃。

　　隨著這光點的到來，虛無之中似乎也產生了自己的意識， 如果虛無之中有人，便能看到一個白色的光點到處亂晃， 而身後有一個黑色的球體亦步亦趨跟在它的身後。

　　黑色的球體似乎很喜歡白色的光球，時不時小心翼翼地蹭上去，在白色光球的身邊輕輕地環繞。

　　白色光球似乎也對黑色的球體產生了興趣，時不時往回蹦， 似乎是在跟黑色球體嬉戲。

　　不知道時間多了多久，兩個相親相愛的球體在這漫無邊際的虛無之中四處閒逛， 隨之時間的流逝， 兩個球體似乎漸漸相互交融起來， 白色的光球不再是純白色的一團，而黑色球體也不再是那麼濃郁的黑色。

　　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人能發現， 就連兩個球體自己也不曾意識到，就在他們不知道遊蕩了多久之後， 這原本的虛無混的天地間竟然慢慢有了變化。

　　不知道最先開始是在哪個方向，東南西北忽然出現了微弱的光芒，青色， 玄色，白色，紅色四道光芒，雖然只是微弱的光芒，但是在這一片混沌之中卻格外的顯眼。

　　四束光芒不約而同地朝著黑白交融的兩個球體飛去，一時之間，幾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為這混沌增添了一絲奇異美感。

　　而四種不同顏色的光芒像是一群眷戀父母的孩子，在黑白球體周圍環繞，遲遲不肯散去。而黑白球體似乎也能感受到他們的親近，光芒隱隱閃爍著，似乎在給予回應。

　　這四束光芒在黑白球體周圍環繞，不知不覺中竟然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彩色的繩子般的光圈。

　　忽然，原本一片死寂的混沌之間似乎傳來了陣陣顫動，而這顫動似乎驚醒了原本圍繞著黑白光球的四束光芒。只見四束光芒不捨地蹭了蹭黑白光球，而後倏地一分為四，分別朝著四方急速飛去。

　　彷彿一道耀眼的流星，四束光芒迅速沒入了混沌之中，而後隱去。

　　而此時，一陣陣清脆的鳴叫聲從四方傳來，隨之還有嘯聲附和。

　　似乎是這聲音驚擾了什麼，原本一篇虛無的混沌竟然慢慢分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漸漸上升，同時也有什麼在下降。

　　直到混沌完全分離，不絕於耳的鳴叫聲才漸漸停息。

　　而這鳴叫聲，正是這混沌天地誕生的最初的生命。

　　最先出現的黑白球體卻似乎無所察覺，依舊交纏著，在上中之中緩緩移動。

　　慢慢的，原本光禿禿的天地之間有了許許多多的變化。山川慢慢堆積而立，河流慢慢匯聚而成，天地之間不僅有了各類的景象，也有了多樣的生命體。

　　起初，天地誕生的生命，大都是種類不同的神獸。他們天生地長，一誕生於這時間便得天地寵愛，身上有與生俱來的神奇能力，一出生就能借天地之間的力量為自己所用。隨著時間的增長，這些能力非凡的神獸數量慢慢增長。種族與種族之間的摩擦與矛盾日益尖銳。

　　於是，在混沌初開之後的不知道多少萬年，天地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戰爭。這場戰爭幾乎席捲了所有的種群，上古大戰之後，原本擁有呼風喚雨的能力的種族幾乎隕落殆盡，僥倖生存下來的也自此避世不出。

　　而此時，一個新的種群出現在了這片滿目蒼夷的大地上。新出現的種群比起之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其他種族而言，簡直是弱小得不堪一擊。他們生來沒有任何能力，弱小得隨時都有可能因為某種疾病去世，就連壽命都只有幾十年。

　　然而就是看起來這麼弱小的種族，卻在這片大地上慢慢繁衍起來。雖然他們沒有與生俱來呼風喚雨的能力，但是卻慢慢摸索出了適合自己的修煉之法，學會了借助天地的能力鍛煉自己。

　　最初他們弱小，但勤勞，善於尋找辦法。於是慢慢人類數量漸漸龐大起來，而隨著他們摸索出來的修煉之法越來越精進，他們的能力也越來越強大。

　　然而天地資源總是有限的，大地上活躍著的種族開始摩擦不斷，最後慢慢又引發了一場大戰。

　　歷史似乎總在輪迴，這片大地生活著的六大種族又捲入了一場激烈的戰爭。戰爭蔓延到了整片大地，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大大小小的戰爭不知道持續了幾千年，最後一位人類大能以一己之力，分裂空間，自此六界形成，互不相擾。

