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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獅》第14章
第十四章

阮成傑閉上了眼睛,沒去接這話茬。阮成鋒也沒再說什麼,許久之後彎起兩根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臉。

瘦下去的臉頰線條冷峻如刀,不復曾經斯文敗類的圓滑。觸上去卻有溫度,曾有十年,他遠隔萬里去一點一滴揣摩這個人,想要一層層揭開他的皮,剝出其下鮮活的肉來。然而每一點重新認知的真相都異乎尋常的殘忍,他親手把心目中的神扯下了王座。

阮二夫婦的遠赴非洲,實質上是一場近乎負氣的出走。

小兒子引發的悲劇之後,阮夫人一病不起,彌留時最放心不下的卻是被寵壞的老二一家,她把半生積蓄留了大半給老二,除了珠寶房子這些實物,甚至託付了一家信託基金來盡力護持這個從未長大的兒子。

然而敗家精的威力在於,根本無法想像到下限在哪。

那時華瑞地產正借國家東風,處在火箭般上升的飛躍期,阮鴻升無暇他顧。連妻子的葬禮,他都是白天匆匆出席,傍晚就飛向了另一個城市。他只求老二一家能全須全尾地活著,不要再搞出什麼人命案子之類的極端事件,卻沒想到這對貨色能鬧出差點葬送華瑞的么蛾子。

阮二的狐朋狗友朋友圈子帶他去見識了新玩法,入場代價是他名下的那部分華瑞股權。這一場對賭的誘餌相當大,是南非某國的國家基建項目,近乎于空中樓閣的華麗資料,讓阮二相信他可以籍此一舉扭轉在父親那裡的無能印象。與他稱兄道弟的好哥們拍著他肩膀給他灌迷湯:“華瑞太子爺!這活兒除了您還有誰能幹啊!哥幾個都仰仗著您賞飯呢!”

阮二志得意滿地要去找阮鴻升簽署授權,阮成傑“非常湊巧”地告訴他老爺子外出,一周以內都回不來。自封的華瑞太子爺相當無所謂地輸密碼開了阮鴻升書房的保險櫃,一筆一劃地模仿了簽名,以華瑞總裁阮鴻升的印鑒和他自己名下的股權簽署了那份巨額合約。

之後,一切就如脫韁野馬般失控了。

那個號稱百億的波札那基建專案是個空手套白狼的騙局。

阮成傑拿著那份以阮鴻升印鑒和簽名背書的合約,驚訝不已地對他二叔說:“你怎麼能隨隨便便瞎簽合同?這家有名的騙子公司,老爺子前兩個月才在董事會上當笑話說起過!……哦,那次你是不是沒參加……”

其實阮二不是一兩次沒參加,他是幾乎就沒出席過。

然而質押出去的股權卻不是笑話,那是要靠真金白銀才能贖回來的。

阮二驚慌失措地找還不到二十歲的大侄子求援,要他幫自己設法拆借,阮成傑低頭沉思了半天,建議他先試著動用老太太留下的遺產和自己那點家當去填補,其餘部分他來想辦法。

阮成傑所謂的辦法,就是在Deadline到來的前夜,告訴阮二:“無能為力。”

這一次,阮二沒有一個大哥來幫他拉著暴怒的父親了。

阮鴻升以近七十的高齡,居然沒有氣得當場爆血管身亡,緊緊關起的書房門都沒遮掩住他恐怖的咆哮,阮二在不住慘叫。阮成傑守在門外,聽著裡頭藤條接觸皮肉的淩厲悶響,不時有東西砰砰落地,他嘴角掛了絲淡然的弧度。

阮成鋒和母親一路狂奔而來時,看到的就是他那縷毫無溫度的笑意。阮成鋒死死地盯著他,目光如冰如火,阮成傑卻報以微微含笑的一點頭。

阮二媳婦近乎瘋狂地砸開了門,沖進去抱住了赤裸上身皮開肉綻的老公。失控的藤條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個彎,幾秒之後一反手抽到了她的臉上。

阮鴻升吼:“一對畜生!”

