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劍客》的編劇姓孫，孫編劇是那種安靜待在書房就一個字寫不出來、只有真正接觸可能成為角色的演員，和他深入交流，才能編出合情合理的故事的人。

　　這一點與李克特尤為相似。李克特總覺得，故事都是人寫的，有時候都開始拍了，劇本還在改改改。

　　《劍客》講的是發生在發生在戰國時期，一位以命換命的刺客的故事，從刺客的幼年講到死後，背景宏大，氣勢磅礴。

　　孫編劇是學文學出身的，高學歷，伶牙俐齒，吵架少有人能吵的過她。可能是高處不勝寒，孫編劇經常到各處探訪，找人吵架，也就是跟人爭論劇情，還非得把人說服了不可。

　　她的劇本氣勢磅礴，背景鴻大寬闊之餘，也有一種女性特有的溫柔、細膩，作品中關於愛，關於人性的描寫總是觸動人心。

　　她願意跟所有談得來的人聊天，包括喬求。

　　這天喬求與經紀人一起拜訪了姚導。

　　姚慶年齡和孫編劇差不多，四十多歲，正是工作人生最輝煌的時刻。聽那些風言風語，都說姚慶人品不好，我行我素，不過，非常有錢。

　　喬求和趙鴻參觀姚慶的家，足足參觀了半個小時。姚慶家裡有數不清的房間，像個小型博物館，但裡面只住了姚慶一人，其餘的連保姆都沒有，倒是養了不少的大型犬。

　　姚慶沒結婚，外麵包養的小明星、嫩模卻能排隊，當然這是人家的私生活，外人也沒法指責。

　　客廳的茶几上放了許多茶點，三人圍在一起邊喝茶邊談話。

　　《劍客》的孫編劇和喬求相處過一段時間，在姚慶面前對他即褒又貶：她就是喜歡那種溫溫和和性格的人，可喬求性格溫和以外，也非常倔強，吵不過就急，認准了一件事死不悔改，有點缺陷。當演員的話還是很不錯的。

　　姚慶呢，跟孫編劇合作過不少電影，相處時間長。他私生活混亂，但思想獨立，評價一個人需要很長時間，不會因為誰的某些言論而對人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他從來不為電影選拔演員的事聽別人意見。

　　即使如此，看見喬求，那個乾乾淨淨、高高瘦瘦的少年，還是忍不住有好感。

　　“之前，”姚慶摸摸茶杯，口中說，“選葉青的時候，也覺得他合適。你們都年輕，《劍客》有男主演十幾歲的鏡頭，演員年齡太大，不好。”

　　趙鴻連忙說：“是啊，喬秋今年才二十歲，可塑空間很大。還得多靠姚導的教導。”

　　《劍客》這種大製作、名導演的電影，看看目前的炒作紅度，幾乎不用擔心票房，就是奔著得獎去的。

　　難得姚慶表露出想用新人的意圖，趙鴻恨不得直接把喬求硬塞到劇組，趕緊簽合同。

　　可他知道，這件事得慢慢來。被姚慶趕出劇組的葉青其實也簽了合同，不過還是在開拍前功虧一簣。

　　姚慶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喬求，右手撫摸腮下的鬍鬚，手背上青筋鼓起。他開口道：“我之前沒有見過你的作品……是錢總跟我提起你的。你是黎尚那邊的藝人？”

　　喬求有些緊張，因為這個姚慶給人的感覺太嚴肅了，他抻抻自己平整的襯衫領口，回答道：“是……是的。”

　　竟然還在結巴。喬求暗自皺眉。

　　姚慶問：“你和……錢總，是親戚嗎？”

　　趙鴻聽明白了。這姚慶根本不認識喬求，是看在錢瑜燕和黎尚的面子上才肯見他，不過簽約的事情可沒譜。

　　除了合適不合適以外，姚慶還是很在乎人脈的。要是喬求背景真這麼硬，賣個面子也無妨。

　　喬求搖搖頭，眼神清澈。

　　“黎尚呢？”姚慶問。

　　“……”喬求想了想，說，“不是親戚。但是我哥……呃，也沒什麼。”

　　姚慶聽到這裡，也不感興趣了，‘哦’了一聲，很快轉移了話題，誇獎喬求：“我和徐膠導演是舊相識。聽說她很賞識你。”

　　趙鴻本來心裡一沉，現在又松了口氣。姚慶這種不親近、不低看、不偏不倚的態度最好不過。

　　單看喬求怎麼應付了吧。

　　喬求回答說：“我也很……感謝徐導演。她教了我很多。”

　　姚慶點點頭：“比如？”

　　“比如……就演戲。”

　　“什麼叫‘就’演戲？”

　　喬求有點懵，他只是隨口一說，但不回答好像有點不禮貌，只好乖乖回答：“演戲的那些事。”

　　“我在問，哪些事？”姚慶道，“別跟我說些空蕩蕩的事情，具體舉幾個例子。”

　　喬求皺了皺眉，思索著，房間裡一時非常安靜。趙鴻看喬求這樣，立刻不著痕跡的轉移話題。

　　姚慶看喬求沒說話，就轉而和趙鴻談其他的事情。看起來並不強求，心裡卻覺得喬求不識抬舉。

　　那天要離開姚慶家裡時，喬求在趙鴻去車庫取車的時候，單獨對姚慶說：“導演……其實我覺得，演戲是一個整體。你突然讓我說具體的例子，我想不出來。”

