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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獅》第7章
第七章

阮成鋒從小就囂張跋扈。

他父親阮二是阮鴻升正室盼了多年才得到的兒子,娶的妻子又是另一家金融大鱷的小女兒,一對天造地設的敗家精。生來不知人間疾苦,錢財於他們何止是糞土,簡直就是空氣。稀鬆平常,日日浸淫其中,揮霍無度。

阮成鋒兄妹是他倆捧在手心的一對活寶貝。

阮成鋒長得好看,一歲多時甚至被扮成女孩。父母去世數年以後,阮成傑十五六歲那年,在老宅子裡整理他們的遺物,從一本書裡抖出了一張照片,母親的筆跡在背面標注,這是他的三周歲生日全家福。大奶奶作為正室坐在中間,膝上坐著一個穿粉色紗裙的漂亮寶貝,精緻得像個活的洋娃娃。穿著小西裝的壽星站在旁邊,不知為什麼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扭過頭去,膠捲記錄下了一個極其巧合的角度,他像是在親吻那個美麗娃娃。

阮成傑不知道這小孩是誰,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子。被家裡年長的傭人看到了,偷笑著告訴他:“這是成鋒少爺”。

阮成傑皺著眉想把那照片裡的無關人等都剪了,卻又實在無法完整裁剪出只占了極小面積的父母。小小的五寸照片上,與他不相干的人都聚在畫面中心,最親最愛的他們卻拘束地站在角落,另一個他應該叫祖母的人,甚至沒有資格出現在裡頭。

他終究是把那照片又重新夾回了書裡,連同對父母沉默的思念。

但是即使是再漂亮的小孩,一直不停地搶他東西,非要坐在他身上騎大馬,也是非常討厭的。

阮成傑說他小時候就非常討厭阮成鋒,那是百分之一萬的真心話。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阮家地位微妙,幾十歲的人了,好脾氣到從沒跟二叔一家高聲說過一句話。母親也常在無人處教導他,不要跟弟弟爭,打不過了就跑。

他照做,但是黑暗情緒無一日不在發酵。最恨的時候,他一次次想著要把阮成鋒推倒在地,弄髒他的衣服,甚至打他的屁股,弄哭他,讓這個討厭鬼再也別跟著自己。

想過無數遍,一次沒做過。

即使阮成鋒成年累月地跟著他,搶他的玩具,下雨天非要拉著他在外面瘋跑,或者是拖著他一起去阮鴻升的書房偷畫冊看。

只除了一次,阮成鋒把把蛋糕糊在了他的新衣服上。

那新衣服是舅舅送的,阮成傑的母親只是小康人家出身。舅舅因為他生日專門買了Kids Dior來給妹妹和外甥撐場面。阮大夫婦雖然也有點積蓄,但平日裡很少給阮成傑買這種穿不了幾次就變小的嬌貴童裝。Dior的剪裁有種頹廢挺拔的貴氣,阮成傑那時儘管才七歲,也已經知道自己穿起來是好看的,在鏡子前把袖口衣角捋了又捋。

生日家宴就在阮家大宅,其他人都還沒到,餐廳裡只有阮大夫婦和舅舅一家子在寒暄,阮成傑知道今天自己能坐主位,掩飾著小興奮慢慢走過去,視線掃過佈滿鮮花和餐具的長桌,帶著點矜持往那張平日裡阮鴻升的位子上一坐。

忽然就聽到了詭異的噗嘰一聲,他的屁股陷進了什麼粘稠滑膩的東西裡去。阮成傑驚得渾身都僵住了,愣了半天才慢慢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奶油。

五歲的阮成鋒跳出來哈哈大笑,大叫:“Surprise!”阮成傑的腦子裡嗡地一聲,抄起手邊的盤子就砸了過去。極度憤怒中失了準頭,阮成鋒敏捷地閃開了,嗷嗷大叫往外跑,為自己的惡作劇成功興奮得不行。

阮大夫婦反應過來,慌忙去攔怒發如狂的阮成傑,阮成傑從來沒這麼暴怒過,揮舞著一把餐刀在母親懷裡又踢又踹,他要去打死那個王八蛋。

阮大哄不住他,於是給了他一個耳光。

那年的生日宴,阮成傑以為自己會記一輩子,後來卻也慢慢淡忘了。

因為次數多了記不過來了。

除去那一次情緒失控的爆發,阮成傑每一次都忍了。甚至連那一次,在挨了一個耳光以後,他也很快平靜了下來。

阮大夫婦在阮鴻升跟前說不上什麼話,這個孫子卻頗得看重。老爺子時不時誇他聰明懂事,也大氣,“是個做哥哥的樣子。”

阮成傑恭恭敬敬地垂手立著,連笑容都是母親一次次教導過的恰到好處。

每到這時候,阮成鋒就會從老爺子背後探出頭來沖他扮鬼臉,阮鴻升也會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寵溺拍一下次孫的頭。

“跟哥哥學著點!”