　　經此一戰之後，沒有人知道哪位大能去哪了，在六界大戰中存活下來的修士也漸漸避世不出，只在修真界留下了戰天尊者的傳說，據說戰天尊者是人類誕生以來唯一一位修為達到合道後期，有望證道成聖之人。

　　經過了億萬年的洗禮，經過了上古大戰，六界之戰的摧毀，這一片天地終於重新煥發生機，變得欣欣向榮起來。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蓬勃向上的時候，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降臨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六界的封印開始鬆動。就在修真界各大門派努力尋找解決之法的時候，六界大戰時的大能又出現了。然而這一次他的出現帶給這片大地的不再是一線生機，反而是最後的一棵稻草。

　　在人類苦苦掙扎之際，大能打破了自己設下的禁錮，將鬼界之氣與魔界之氣引入人間。

　　早已經適應了人間稀薄但還算純淨的靈氣的修士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干擾，紛紛墜入邪道，走火入魔。

　　此時，天地之間似乎一瞬之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轉眼之間天崩地裂，海水翻覆，冰雪消融。

　　而幾千年前曾力挽狂瀾的戰天尊者卻像是屹立於九天之外，靜靜看著天地間所有生靈的傾覆，嘴角還帶著一絲殘忍而又得意，似乎大仇得報如願以償的微笑。

　　沒有人知道這場災難由何而來，不過須臾之間，天地間似乎從未出現過任何生靈，似乎又回到了最初一片混沌的狀態。

　　在另外一個世界裡，一場由於意外引發的大火奪去了好幾條年輕鮮活的生命。葬禮上，有個年輕女孩悲痛不已，將自己高三一年寫的手稿一一焚燒。

　　此時億萬生靈的不甘與求生願望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位面與位面之間有了一瞬詭異的重疊。正是這一瞬間的重疊，成了這片大陸最後的一線生機。

　　安佰在這虛無的空間之內緩緩睜開了眼睛，就在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領悟到自己出現在修真大陸的真正原因。

　　雖然安佰做的夢似乎有億萬年那麼長，然而對於外面的人而言不過是轉眼之間。

　　就是這麼一瞬之間，齊光前世最後一刻目睹的天地覆滅似乎重新上演。一股強大的不甘與求生願望直擊安佰的內心，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這一刻安佰忽然心有所悟，心痛欲裂，彷彿這天地間的生靈都是他的孩子，而他此刻卻看著自己孩子的滅亡。

　　「救他……」一股微弱的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在安佰的耳邊縈繞。

　　心急如焚的安佰無計可施，心中慢慢被一個信念充斥著。

　　而此刻的齊光也似乎正在經歷著生死掙扎。原本凝聚而成的元嬰已經開始暴動，依靠《凝神決》修煉而成的一魂一魄似乎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正在爭奪著齊光身體的控制權。

　　時至此刻，即使齊光意識早已飄散，卻也能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一個局。早在他遇到《凝神決》的那一刻，他就踏入了占天尊者為他設下的這個局。

　　齊光並不怕死，畢竟他已經死過一次。然而他不甘心，師門長輩師兄弟的臉龐，世間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都一一在他的腦海掠過。

　　蒼生何辜。

　　這一刻，同在一片空間卻無法看見彼此的兩人再一次心意相同。

　　世間萬物無辜，他們不信天地如此不忍，竟忍心任由他們覆滅。

　　如果可以，請阻止這場災難，無論以什麼樣的代價。

　　就在此時，原本天搖地動的大陸似乎有一瞬間的靜止，一聲清脆的鳳鳴聲自南方傳來，響徹整個天地。

　　而此時，遙遠的東方，神秘的西方，一陣龍吟虎嘯與之相應。

　　在一片黑雲之間，四道光芒衝破重重黑雲，紅色，青色，白色，玄色交織，美不勝收。

　　若是此刻安佰能親眼目睹，定會覺得此刻尤其眼熟，就像是在夢境裡，一片虛無中出現的四道光芒。

　　而這四道光芒也如最初那樣，交纏之後，各個飛向四方。

　　鬼界之中的鴻永真人望著天空中的四道光芒，露出了微不可見的笑容。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神，代替了原本的天柱，守護在天地的四方，支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天地。