阮鴻升終於對老二喪失了所有的期望,甚至連“好好活著”這樣的最低標準都作出了修正,他要他們離自己遠點,去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自生自滅!這個愚蠢的兒子能僅憑外人的一張嘴就相信非洲遍地是黃金,那麼就滾去親眼看看!

阮二梗著脖子紅了眼睛跟父親大吵,阮二媳婦卻優雅高冷,她嬌養一生從未吃過苦受過氣,阮鴻升抽在她臉上的那一下是無以倫比的恥辱,於是她直接宣告了拒絕對話。並且在極短的時間收拾了行裝,儘管阮二幾乎已經把名下的家底倒了個乾乾淨淨,買的還是頭等艙的票,畢竟,大小姐曾經是擁有私人飛機的人。

不過到了非洲他們就後悔了,即使是已有思想準備,在踏出飛機舷梯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熱浪和沙土還是把這綺羅堆裡養大的一家四口直直地撞了個跟頭。只是有苦說不出,這兩口子百無一用,卻有著近乎天真的傲骨:不打算死,也不願意屈辱地回去認錯,那就樂呵呵活下去。

即使在很短的時間裡,經歷了被搶劫、被偷竊、被騙、被當地人用弓箭或者石頭或者槍指著腦袋,他們到底還是活下來了。

期間阮二真的去找了當初那筆合約的所在地,確實有這麼個事,但是規模大大縮小。本著蚊子也是肉的念想,阮二試圖跟對方溝通想要分一杯羹,卻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去。那扇門沖著他鼻尖撞過來,粗野的笑聲隔著門像是重重打在了他臉上。

“幾十歲的人了,玩不過自家侄子,就這麼個智商還想來談合作,還當自個兒是個爺呢,沒了老子你算個屁啊哈哈哈哈……”

阮二再傻,也終於在這一刻明白過來了。

“恰好”等額於他名下股權價值的標的,趕在阮鴻升外出期間“必須”簽合約的時間節點,說著“我來想辦法”卻拖延到拆借時機最後一刻的大侄子,以及在他幾乎被阮鴻升打死那一刻,阮成傑主動請纓,說:“我去談判,無論如何也要把股權贖回來,我也有責任,實在不行,這筆損失從我爸爸留給我的那部分裡彌補。”

有這麼懂事貼心又擔得起責任的大孫子,父親看向自己的眼神,冷得錐心徹骨……

阮二幾乎是打了個寒顫地認了慫,百口莫辯,面對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對手,他毫無還手之力。

他認的是慫,心高氣傲的老婆賭的卻是狠。那部分股權最終被阮成傑以一個極小的代價贖了回來,理所當然被阮鴻升獎勵給了大孫子。阮二媳婦得知此事以後一直在冷笑,金融世家出身的她雖然十指不沾陽春水,那點小伎倆想要唬她卻還是不夠看的。她冷笑:“我等著看老頭子和這孫子怎麼死。”

一直到十六歲的阮雲庭生病,整個嘉柏隆里找不到一個有經驗的真正醫生。阮二媳婦這才終於慌了手腳,肯低頭向國內求援。然而國際長途始終轉不到阮鴻升的案頭,甚至連阮成傑都“太忙”。等到阮二媳婦終於在娘家那裡找到援手,小姑娘的腿已經被一盒過期的藥耽誤了。

沈家那邊——阮二媳婦姓沈——對於這個天真過頭的大齡兒童姑爺一直都是不滿意的,在這一家子非洲大冒險期間始終冷眼旁觀,衡量著自家閨女吃不下這苦,恐怕堅持不了幾天就要拖兒帶女地來哭訴。卻沒料到能把外孫女兒的腿給耽誤了,沈家老太太又心疼又生氣,捨不得罵女兒,更捨不得一對孩子,只好把氣都撒在傻姑爺身上。勒令女兒帶著孩子回來,娘家少不了這娘兒仨的一席之地,至於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姑爺,愛死哪死哪去。

