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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獅》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阮成傑被端粥小哥送回了小別墅。

離開病房之前,他聽到阮成鋒說:“你別過來了,醫院裡不乾淨。”

他沒回頭,他不能確定這話到底是對誰說的,因為下一刻,他又聽到阮成鋒說:“這兒這麼多醫生護士,他們才能救我的命,你倆回去老實待著。外頭這陣子恐怕也不安全,真有事兒了再來。”

他聽到端粥小哥嗯了一聲,然後強行把他帶出了醫院,塞進車裡走人。

阮成傑非常憋屈,他憤怒地狠狠踹了車前座一腳。端粥小哥沒理他,只是在下一腳時冷冷說了聲:“目前只有這輛車。”

怎麼他是以為自己是因為嫌棄車才發火嗎?阮成傑幾乎要氣笑了。他知道跟這人沒什麼可計較的,讓他生氣的是阮成鋒。然而他現在沒法轉回去把那個病人從床上拖起來打一頓。

要死就趕緊利索點死。阮成傑慢慢擰緊了牙根,眼神裡帶著怒不可遏的陰沉怒火。

他沒有這個心思去琢磨自己為什麼這麼憤怒。

他一個人在小別墅裡待了好些天,端粥小哥像個家養小精靈,除了供給他基本的食物和水,其他時候完全不管他。阮成傑坐在廊下端了杯酒,忽然看到了十幾米外樹上那個可笑的十環。

一縷風從他指縫間繚繞而過,帶走他唇上酒液的辛辣滋味。恍惚間有個聲音笑吟吟地對他說。

“特別服氣。”

阮成傑莫名地抿了一下嘴唇,只嘗到了酒味,幹辣得讓人焦躁。

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殘酒,放下杯子就往屋子裡走。忽然間風裡像是傳來一聲銳利的嗡鳴,他猛然扭頭,空蕩蕩的庭院裡只有樹影搖曳,日光遍地。

他閑來無事就在屋子裡亂轉,有一天推開了書房的門。

最開始的時候阮成鋒是關著他的,後來一步步擴展了他的活動範圍,然而阮成傑對周遭環境並沒有研究的興趣。他每日的生活單調得髮指,除了必要的衣食起居,此外的所有內容都被迫著和另一個人密不可分。

那個人夜裡抱著他睡,白日裡也要時刻把阮成傑放在自己視野範圍內,一時興之所至,毫不顧忌時間地點就會扒了他褲子。

一個無恥、惡毒、肆無忌憚、全無下限的混蛋。

阮成傑進過這混蛋的書房,那幾大本的個人事件全記錄讓他無比吃驚。他也曾為了某一目標殫精竭慮經營多年,他知道那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精力。當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某事某人上時,局中人會不自覺地給自己層層加碼心理暗示、不斷自我催眠,這事情是值得做的,這個人是很重要的……否則,此前的一切付出都將毫無意義。

阮成鋒對他的偏執與瘋狂,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

留住他,折磨他,如果要死了,就帶他一起陪葬。

在漫長時光和艱辛付出之後,只記得要不顧一切地去完成那件事,卻忘記了當初是為什麼出發。

正如他只牢記了父母教導他的,“要出人頭地啊。”而後用了二十年去一朝登頂,四面孤絕,在這喧囂熱鬧的人世間,他一人不信、一無所有。

阮成傑走進書房,很隨意地坐在了轉椅上,漫無目的地抽開了某個抽屜,忽然看到一張照片。

相紙已經泛黃,一張張面孔卻還清晰,他伸手拿出來,視線從穿著小西裝的三歲男孩臉上滑向了一個粉妝玉砌的漂亮寶貝。

阮成鋒的眼睛,圓亮而神采飛揚。即使照片上才不過一歲多,也已經能看出日後元氣滿滿的雛形。

這張漂亮明媚的面孔成年以後,數日前躺在病床上,輕描淡寫地對著他說出那句。

“在我死之前,先殺了你。”

阮成傑靠在椅背上,空出的那只手壓住了額頭,在紛繁思緒裡微微闔上了眼皮。

垂落的那只手上夾著他三歲時的生日全家福,泛黃相紙上一對童真無邪的孩子在畫面中央,阮成傑正轉頭去,親吻坐在祖母膝上的阮成鋒。

彼時鴻蒙初辟,而今糾纏難解,至死未休。

一個尋常的午覺,阮成傑在端粥小哥制住他的瞬間清醒過來,然而面對阮成鋒他還有過掙扎的餘地,面對這個人,他連這點可能都被完全剝奪。對方下手冷靜狠絕,手上所執的粗糙麻繩全無絲毫停頓,三下五除二把阮成傑捆成了個粽子。