阮成傑垂著眼皮,一直沒有直視過那只手,他渴望過阮鴻升是不是偶爾能用這樣的語氣和這樣的動作對自己也來一次,但從來沒有過。

他沒有過可以肆意撒嬌撒癡的童年,生來就是個懂事大氣的哥哥。

因為他的父親沒有做到這一點,他需要去彌補阮大的不足。否則,這一房永無出頭之日。

他的苦心孤詣是有用的,阮鴻升很喜歡他,拿他來做標杆要求阮成鋒。但是那個天生反骨的頑劣次孫從來沒聽過爺爺的話,阮成鋒一直活得恣意囂張,他是那對敗家精的升級版,被無法無天的兩口子寵上了天。

甚至在阮大夫婦突遭車禍身亡、阮成傑一個月暴瘦十斤的那段時間,他也試圖叫阮成傑出去玩,因為阮二給他從英國買了一匹小馬。

“特別乖,跑起來可快了。”

他努力比劃著小馬的高度,並許諾讓阮成傑先騎。

阮成傑冷冷地看著他飛揚恣意的面孔,這是一張從來沒吃過虧的臉,不過也許很快就會發生些變化。

他一言不發地推開了阮成鋒,拿著一個超薄的磁帶隨身聽走了出去。

他走進了阮鴻升的書房,把那個隨身聽放到了他面前。

“你膽子太大了!銀河國際這種與政府合作的地標建築,我努力了多久才拿下來,你說你要去主持,好,爸爸讓我配合你一起做,我頂著干係把工程款交給了你,你怎麼敢在牌桌上把它輸掉!你讓我怎麼跟爸爸交代!怎麼跟股東交代!怎麼跟市里交代!”

磁帶滋滋啦啦地轉著,阮大少有的氣急敗壞,聲音顫抖著從喇叭裡傳出來,片刻之後,阮二輕描淡寫地給出了回應。

“要不你再幫我拆借點錢先填上?上次南邊那個碼頭不是描補得蠻好的。”

“這次的窟窿太大了!我做不到!明天就要對爸爸直接彙報,你趕緊想想轍吧!”

這次是長時間的沉默,阮二的聲音終於再響起來時有些變調,聽起來陰惻惻的。

“你不幫我,我可想不出別的轍了。”

阮大說出了最後一句話,痛苦不堪。

“爸爸饒不了我……這次我只能如實報告。”

錄音結束。

阮鴻升在龐大沉重的書桌後面,坐成了一尊雕像。

一個月前,他的長子在彙報項目進展的路上出了車禍,夫妻二人當場死亡。一輛超載的泥頭車側翻,將他們的車碾成了血肉模糊的餅。

整個阮家和華瑞都因此發生了巨大的震動,阮大儘管溫吞,多年來卻也稱得上兢兢業業,華瑞的不少事務是他在具體執行。他的猝死導致數個項目直接停工,銀河國際的一部分巨額資金甚至下落不明,多番追查之後成了死賬。而阮二在華瑞只是空掛著名頭,先前有兄長辛辛苦苦地輔佐,仍然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主。而今阮大猝死,阮鴻升不得不考慮是否要親自調教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但此刻,阮成傑卻給出了這樣一段恐怖的錄音。

阮鴻升抬起眼皮,陰厲的目光直直地逼視向阮成傑。

“這是哪裡來的,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十歲的阮成傑在撲面而來的強烈威壓下靜靜地站著,他看著鬢髮微斑的阮鴻升,字句清晰地說了一段話。

“這個隨身聽是我剛買不久準備學英語的,錄音這個功能不太會用,我一直在熟悉。”

“那天有一段磁帶絞進了磁頭裡頭,房間裡光線不夠,我去院子里弄,弄好之後怕磁頭壞了,就一邊走一邊試著錄鳥叫的聲音。”

“快要經過大客廳窗子的時候,我聽見爸爸很生氣地說話,就在外頭站住了。”

“然後聽到爸爸和二叔在吵架。”

他說完這一段,滿室寂靜,他靜靜地看著阮鴻升,眼睛裡平靜得毫無波瀾。

阮鴻升的聲音又幹又澀,許久才緩緩地響起。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我不相信二叔有那麼壞。”

阮成傑輕輕地開了口,忽然閉上眼睛,大顆大顆的淚珠瞬間滴落。

他渾身顫抖,哽咽不止。

“可是我夢見他們了……我拼命地追拼命地追,他們一直在往遠處走,我怎麼也追不上……我喊他們,他們頭也不回,只沖我擺手……叫我以後聽爺爺的話,說爺爺會保護我……”

阮成傑哭得要癱下去,忽然被摟進了一個懷抱裡。

阮鴻升沉默不語地撫著他的背,過了很久之後才淡淡說了句:“這東西,先放在爺爺這裡。”

阮成傑淚流滿面地點頭,遲疑地抱了抱阮鴻升的腰。

阮鴻升沒有作聲,於是他大著膽子抱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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