　　隨著四道光芒的隱去，原本翻騰的海水漸漸平息，冰雪不再消融，天地似乎恢復了平靜。

　　「不……」戰天尊者看著自己千萬年的等待似乎即將化成灰燼，心中被不甘充斥著。

　　千萬年前，他是這片大地驚才絕艷的修士。雖然一出生便缺少一魂一魄，然而他卻是世間少有的天縱奇才。

　　度過了生死之劫，他的修行之路一路暢通，成為了這片大陸最有可能證道成聖之人。修為之高可謂是前無古人。

　　然而隨著修為日漸臻進，他隱隱能感應到天道。也是在一次頓悟之中，他才真正意識到，即使他修為再高，也絕無可能證道成聖，因為他不是天道一直以來等待的那個人。

　　他不甘心。這世間並無第二人天賦如他這般高，只因為那個人是天道認定的，便注定能凌駕於他之上，這一切是那麼不公平。

　　於是在六界大戰之時，他力挽狂瀾，利用自己領悟到的空間法則阻止了一場浩劫，也隱隱取得了天道的信任。正是靠著這份功德贏取的信任，戰天尊者才能推測出天道認定的人，花費千年時間布下這個局。

　　七星倒貫之時，一切生靈都會灰飛煙滅，這片大陸就會倒退到混沌一片虛無的狀態，而他只要趁著這時吞噬天命之子，躲進自己開闢出的空間，便能在這眾生之劫中獲得一線生機。屆時他便能凌駕於天道之上，拜託天道對他的桎梏。

　　然而如今卻功敗垂成。

　　七星倒貫之勢已經被阻止，他的佈局也已經被識破了，他不可能有第二個機會了。

　　思及此，他好像才終於想起被自己困在空間裡的兩個人。

　　元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能拉著天命之子，他也不算太虧。

　　念頭一閃過，元戰瞬間便消失在眾人面前，即使是鴻永真人，也未能感受到他的行蹤。

　　然而就在元戰進入自己開闢的空間那一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席捲而來，幾乎就在一瞬間，元戰引以為豪的空間被撕裂了。

　　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擊元戰的元神，瞬間讓他的元神破裂。

　　在千鈞一髮之際，齊光還是選擇了跟前世一樣的路，寧願自爆元嬰，也不給識海裡的元神一絲機會搶奪他身體的控制權。

　　元戰睚眥欲裂，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齊光居然選擇了自爆元嬰。元嬰自爆後，三魂七魄破碎散落，便相當於魂飛魄散了。本來以元戰的修為，即使齊光自爆元嬰也無法對他造成什麼傷害，然而幾千年前為了布下這個局，為了能夠順利吞噬天命之子，他在《煉神決》上留下了一縷自己的元神，齊光自爆的元嬰中，便有其中一縷。

　　空間四分五裂，連一絲漣漪都不曾引起，似乎它從未出現過。

　　元神不穩的元戰自然也沒有看到，兩道若有若無的光芒自破裂的空間縫隙飛去，朝著遙遠的天際遙遙而去。

　　此時的元戰，腦海裡無比清晰地閃過一個念頭，一切都結束了。

　　外面轟隆的雷音戛然而止，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忽然明朗起來，五彩的霞光自天空而下，鋪滿了整片大陸。

　　在這五彩的霞光之下，所有擁有最敏銳直覺的生靈忽然都活躍起來，舒展著自己的身姿，一時之間竟然是百花齊放，百鳥爭鳴。這片大陸展示出前所未有的生機，洋溢著一股劫後重生的喜悅。

　　霞光之中，鳳凰，青龍，白虎，玄武的影子在空中飛舞，清脆的鳴叫聲不絕於耳，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表達他們心中的喜悅之情。

　　忽然，四大神獸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半跪在半空之中，一副恭敬之極的模樣。

　　彷彿從最遙遠的天際，兩道隱隱約約的光芒劃破天際，一股威壓瀰漫在天地之間，像是一種浩瀚無垠的壓迫，讓人生不起一絲一毫的反抗之意。

　　在這股威壓之下，所有生靈都不知不覺以最虔誠的姿態呈現。

　　一個無波無瀾的聲音自遙遠的天際傳來，「天道立。」

　　短短的三個字，深深刻在了所有生靈的腦海深處，天地間忽然發出一陣響聲，彷彿在為之歡呼。

　　天道掌管天地秩序，成立與完善象徵著這片大陸成為了一個真正獨立的位面，即使世人無法窺得這一真相，卻從內心深處感受到震撼與喜悅。

　　然而這對於元戰來說，卻無異於霹靂。他苦心佈局千萬年，最終依無法與天道抗衡。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齊光自爆，真正目的卻是以身合道，以自己的兩魂與六魄補天道之不足，從此，世間再無齊光，唯有天地大道。