阮成傑這才知道,原來阮成鋒待自己時的那些手段已經算是溫柔。

他手腕腳踝上的皮膚都被勒得高高凸起,他驚怒交加地爆出了髒字,喝問你個傻逼是要幹嘛?才說了一句話,一把鋒利到他皮膚瞬間爆出雞皮疙瘩的匕首伸到了脖子間。

端粥小哥一貫面無表情的臉上透著幾近呼之欲出的殺氣。阮成傑清清楚楚察覺到了脖子上那一縷冰涼的刀鋒,他渾身血都涼了,在極度的驚恐下完全忘記了牙齒和舌頭都該擺在什麼地方。那把刀貼著他的皮膚猛然擦了過去。

在幾秒鐘的大腦空白之後,他脖子上猛然被勒緊,一股極大的力道拽著那一截要害往上提起,他以為很快就會傳來窒息感。然而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脖子上的桎梏解了。才被拎高的上半身被甩回了床上,他的咽喉氣管間陡然一松,劇烈嗆咳起來。

在咳出了眼淚的迷蒙視野裡,他看到端粥小哥手裡拿了個很眼熟的東西扔到了一邊。

被強行破壞肢解的定位項圈。

若不是被捆得結結實實,阮成傑一定要抬手去摸摸自己的脖子。他戴著那東西太久,已經麻木到忘了它的存在。現在想來,端粥小哥能在貧民窟遇險的千鈞一髮之際趕到,這東西恐怕要記首功。然而他現在想移動一下手指都艱難,他還要喝罵,剛張開嘴,又被一大團布死死塞住,抵著他的舌根一直填到幾乎窒息,腮幫子巨酸無比地被撐了個飽。

若非眼下的情境讓他無比恐慌,他簡直要為這套乾脆利索的職業捆綁技術喝個彩。

端粥小哥看都沒有看他,伸手輕而易舉地把他拎了出去,仿佛是拎著一大包垃圾。下樓梯時阮成傑的頭磕到了一段欄杆,劇痛中一陣眩暈。他用鼻音發出唔唔聲,然而那人充耳未聞,阮成傑整個人都陷進了巨大的恐懼裡,他想到了那個最壞的可能。

動彈不能的阮成傑被甩到了陸地巡洋艦的後座上,端粥小哥一言不發地開著車駛了出去。

在劇烈的顛簸中,阮成傑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整個人在後座上不由自主地左右顛晃了幾下,忽然砰地一聲栽到了座位下面。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痛,然而那疼痛不及鋪天蓋地襲來的巨大惶恐與害怕。

他在顫抖,他想:阮成鋒是死了嗎?

他的喉嚨間堵了巨大的硬塊,他想:明明幾天前那個神經病還有力氣對人拋媚眼。

他的整個腦仁以內都在嗡嗡作響,他想:那個人就這麼沒了?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鼻腔裡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帶了火,他知道自己也許是在流鼻血。

他想:一切都結束了。

說不了再見,因為他們恐怕再無機會相見。

他在五內俱焚的焦灼痛楚裡閉上了眼睛,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疾馳的車外晃過白亮的日光,阮成傑不由自主地又睜開了眼睛。他看不清窗外的風景,然而大致知道已經駛出了城市,他忽然不著邊際地想到,他和阮成鋒會葬在什麼樣的地方。

是一把火燒成灰呢,還是掘兩個坑土葬。不,也許只有一個坑。

照著阮成鋒那股子偏執瘋狂的勁兒,他沒法猜到這個神經病不按常理出牌的節奏。

他忽然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

連身下劇烈的顛簸和肢體末端的血脈不暢都像是離自己遠去了。

阮成傑聽說過,人在瀕死的時候會回憶起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可是他……卻什麼都沒有想。

大概他的一生裡實在沒有什麼美好吧。他在意念裡翹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叫什麼嗎?”忽然他聽到前座傳來這麼個聲音。

他怔了一下,油然升起說不出的荒謬感。莫名想到不知閻王殿管不管得到非洲,要記著這名字到陰曹地府去告狀嗎?

不知阮成鋒會不會去喝那一碗孟婆湯。

阮成傑正胡思亂想,前座的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叫戈鳴。”

哦。

阮成傑飄散的注意力被強行拉了回來,他聽到端粥小哥,不,戈鳴,忽然間滔滔不絕地開始說話。

“你在鋒哥這裡住了341天。”

“這341天裡頭,你沒有主動跟鋒哥說過一次話,也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個笑臉。”

“你不知道他每天做什麼,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不知道他討厭什麼,不知道他在這裡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他將要做些什麼。”

“你甚至沒向他問過我叫什麼。”

“你對他的世界毫無興趣,而他為你用光了這輩子所有的心血和時間!”

在戈鳴越來越快的語速裡,正在疾馳的豐田車也越來越快,阮成傑甚至覺出了那輛車老舊的發動機在咆哮,就在他以為這輛車很有可能會失控地撞上什麼時,猛然間一個猝不及防的急刹,他整個人重重地撞到了後排座位下那些亂七八糟縱橫的硬物上去,痛得整個人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悶哼。

他聽到戈鳴下了車,隨後猛然間車門被拉開,背光角度裡那人手中一把鋒利的匕首走過一道寒芒,雪亮的刀光對準了他筆直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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