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變本加厲
壞了金剛不壞之身的老謝痛定思痛後,不得不放棄掐點上班計畫,這個曾在老謝工作軌跡中短暫出現過的A計畫,沒有曇花一現的精彩和嫵媚,倒是更像那顆七十六年才難得拜訪地球一次的、不祥的彗星,雖然斯星已逝,但它拽曳出的尾巴,卻掃傷了老謝的心。或許,那個名叫關雨桐的小子,根本就是他謝青松的煞星,與他八字不合,命格相沖,老謝覺得自己真應該哪一天找個算命先生好好算一算去。
老謝那顆五十三歲的心忽然期期艾艾起來,他淒涼地發現,他的金剛不壞之身被壞掉,這樣一件讓他痛徹心扉的事情,卻只有打卡機知道,只有不會言語的打卡機和他分擔。他從脫軌到重新回歸舊軌,經歷了哀之悔之,恨之痛之,但這世界,卻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所覺。鴻羽公司有過百名員工,無任何一人感受到他的悲傷和苦痛,就連那個置他於此地的關小子,那個和他同室操戈了十年的湯林芳,也都對此無知無覺。
也許,只有到了下個月十號,要統計發放這個月全勤獎的時候,公司財務小袁才會知道吧,或許,連小袁也不會注意到,她每個月只是對著電腦不停地、機械地輸入每個人的數據,具體哪個數據對應著誰的痛苦和歡樂,小袁也是感受不到的。她只能感受到指尖那些鍵盤按鍵,哪個靈敏,哪個有些滯澀遲鈍了。最終可以和他謝青松一起分擔和分享這件苦痛的,依舊只剩了打卡機、電腦和銀行賬號,除此之外,再沒有一個有血有肉、有感覺的人,可以感受他。
老謝意識到,自己原來活得這麼孤單孤獨。放眼鴻羽公司,無人可以傾訴,他連家裡的謝太太江雪琴,也不能作為他的傾訴對象,他怎麼向她啟齒,怎麼向她解釋呢?告訴她每天自己吃過她早早起身為自己準備的早餐後出發,到了辦公樓下,卻偏偏要故意溜躂一會兒,不上樓去,就為了遲到破紀錄,丟掉這個月的全勤獎嗎?無人傾訴的感覺讓老謝更加地悲從中來,源源不可斷絕。
老謝放棄掐點上班計畫的第二天,老謝的上班習慣重回舊軌。他早早地吃過謝太太為他備下的早餐,悶悶不樂地、甚而有些心情悲壯地提早幾分鐘出了家門,向鴻羽公司走去。想到又將面對關雨桐的口哨聲,老謝心中生出一些悲壯的感覺。他告訴自己,不就是忍受幾聲口哨嗎?這又算得了什麼呢?絕不可以因小失大。這個月的全勤獎已經丟了,接下來,可不能再出差錯了。現在可是公司考察提拔新副總的緊要關頭,前途與工作重要,還是個人的煩擾苦悶重要,孰輕孰重,他謝青松總不至於這把年紀了,還分不清輕重,那他這五十三年的鹽可就白吃了。
老謝調整自我心理,讓自己做好大義凜然、慷慨就義的準備。他迎著早晨的陽光,從家裡出門,走向鴻羽公司,他心裡甚至迴蕩起小學課本裡學習背誦過的陳然烈士的革命詩句:
「嚴刑拷打算得了什麼?
死亡也無法讓我開口!
面對死亡,我放聲大笑,
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
老謝覺得現在自己的心理狀態,就算看到、聽到關雨桐的口哨把錦繡大廈十七層的天花板吹出個天大的窟窿,他也能淡然處之了。
不出老謝意料,老謝雙腳才剛踏出十七層的電梯,就聽到了關雨桐的口哨聲,還夾雜伴隨著幾個年輕女孩的說笑聲。關雨桐就在離電梯不遠處,和幾個女孩站著說笑。老謝心中冷哼一聲,這個關雨桐果然死性不改,依舊是撩三撥四,見了漂亮年輕的女孩就不知道自己的骨頭有幾兩重了,嘴巴就合不攏了,就一定要飛個口哨給人家,這與舊上海灘歡場女子見個男人就揚起手,飛一個吻出去有什麼區別呢?廉價!輕浮!低級!下流!不知所謂!
謝青松不由自主,雙眉已經皺在一起。他暗嘆一聲,心想自己始終還是不能做到淡然處之。唉,這「淡定」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還是有難度啊!
這時,另一扇電梯門開了,公司財務總監范美熙走了出來。范美熙今年四十有三,整整比老謝小了十歲,她今天穿一條黑色長裙,裙襬綴著一朵紅絹做成的玫瑰花,襯以這個年齡職場婦女的端莊氣質,讓范美熙整個人看上去典雅高貴。
老謝趕緊一抬手,正想上前與范美熙招呼,卻「咻——」一聲,橫空飛來一聲口哨。那口哨像一隻識途送信的鴿子,在范美熙周圍盤旋幾遭後,似乎確認了收信人的身份,這才徐徐落下,硬生生夾在了老謝和范美熙之間。
「美熙姐,裙子很漂亮哦!」關雨桐俟口哨一落,揚著那張可惡的、戴著癩蛤蟆鏡的蛤蟆臉,朝范美熙大聲道,隨即又是一聲口哨。范美熙被關雨桐逗笑了。
老謝的血壓瞬間飆升,從腳板底衝到了腦門的高度,他感到吃驚和震驚,難道事情已經發展惡化到這步田地了嗎?僅僅十來天而已,缺了他謝青松飛刀一樣的目光遏制,關雨桐居然已經變本加厲到連中年婦女也不放過了?!
老謝心想,這個關雨桐難不成真當自己是舞女戲子了嗎?可就算他不介意做戲子,鴻羽公司也不是舊上海的舞榭歌台、風月場所啊,鴻羽公司可是堂堂正正、規規矩矩做外貿生意的公司!這要是客戶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來到公司考察,或者老闆恰好早餐前回來公司視察,看到、聽到公司裡這個樣子,成何體統嘛!
老謝一口悶氣憋在胸口,悻悻然進入辦公室,湯林芳已經在了。因了關雨桐誇范美熙裙子漂亮的原因,老謝特意留意了一下湯林芳的穿著,湯林芳坐著,老謝只能約略看到湯林芳也是穿著裙子,具體裙襬上是否也綴著一朵牡丹或者芍藥什麼的,老謝看不到。
老謝忽然想,這關雨桐一會兒進來,會不會也朝湯林芳來個口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