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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獅》第16章
第十六章

阮成傑的腰疼得厲害,他覺出自己身體素質下降了不少,然而眼下沒有私人醫生也沒有合格的營養師。阮成鋒不長於廚藝,並且似乎對吃喝玩樂這些興趣不大。這個自小嬌生慣養的少爺成年以後,令人意外的活得很糙,這讓阮成傑想吐槽都無處吐起,因為槽點太多。

例如那套原本設計得不錯的小別墅,雖然有了年代,但是結構框架都很漂亮,前水景後庭院,標準的法式風格。問了阮成鋒,說不瞭解,幾年前一個資不抵債的黑佬押給他的,竟然沒花多少錢。勝在簡潔乾淨,隨便收拾了一下就住進來了。阮成鋒非常想鄙視一下阮成鋒和另外那貨的直男審美,但是一想阮成鋒算個屁的直男,連彎的都不是,這貨能覬覦自己血親這麼多年,只能說是個變態。

關於端粥小哥,阮成傑竟然隱隱對他有些懼怕。這人從不說話,也沒有表情,然而像影子似的仿佛無處不在。阮成傑有時經過走廊庭院,會覺得這宅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是他有需要時,這人會非常“湊巧”的在旁邊伸出一隻手,硬生生在嚇到和震懾阮成傑之中保持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平衡。他問過阮成鋒這人是啞巴麼?阮成鋒說,不是。

有一天阮成傑眯著眼睛在廊下看阮成鋒和他動手,暴烈日光下那兩人赤裸著上身,一層蜜油一樣的肌肉裹著相當強健有力的骨骼,拳套揮舞在半空中帶出呼呼的風聲。阮成傑大致能分辨出這是自由搏擊,他一向喜歡肌肉男,眼光毒辣標準也設定得很高。他看了會兒,得出了阮成鋒身材更好,然而身手方面未必如對手的結論。

端粥小哥一如既往地沉默冷淡,除了眼睛看起來比平日裡亮上一些,面上仍無表情。其守勢無懈可擊,偶一攻勢便如毒蛇吐信,在阮成鋒密集暴雨似的進攻裡閃電般直擊面門,逼得阮成鋒整個上身後仰。情勢稍一逆轉他卻並沒乘勝追擊,竟然又往後退了一步,在對手足尺加三的進攻節奏裡一板一眼地繼續陪練。

阮成傑看得都累了,喝光了杯子裡的酒,轉身回去睡午覺,他需要好好保養一下自己。

這一覺睡得很舒服,雕花鐵枝隔離了半明半寐的日光,阮成傑整個身體都鬆弛下去,或許做了一兩個零碎的夢,或許沒有。在漫長閒適的黑甜鄉里,他隱約聽到了水聲,之後不久,一具火熱堅實的身體上床來擁住了他。

他閉著眼睛反手去推,觸到的居然是完全光溜溜的皮肉,他頭皮一炸,非常厭惡地想要離身後的這裸男遠點,卻聽到阮成鋒嘶地一聲,嘀咕了句:“好痛。”

於是他的手掌攥成了拳頭,照著剛才抵到的地方重重給了一記。

阮成鋒在他耳邊悶哼了一聲。“……操。”

阮成傑沒理他,直接屈肘橫頂,狠狠沖這人的胃腹位置撞上去,他沒留情面,冷著臉看阮成鋒又笑又罵地避了開去,不知為什麼沒忍住又踹過去一腳,可能是因為朦朧光線中這人笑得太賤了。

不過這樣的得寸進尺隨即就被無情鎮壓,大床一陣響動翻騰,最後他被阮成鋒緊緊地卡在了懷裡,再要掙扎動手,被威脅了:“蹭硬了要負責的。”

阮成傑忽然回過味兒來,渾身一僵。最終牽了下嘴角,僵硬地說了句:“要點臉。”

阮成鋒的反應是湊過來親了一下他臉頰,笑笑放開了手,在他身邊攤平,渾身筋骨喀喀嗒嗒爆擰了幾聲,哼唧道:“這麼珍貴的東西,你有就可以了。”

阮成傑閉上眼睛假裝沒聽清,否則他覺得自己一定會抄起傢伙揍這貨。

逐漸安靜下來的房間裡,偶爾有一兩聲皮膚接觸織物的窸窣,阮成傑恍惚覺得時間已經過了很久,耳邊不知什麼時候傳來了另一人均勻的呼吸。他有點惘然的聽了幾分鐘,忽然驚覺這人是阮成鋒,他不是想過幾百遍要如何弄死他麼?!