　　“是嗎？”姚慶不冷不熱地回了句。

　　“是的，”喬求認認真真的說，“今天學一點，明天學一點，我只能說我學的是‘演戲’。就好比，我說我的數學取得了好成績，我不能回答‘我的線性代數，高階函數方面有所提高’。”

　　姚慶聽著喬求傻不愣登的回答，視線從旁邊的草叢中回到喬求身上，回了句：“你能，你剛剛就說了出來。”

　　喬求低下頭，臉有點紅了，說：“但我不知道‘表演’這方面該怎麼說。”

　　“你不是科班生吧？”

　　“……嗯。”

　　姚慶看了看喬求通紅得快要透明的耳朵，問：“今年多大了？”

　　剛剛趙鴻跟他說了喬求多大，但是姚慶顯然沒在意。

　　“二十了。”

　　姚慶點點頭，又問：“看過劇本了？”

　　“看過了。”喬求老老實實回答。

　　“孫編輯跟我說，”姚慶說，“你不喜歡她的劇本？”

　　姚慶故意說得誇張，果不其然看見喬求生動的反駁表情，喬求睜大眼睛否認：“不，不是。”

　　“……”

　　“我……我很喜歡。這是個好劇本，背景龐大，很感人。”

　　“但孫編輯說，你並沒有被感動。”

　　喬求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有被感動的。”

　　“哪裡？”

　　“……”喬求皺起眉，不知如何回答。

　　“我說說我的看法吧。”姚慶仰頭看著喬求的眼睛，“我呢，一直很喜歡孫編輯關於人性的描寫。無論是愛情、親情、友情，感動的讓人感動，而殘忍的地方又非常殘忍。你看了《劍客》的劇本，沒有這種感覺嗎？”

　　“我……”喬求一陣語塞。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姚慶對新人演員總是寬容而諒解的。一方面，年輕有活力的肉體總是讓人心動，另一方面，他也暫時搞不清楚喬求的‘背景’到底是什麼情況。所以，其實無論喬求說什麼，姚慶都不會斥責。

　　這個問題，孫編劇也曾和喬求說過。面對孫編劇，被激怒的話喬求會說出自己的看法，但面對著姚慶，喬求一句話都說不出。

　　姚慶給人的感覺……說實話，實在是不讓喬求喜歡。

　　那種冷靜的，敏銳的洞察力，深入肺腑的觀察，以及時不時透出來的輕視，讓喬求不敢隨心所欲，手腳都好像被綁住了。

　　車庫離姚慶的別墅並沒有多遠。只是趙鴻看喬求和姚慶好像在談話，故意不上前。

　　喬求有點怕生，今天都沒怎麼說話。他想著應該多給喬求留點時間。

　　另一邊的喬求手都在抖，沉默了許久，許久許久，久到他以為姚慶的眼睛都在自己身上看穿了一個洞。

　　他忍受著姚慶打量的目光，最後才緩緩說：

　　“我感覺不到。我不知道聶贇和他媽媽的感情，也看不懂他和他姐姐的感情。我……”

　　喬求臉漲得通紅，他說：“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姚慶若有所思地看著喬求，過了一會兒，上前拍拍喬求的肩膀，口中說：“你經紀人來接你了。再見，喬秋。”

　　趙鴻和喬求都覺得這次會見搞砸了。尤其是喬求，他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

　　在職場上，像喬求表露出來的那種羞怯、天真無邪，實際上是會讓人瞧不起的。

　　結果好像確實是搞砸了，因為之後姚慶就沒再聯繫過喬求，透出來的口風也對他很不利。

　　然後讓錢瑜燕知道了，要按照她以往的性格，肯定大罵喬求沒用，火冒三丈。

　　但實際上她一點都沒生氣，反而勸道：

　　“沒事，沒事。姚導這人就是這樣，挺嚴格的。你還年輕，不要在意。”

　　聽得喬求更是鬱悶，覺得給人添了麻煩。可鬱悶歸鬱悶，喬求也沒太失落。姚慶的名氣太大了，能和他合作，哪怕是一個小小的配角，都是讓人豔羨不已的。他喬求憑什麼一下子就當人家的男主角呢？喬求又沒什麼代表作，手裡還只拿了一個獎，實在是嫩的不行。

　　都沒來得及讓喬求鬱悶一會兒，又有人找上門來了，宋助理靠近喬求的耳邊，跟他說了兩句，喬求拿起外套就往樓下的咖啡廳走。

　　當喬求推開咖啡廳的門時，一個略顯肥胖的男人站起身，滑稽的朝他揮手，“喬求！快過來。”

　　喬求忍不住笑，說：

　　“你怎麼胖了這麼多……”

　　那人正是李克特。

　　聽了這話，李克特大怒，問：“我胖了嗎？”

　　“嗯。”

　　“……”他一巴掌拍到喬求後背上，埋怨道，“臭小子，就會戳人痛腳。”

　　喬求不開玩笑了，問：“你怎麼來找我了？”

　　“我來看看你啊。”李克特用那種長輩特有的慈愛目光看著喬求，半晌，說：“……我聽說，姚慶沒簽你？”

　　“……”喬求心想怎麼李克特都知道了，有些尷尬的點點頭，“對。”

　　李克特笑了，說：“那太好了。喬求，要不要和我一起拍電影？”

　　喬求垂下眼簾：“我……我演不好。”

　　“怎麼啦？”

　　“……姚導演都看不上我。”喬求拽拽衣服，說，“我可能演不好電影。”

　　“你演不好，也是我這部電影的男主角。”李克特說，“更何況你演得好。”

　　喬求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低著頭，喝了一口飲料，聲音顫抖，‘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