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塵埃落定
第164章 地獄之內
每個人都知道地獄是非常恐怖的存在,那是往生的世界,是人類無法控制的空間,他們曾經用無數筆墨描繪過它的陰森恐怖,那出現在腦海裡的□想世界已經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生出畏懼。但實際上,這種恐懼是人類自身所製造出來的,他們懷疑它的存在,卻又不停製造它的存在。這種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是對死亡的恐懼,就算很多人認為所謂地獄只是無稽之談,但不能否認的卻是內心對死亡的恐懼。
因為地獄的存在,就代表死亡。
在這之前,顧易止對地獄的印像就停留在各種影視劇裡,或怨氣衝天的惡鬼,或青面獠牙的鬼差,或詭變莫測的奈何橋,這一切一切,都是人們對地獄最直觀的感覺,但事實上,這裡什麼都沒有。
灰白色的濃霧瀰漫在這個幾乎靜止的空間裡,顧易止感覺不到任何東西的存在,這裡沒有風,沒有時間,似乎也沒有空氣,但是很奇怪,他仍然可以自由走動。腳步踩下去的感覺很不真實,就好像下一步就要踩空,掉進無底深淵裡。
他覺得很冷,這種冷是跟冬天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似乎就是從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散發出來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冷冰冰硬梆梆的,讓他想起以前接觸過的那些死屍,他趕緊按向胸口,還好還好,雖然很慢很弱,但心臟至少還在跳。
這裡沒有任何可以分辨方向的標的物,顧易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一直在同個位置轉圈,他在這片灰白色的濃霧中走了很久,還是沒有遇見任何惡鬼或遊魂。他想起施術之時聚集過的那些孤魂野鬼,數量龐大超出他的想像,如果沒有封雲嵐他們的保護,他現在應該早就被撕成碎片了,難道這裡面的惡靈也被他們召喚到地面去了?不會的,他們很清楚惡靈的恐怖,封霖也說過他們現在還沒有能力再次封印惡靈,所以不會選擇這個方法,但現在這些惡靈去了哪裡?
又或許……他來到的地方根本不是無界地獄?
這個浮現在腦海的念頭讓顧易止手足無措,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封雲嵐說過,這是一個未知的世界,它的存在就等於危險,因為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樣子,只要走進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只能靠自己解決。
這要是換成抓捕現場,再危險顧易止都能做到遊刃有餘,可這是地獄啊!以前只聽說過鬼裝成人的樣子來瞞天過海,現在他倒好,直接來個人裝鬼,要是被發現,估計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吧!
顧易止默默抹了把汗,叫了江若的名字。
好歹江若是個真正的鬼,總比他這個冒牌貨知道的多,或許還能派上大用場呢!顧易止左右打量著,警惕江若那些稀奇古怪的出場方式,冷不丁眼前閃出一道白影,精神正高度集中的他叫了一聲,把沒有防備的江若嚇得夠嗆,原地一蹦,哆嗦地問:「干……幹什麼?你見鬼了?」
「你算不算?」顧易止說。
「這才幾天沒見呀,你的膽子怎麼就變得這麼小,還來這種……這種……」江若指著四周,一句話堵在喉嚨裡,半晌後才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什麼地方呀,怎麼陰氣這麼重?龍泉山跟它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易止,你怎麼老來這種地方,天師不在,你可別亂……」
話還沒有說完,江若已經愣在原地,臉上漸漸露出驚恐的神色,失聲叫道:「易止,你死了?!是因公殉職嗎,還是……還是你殉情了?就算天師沒有回來,你也不能做這種傻事啊!」
「我沒死,我是因為……」顧易止想要解釋,被江若打斷。
「你說謊!你身上一點生氣都沒有,怎麼可能沒死!天師失蹤了,我也很難過,但你怎麼能自殺呢,人死了就什麼希望都沒有了,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天師啊!你太笨了,太傻了!」江若越說越激動,眼淚不停地在眼眶裡打轉。顧易止的注意力卻只在她前半句話上:「你說我沒有生氣,是不是看起來跟鬼一樣?」
「什麼看起來,你現在不就是……」江若猛得噤聲,湊到他跟前仔細嗅了嗅,狐疑道,「不對呀,你怎麼好像……好像……你到底是人是鬼?」
顧易止也不賣關子,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江若說了一遍,聽得江若目瞪口呆,半晌後才擠出一句話:「天師的家人真不簡單,物盡其用啊!」
「是我要求他們這樣做的,如果能找到封澤,讓我做什麼都值得。」顧易止說道。
江若撇撇嘴,很不高興地說道:「說得這麼簡單,你當是出門一日遊啊?這裡可是地獄,進去就有可能再也走不出來,你想過沒有?」
「所以我才叫了你呀。」顧易止一臉討好地說。
「叫我?」江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衝他咧嘴一笑,「你沒搞錯吧?我一個根正苗紅的優良女鬼,跟無界地獄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你叫我有什麼用,來陪你看群魔亂舞的戲嗎?」
「至少你是個真鬼,關鍵時候還能幫我這個假鬼的忙。」顧易止說道。
