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雞同鴨講

　和關雨桐說笑的兩個女孩子，老謝根據聲音和背影判斷，是今年年初公司招聘的兩個新人，一個是商檢部的小萬，另一個是物流部的小田。

　關雨桐和小萬、小田這麼說笑著，就到了人事部門口，關雨桐停下腳步，與小萬和小田作別，兩個女孩繼續朝裡面的商檢部和物流部走去。忽然，還站在人事部門口的關雨桐舉起右手，將拇指和食指含在嘴裡，朝二人的背影打出一個長長的口哨，「咻——」，悠揚的口哨聲像一隻灰色的鴿子，在走廊裡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幾個振翅後，鑽出走廊盡頭的小窗戶飛走了。小萬和小田忍不住回過頭來，朝關雨桐「吃吃」地笑了起來，倆人的面頰都有點微紅。

　謝青松跟在關雨桐身後不遠，目睹這一切，不由得怒火中燒，心想：什麼玩意嘛！舉止這麼輕浮，上班還不忘調戲小姑娘，簡直就是街頭混混、癟三、二流子、小流氓嘛！湯林芳怎麼就招進這麼一個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的人來了？！不行，決不能讓關雨桐把這種壞習氣帶到公司來，這要是在公司員工中傳染開來，那還得了？！鴻羽公司又不是酒吧夜店，關雨桐這痞痞的、流裡流氣的樣子像什麼話嘛！

　謝青松於是大步上前，準備教育一番這個新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關小子，讓他知道什麼叫公司秩序，上班紀律。只見老謝挺胸闊步，來到關雨桐面前，腰桿一挺，語重心長就開篇了，但是，他剛說了「小關」兩個字，就看見關雨桐墨鏡下面的那張嘴巴一咧，露出白花花一口好牙來，關雨桐竟然朝他笑了！

　老謝一愣，有點摸不著頭腦，就停止了說話，眼睛從鏡架上方瞪住了關雨桐——老謝今天換了一副新眼鏡，是一副以前用過的舊的老花鏡。

　關雨桐抬起左手，伸出右手，指了指左手手腕，示意老謝看。老謝往上推了推鏡架，目光改從眼鏡下方溜出，他看到關雨桐用右手指著的，是自己戴在左手手腕上的手錶。老謝還是不明所以。

　關雨桐笑嘻嘻，慢吞吞地說話了：「謝主管，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老謝一怔，馬上擼起自己的袖子一看，八點五十八分，還差兩分鐘才到點上班。老謝面色瞬間鐵青，他明知這個關小子是針對自己昨天對他說的，上班時間不能戴墨鏡的事，此刻老謝卻張口結舌，說不上話來。他心裡恨關雨桐恨得牙齒又開始發癢，暗自說，這個關小子不是在國外長大的嗎？怎麼這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老中國成語，他竟然也能運用得如此嫻熟呢？

　老謝還在對著手錶發怔，「咻——」，關雨桐又來了一聲長長的口哨。這一次，口哨聲就在老謝耳邊響起，差點沒氣得老謝一口鮮血噴在關雨桐臉上。

　然而，關雨桐的撓心事並沒有到此為止，讓老謝氣得要吐更多血的事還在後面呢。這天上午，老謝交代了關雨桐幾件事，溝通過程中老謝發現，比較關雨桐眼睛上墨鏡的阻隔，語言顯然是更嚴重的問題。老謝約略估算了一下，關雨桐和他說話，有近半數是英文。

　敏銳的老謝立即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這比公司招來一個瞎子員工還要難搞！瞎子雖然看不到人，但是，和瞎子溝通並不很困難，因為瞎子會說話。你說話，對方也說話，就算看不到人，雙方溝通還是可以暢通的，起碼也能做到互相能懂，彼此能明白。

　可是，老謝覺得自己和關雨桐溝通，比和一個真正的瞎子溝通還要艱難，關雨桐的話，他只能懂上個六、七分，關雨桐對老謝交代的事情有疑問，但是，問出來的話，夾英文帶跑調的，老謝就覺得自己在關雨桐這裡，簡直就像開車把前輪子卡進了水溝裡，想上，上不來，想下，下不去，進退兩難，只折騰得老謝滿頭大汗。

　老謝對此雖然惱火，但是，老謝知道，要怪只能怪自己文化水平低，沒有學過英語。因此，他也不敢旗幟鮮明地對關雨桐夾帶英語表示反對或抗議，只能坐在老闆椅裡像一頭喘月的吳牛，呼呼吐氣。

　湯林芳坐在門口的小桌子前，雖然沒有扭頭看過老謝和關雨桐，但她一直都在用女人天生的、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觸覺和感官關注著二人的工作交流。哪怕是背對二人，一邊翻閱簡報，湯林芳也能用背部知道，今天又有好戲看了。她並不插言，只努力將面孔側向靠牆的一側，防止自己臉上情難自禁時浮上來的表情，像昨天那樣被老謝捕捉了去。

　當老謝站在關雨桐身旁，手指在文件上指指點點，向關雨桐交代工作，而關雨桐卻一臉懵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湯林芳就覺得這幅畫面實在是可愛極了，簡直就是雞在同鴨對話，雖然雞爸爸輔以了摸摸頭等友愛的小動作，但是鴨小子卻始終滿面迷惘，極其喜感。湯林芳強忍著，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接下來，關雨桐開始向老謝提問，手指也是在文件上指指點點，講的七八句話，倒夾雜了幾十個英文單詞。眼看老謝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臉色在關雨桐的話裡醬油一樣青青紫紫地變化，活像是捧了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卻無法下嚥，實在是飯裡夾雜了太多的沙子。湯林芳掃瞄過老謝痛苦不堪的表情，瞬間就覺得鴨小子倒過來同雞爸爸講話的場景也一樣趣致暖人！

　這場雞鴨之間的對話完畢後，人事部辦公室陷入了沉寂中。湯林芳低頭奮筆疾書，耳朵裡能聽到老謝把茶杯蓋子揭開又蓋上，蓋上又揭開，幾次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

　湯林芳用眼角餘光掃向關雨桐，看到關雨桐坐著一動不動，低頭安靜地翻看老謝給他的文件。湯林芳忽然很好奇，關雨桐戴著墨鏡，是否真的能看到文件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