結果大小姐一點餘地都沒有的拒絕了。

“這是我自己選的人啊,就算毛病多,傻,缺心眼,那又怎麼樣呢?誰讓我就是喜歡這麼個貨。在哪兒過日子不是過,要我拋下他,除非是我死了。”

阮成鋒收回手,指節所觸的那點柔軟和溫度很真實,他牽了下嘴角勾起個淡然的笑。

數日之後的一大早,阮成傑的身份證件送了過來,他當著阮成傑的面簽收了那份大檔袋,並且沒有無視對方的陰鬱眼神,坦然拆開,把一列身份證件和深綠色護照在餐桌上攤成了個半圓。

阮成傑冷冷地看著他,他回以微笑對視,這在阮成傑看來完全是種有恃無恐的挑釁,他帶點厭惡的開了口。

“做什麼?要送我回國嗎?”

阮成鋒如其所料地搖了下頭,笑道。

“現在,這裡才是你的國。”

“哦。”阮成傑收回視線,無動於衷地繼續吃早餐。

說不清楚是從哪一天開始,他一心求死的念頭逐漸淡了,阮成鋒強制著把他從急劇墜落的勢頭裡拽了回來。他原本就長於隱忍卓絕,既然要活著,那就不必徒勞自虐。他雖然厭惡憎恨阮成鋒,但這人對自己的心,卻忽然間坦誠鮮明地盡數敞開在了面前。一直以來懸在他頭頂上的那把大劍雷霆萬鈞地落了,結局不外如此,阮成傑偶爾想到,竟然能意外輕鬆地笑上一笑。

總之,他走到了人生的最低谷,一無所有,又一無所謂。反倒吃得不錯、睡得也香,已經有很久沒有想到褪黑素或安眠藥,事實上,他一度必須要靠烈酒或者SM才能讓自己放鬆下來。

每一天晚上,阮成鋒都是睡在他身邊的。不過,什麼都沒發生,有時阮成傑睡到自然醒,借著一縷朦朧晨光睜眼,看到枕畔那張安然睡顏,恍惚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便翻個身,陷入更沉的黑暗裡去。

但是身畔這人極警醒,每每他有動作,不過片刻之後,便會有個手臂圈上他腰,然後有一整個暖熱胸膛貼上他的背。阮成鋒會在迷糊中親吻他的脖子,蜻蜓點水似的不帶任何情欲,末了把臉埋在他後頸處又睡去。

他卻無法再睡著了,閉著眼睛,在耳畔均勻的呼吸裡惘然思索,到底哪一刻才是夢境。

他知道阮成鋒對自己的強烈渴望和欲念,男人之間,沒什麼可遮遮掩掩的。更何況他們此前的身體契合度相當好,若干次早晨,欲望本能淩駕在薄弱意志之上時,阮成鋒的呼吸就在他耳邊從平緩變得沉重,腿根那處觸覺很鮮明,他覺得阮成鋒恐怕不會忍,又覺得他恐怕能忍。事實上,每一次都是後者。

阮成鋒情願硬著去洗澡,在洗手間花一點時間自己解決。想必他覺得這是尊重?阮成傑翻身躺在柔軟蓬鬆的被間,望著天花板笑了下。洗手間的門一響,那人出來了,頭髮濕漉漉的垂了一縷在額前,上身赤裸,一串水珠子順著塊壘分明的肌肉線條滑進了隱約可見的人魚線末端。阮成鋒腰裡系了條浴巾,赤著腳邊走邊擦頭髮,漫不經心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朝陽初上,他的臉看起來有種異乎尋常的雕琢感。

阮成傑盯著他看了會兒,他終於察覺了這道視線,扭頭過來回了個帶點疑惑的挑眉。

阮成傑勾了下唇角,輕描淡寫地說了句。

“你很久沒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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