　　「哈哈……」元戰忽然哈哈大笑，沒想到所謂的天命之人，最終也不過是被天道戲弄的可憐人。

　　「你既心心唸唸擺脫天道，凌駕於萬物之上，那便化身輪迴，永世不絕。」

　　話音一落，天地各個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沉下，而元戰無法控制自己的身子，隨著六道輪迴的成立，永世只能坐鎮輪迴，再無自由可言。

　　「六道輪迴立。」依舊是那淡漠無波無瀾的聲音。

　　隨著語音降落，天地間的霞光慢慢消散，而四象神獸朝著天空長鳴一聲，像是不捨，又像是保證，隨後遁入四方。

　　天地間又恢復了一片祥和，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然而修士們卻隱隱覺得有什麼在約束著自己，修為越是高深，感觸越是明顯。

　　黃泉倒回鬼界，鬼氣與魔氣也不再入侵，失去了最強勁的靠山，鬼界與人間一戰不再是勝券在握。大大小小的摩擦之後，六界又逐漸恢復了平靜。

　　化身輪迴億萬年的元戰也沒有想明白，他所認為的天道不公，也只是他一心妄想罷了。

　　正所謂「陰陽生而分二儀，二儀交而生四象，四象交而生八卦，八卦交而生萬物，故二儀生天地之類，四象定天地之體」，他只以為天道不公，偏愛齊光，卻不知道，這天道，或者說是這世間萬物，本就是因齊光與安佰而生，殘缺的天道也只得齊光與安佰補齊，缺一不可。在他們心意相通，願意捨身為蒼生萬物之時，以身合道的契機便悄悄降臨。

　　一場浩蕩的劫難就這麼平息，千年之後的修真界再提起今日，亦是心有餘悸，談之色變。

　　幾百年後，玉虛門的陽峰之上，已經成為一峰之主的陸離背手而立，在漫漫層雲中，自有高人風範。而他身邊站立的是他的道侶宛彤。

　　「似乎是清和師祖正在渡劫。」陸離望著遙遠的天際，以他現在的修為，只能因為感受到遠處有大乘期的修士正在渡劫，即將飛昇。

　　「嗯。」宛彤的修為比起陸離略弱，更是無法感知得到，只是隨聲附和道。自從成為峰主之後，陸離沉穩許多，但是宛彤卻覺得今日的陸離格外低沉，似乎勾起了什麼傷心事。

　　「沒事。」陸離聽到了宛彤關心的問話，微不可見地歎了一聲，深深望了遙遠的天際一眼，收回目光卻沒有作答。

　　那場大戰之後，齊光與安佰忽然了無蹤跡，就像是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樣，無論是師兄師姐，還是宛彤，似乎都從未知道這兩個人。有時他也會懷疑，到底這兩個人是否真的存在過。

　　然而他心中卻又有一個直覺告訴他，幾百年前那場浩劫的結束，一定跟這兩個人有關。只是這個疑問卻再無法得到解答。

　　時間慢慢流逝，幾千年過去了，陸離也將這個疑問壓在心底，從未跟人提起，彷彿這世間確實從未出現過這兩個人。

　　隨著修為的增長，陸離也踏入大乘期，即將渡劫飛昇。他早已將峰主之位交給了徒弟，只帶著宛彤，在飛昇之前踏遍這片大陸。

　　極西之地，漫無天日的黃沙在璀璨的陽光之下飛舞。

　　在荒無人煙的漠北之地，一座精緻如江南小院的酒樓突兀地立在沙漠之中。

　　陸離自覺的自己的腳步不受控制，彷彿是受什麼牽引，不由自主地踏入了這座奇怪的酒樓。

　　只見酒樓之內只擺著一張桌子，桌面上擺著各色糕點，以及一盤烤雞，一盤烤蠍子。一藍色身影與一紅色身影分坐在兩邊。

　　身穿藍衣的男子溫潤如玉，身穿紅衣的男子眉目精緻。

　　幾千年心性平淡的陸離此刻卻覺得眼眶發紅，彷彿積壓在心中幾千年的疑問得到了解答。

　　「我叫陸離，光怪陸離的陸離。你叫什麼？」

　　「我叫齊光。」

　　「這是，靈獸？」

　　「是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聰明的動物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