阮成傑緩慢轉過了頭,借著稀薄日光,視野裡收進了阮成鋒的臉。

他一直就知道這個堂弟長得好看,幼年時漂亮得雌雄莫辯,少年時俊美無儔,甚至在多年後重逢,他與這人的一個對視間,就被那雙眼睛裡的春風和煦勾得一閃神。

只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曾想過會和這人能發生什麼。從有記憶開始,他就不喜歡阮成鋒,日復一日的忍耐和逃避,處心積慮的盤算和爭取。這會兒想想,他從來沒有認真關注過阮成鋒看他的眼神,更不曾給過絲毫回應。

在一開始,這人就被他放在了對手這個位置上,憎恨、逃避、算計,阮成鋒的每一個任性妄為都是挑釁,所有的示好全是虛偽。

堆在他房門口的小汽車、非要拉著悲傷欲絕的他去騎馬、執著的要帶他去瑞士滑雪……

越洋電話裡,小小的阮成鋒絮絮叨叨地講給他聽:“……雪山可美了,滿眼看著都是純白色,哥哥你不是最喜歡白色了麼。”

原來他曾遭遇過那麼盛大的純真愛意。

後來是從什麼時候有了變化的?他認真回憶過,在阮成鋒給出的“十五歲”這個答案上,他們在德國玩了一回車。

那次他們在酒店住的是同一間房,畢竟兩個都還算未成年。臨行前長輩叮囑再三要他們互相照顧,阮成傑卻只覺得相看兩厭。不過很快他就覺出了輕鬆,因為忽然從某一天開始,阮成鋒開始躲著他。

不再纏著他東拉西扯聊天,不再向他顯擺這個那個,阮成傑樂得擺脫了這塊牛皮糖,臨回國的前一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去嗨皮了一把,直到半夜才回酒店,脫了衣服去洗澡。

胡亂沖完,他聽到了有人起身的動靜,迷糊雜遝的腳步聲往洗手間提提踏踏走過來。不過直到背後門被推開他都沒在意,漫不經心地扯了浴巾正打算裹起下半截。他在莫名安靜中轉過身去,冷不防聽到了砰地一聲,洗手間的門當著他面重重關上了,他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阮成鋒把他關在了裡頭,自己跑了。

“有病啊你。”他莫名其妙地開了門走出去,只看到屬於阮成鋒的那張床上,那人裹得很嚴實在裝睡,壓根看不出幾秒之前還站在洗手間門口,大概是要去解決一下膀胱問題。

阮成傑覺得好笑,伸腳踢了一下那床。華爾道夫的床架相當寬大結實,這一腳不會引起任何震動,他就是沒鬧明白這小子在搞什麼,難得好心地問了句:“要去洗手間?”

“關你屁事。”被子裡甕聲甕氣的悶哼。

一句“傻逼”在阮成傑舌尖上打了個轉,末了咽了下去。他困得很,懶得跟這奇怪的小子廢話,倒回自己床上睡了。

現在想想,在那之後,阮成鋒就再也沒有和他有過肢體接觸。

阮成傑盯著枕邊人的睡顏看了很久,直到阮成鋒睫毛輕顫,無意識轉頭,睜眼懵懂地看向了他。

“哥……”才睡醒的阮成鋒看起來異常乖順無害,頭髮微亂,眼神懶散,甚至打了個呵欠,薄被下的肢體線條緩慢伸展,他伸了個懶腰,低啞地哼了一聲。

阮成傑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過了會兒應了句。“嗯。”

之後他沒再搭理對方,掀開被子起身下床去了。

阮成鋒才睡醒,意識還沒完全清醒過來,那一聲模糊不清的應答讓他愣了幾秒,扭頭盯著阮成傑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直到那人換完了衣服往房門口走去,他才試探著又叫了一聲。

“哥?”

這回阮成傑沒理他了,打開門就走了出去,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聲音非常響。

阮成鋒坐起來,捏了捏鼻子,若有所思地扯出個壞笑。

等他穿上衣服下樓的時候,阮成傑已經坐在餐廳裡開始享用下午茶了。

前任阮總這些年過得非常矜貴,早起咖啡、下午紅茶,晚上會來點酒。隔日健身房,定期體檢。他相當愛惜自己,也對生活品質很有要求。但是阮二爺這裡啥也沒有——甚至一開始只給他清湯寡水的白米粥。

他也沒心情提要求,但是眉梢眼底偶爾會流露不滿。基本生存需求滿足之後,他連多一口都不吃,這導致了他緩慢下降的體重怎麼都升不回去,甚至連體質也大不如前。阮成鋒一開始沒在意,後來琢磨了陣子才發現這個親愛的哥哥原來是挑食。

他為阮成傑專門請了個中餐廚子回來,是個胖胖的客家大嬸,精于潮汕菜,但是食材有限,做出來的東西怎麼都不是味兒。阮成傑一點也不領情,試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說:“喂豬狗麼。”

另外那倆人完全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將大嬸的手藝照單全收,末了客客氣氣把人送走了。

後來阮成鋒輾轉托了人,換了好幾個廚子,又專程去尋摸了產地空運的食材和調料,雖然還是不能跟國內相比,到底也算是做到極致了。

阮成傑對這些變化沒有表示,他只是漸漸感覺這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雖不能用虎跑泉烹龍井葉,也不能食錢塘魚與蓴菜羹,終究,勉強達到了他舊日的最低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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