「敢情你拿我當雲備胎呢?」江若跳起來衝他腦門就是一巴掌,清脆的聲響讓她愣住,看著自己的手直髮愣,這可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碰到他呀!顧易止也愣住,伸出根手指新奇地戳了戳江若的胳膊,指尖下再也不是虛無的空氣,而是實實在在的觸感,他興奮地說道:「看來姑姑的法術真的很成功啊!」
江若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高興什麼,人家拿你當槍使呢!」
「法術成功就是好的開始,我既然已經到來這裡,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輕易放棄。」顧易止看著她,認真地說道,「江若,我希望你可以幫我,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你,但我會繼續留在這個地方,直到找到封澤為止。」
「認識你也真是我倒了大黴,」江若一臉認栽的表情,「不過話說在前頭,這個地方我也沒來過,你可別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姑姑交給我一個引靈燈,說通過它就可以找到封澤。」顧易止拿出一個四方鏤空的鐵盒,不過他半個手掌大小,裡面有一塊刻了符文的靈石。封雲嵐通過法術把封澤的生辰八字傳導進去,只要靠近目標,引靈燈就會閃爍以提示執燈人。引靈燈是一對的,還有一個在封雲嵐手裡,兩者之間相互感應,只要顧易止找到封澤,封雲嵐就可以通過兩燈間的反應察覺出來,從而幫助他們。
這東西現在看起來灰撲撲的,太過不起眼,江若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它,半信半疑地問:「管不管用啊,他們不會又在誆你吧?」
「姑姑即將把它交給我,肯定有她的道理。」顧易止心裡也不太有底,倒不是不相信封雲嵐,就是擔心自己不會用這件法器。江若看出他的擔憂,嘿嘿笑了兩聲安慰道:「封家的人個個都這麼精,肯定不會有問題的,你要相信他們!對了,他們還有說什麼嗎?比如一些需要特別注意的事。」
顧易止一愣,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下來:「說倒了說了……」
「啊?」江若沒聽清,往前湊了湊。
「他們讓我……讓我儘量不要開口說話,以免引起惡鬼的注意。」雖然有法術的偽裝,但顧易止始終還是個大活人,活人就會有生氣,一旦讓鬼魂察覺到生氣的存在,後果就不堪設想,所以閉牢嘴巴才是最安全的。江若聽完差點厥過去,破口大罵:「你是不是腦子裡缺根筋啊!人家都讓你少說話了,你還巴啦巴啦說了那麼多,嫌命太長打算留在這兒嗎?我告訴你,要真遇見惡鬼,我肯定溜得比兔子還快,別指望我來救你啊!」
顧易止撓撓頭,尷尬地說:「剛才太著急就給忘……」
「我求你別再說話了,行不!」江若一臉求饒的表情,「哥哥,你為愛犧牲是很偉大,那也不能拉上我墊背啊,我還想回去上邊多做幾年正常的女鬼呢!」
顧易止下意識想要開口,但在收到江若警告的眼神後,他乖乖把嘴閉嚴實,指了指各個方向,茫然地看著江若。江若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這完全辨別不清楚方向的地方,很乾脆地說:「我怎麼知道往哪裡。這看起來都一模一樣,隨便選一個好了,就這裡吧!」
她隨便指了個方向,回頭詢問地望著顧易止。引靈燈沒有一點反應,死氣沉沉的躺在顧易止手掌裡,就像個從景區裡買來的工氣品,既然現在沒有辦法靠它指明方向,那也只有碰碰運氣了。顧易止點點頭,往那個方向走去,江若跟在他後面,越來這個地方越覺得滲人,從他們進來開始,這片濃霧就好像沒有發生過變化,由下至上漂浮著,將一切都包裹吞噬。
江若雖然是個鬼,但她一直都在人間徘徊,沒有見過地獄到底是什麼樣子。聽她那幾個鬼朋友講,地獄的奈何橋頭排著一條很長很長的隊伍,全都是等著喝孟婆湯投胎的鬼魂,它們手上拿著十殿閻王的審判書,鬼差會根據上面所寫的內容把它們扔進相應的投生池,因果業報,六道輪迴,池水雖然可以洗淨前生的孽債,卻也決定了它們下一生為人還是為蓄。
她的鬼朋友還說,其實地獄並沒有那麼恐怖,裡面也有許多放棄輪迴的鬼,它們或厭倦了生前那種為生活奔波忙碌的日子,或是為了一個承諾甘心留下來等候,有的終日遊蕩,有的守在奈何橋頭,它們不會害人,也不會添麻煩,除了不能越過陰陽界線,那裡的日子幾乎可以說是自由的。
「如果真的自由,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在死後仍然留在地上?」江若問她的朋友。那個看起來很年輕、實際上早就忘記自己死了多久的鬼說:「因為留戀,因為慾望,因為不甘心,或者是因為不想就這樣被抹消掉存在的痕跡,這就跟做人一樣,每個鬼也都有它的理由。」
江若特別想知道有沒有十八層地獄的存在,鬼朋友告訴她,十八層地獄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它代表著鬼魂由因果業報而承受的折磨,人們口中常念叼的行善積德,就是希望來世能少一些業報。至於十八層地獄是不是杜撰出來的,或許說地獄到底有幾層,則是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謎題,因為每個人死後所進入的地獄,就是由他自身的因果業報而產生的,他可以在那裡遇見與自己同樣的鬼,但不一定能等到生前承諾過的人。
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人生,隨之產生的也是不同的業報,所以那些守候在奈何橋頭遲遲不肯投胎的人,與其說是痴心,倒不如說是業報的一種。生死界線是無法踰越的,種什麼因就會得什麼果,現世不報,死後也會報,最深層的地獄到底有多可怕,沒有人知道,但那必定是所有業報中最殘酷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