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大清早的，卓筱芹一出門，就看見她不想見到的人。

　　「廣告已經不拍了，你還來做什麼？」

　　她是很想轉過頭當作沒看見的自走自的路，只可惜風尚武已經擋在她面前，擺明瞭不讓她「好過」。

　　「我想和你談談。」

　　風尚武臉上仍是帶著笑，但卻多了一絲卓筱芹記憶中的不馴。

　　卓筱芹退了一步，看著他臉上那抹笑，尋找著記憶中他的樣子。

　　結果令她皺眉。

　　這時候的風尚武看起來，活脫脫就是小時候的翻版，什麼溫和有禮、斯文的紳士氣質全不見了。

　　「你根本沒變！」忍不住，卓筱芹脫口大叫。

　　「變？變什麼？」風尚武仍是笑著，手卻不規矩的扯了扯她的頭髮。

　　嗯，這才是樂趣所在啊！

　　「你根本一點都沒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愛捉弄人！」

　　卓筱芹懂了，她全懂了，這傢夥還是一樣惡劣，只不過是年紀大了，開始學會掩飾。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老覺得他怪怪的。

　　他分明是扮豬吃老虎，而且還是個不吐老虎皮的惡鬼！

　　「我有說過我變了嗎？」風尚武偏過頭想著，而後一臉抱歉。「好像沒有耶！」

　　他是有為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向她道過歉，但那可不代表他已經揮別了過去的性子，他不過是先把它藏起來罷了。

　　「你……賤人！」卓筱芹氣得破口大駡。「沒水準的大爛人，世界超級過分的大——」

　　風尚武低下頭，與她的臉距離不到五公分，成功的讓她住口。

　　「我想，你這些歡迎詞相當特別。」

　　一手順勢摟住她的腰，風尚武輕吐低語，氣息近得讓卓筱芹連忙屏住呼吸，臉倏地紅透了。

　　「你離我遠一點！」這種姿勢，如此靠近，只會讓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吻。

　　「我為什麼要？」風尚武輕笑，另一隻手也攀上了她的背，卓筱芹整個人可以說是落入他懷中了。

　　「風尚武！」卓筱芹雙手抵上他的胸膛，退無可退，只好以言語發洩。

　　「聲音真大。」風尚武完全不把她的怒吼當一回事，仍是抱得相當自得。

　　「風尚武，你少無聊了！放開我！」卓筱芹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小時候，沒想到自己變得如此，卻仍是鬥不過他。

　　「不放。」好不容易能靠她這麼近，風尚武哪肯放！

　　「你太過分了，明明就是惡魔一隻，做什麼裝出那副人格高尚的救世主樣，還溫文儒雅咧！」想到他居然騙了所有人，卓筱芹就覺得不可原諒。

　　「問得好。」風尚武好心情的給了她一笑，樂於將久藏於心底的情意宣告於世，畢竟撲朔迷離的暗戀是無法增進兩人間的感情的。「我之所以會裝出那副斯文的紳士模樣，還不是因為你喜歡。」

　　「我喜歡？」卓筱芹覺得莫名其妙。「我什麼時候喜歡了？你在胡扯什麼！」

　　「別否認得太早，我國一在你們班教室外，清楚的聽見你和朱珍珍說，你喜歡那種文質彬彬、謙和有禮的人！」風尚武板起臉，語氣是全然的嚴肅與認真。

　　「見鬼了！」卓筱芹是真的忘了。

　　有嗎？她有這麼說過嗎？如果真有的話，為什麼她一點也想不起來？

　　「好，就算我真的說過這種話，那又關你什麼事？」真的想不起來，所以卓彼芹決定先跳過。

　　「當然關我的事。」風尚武摟著她，很滿意她因注意力轉移而不再掙紮。「因為我想讓你喜歡我呀。」

　　所以，說什麼他也要變成她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樣子。

　　卓筱芹的心咚的一沉。他在說什麼啊？

　　「你……我……」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被風尚武的一番話給弄胡塗了。

　　天，這不會是真的？這個瘟疫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無視於她的震驚，風尚武相當怡然自得的伸手撥開她四散的亂髮，露出她清靈細緻的五官。

　　「如何，這樣的我！你還滿意嗎？」

　　也許他仍愛逗她，但本質上，他已是收斂了許多，也沉穩了許多。雖然稱不上優雅過人，但基本禮儀他還是會好好遵守的。

　　卓筱芹仍是無法反應過來。他到底是……他的意思是……天，她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看著她的樣子，風尚武真怕她會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的昏過去。

　　「我喜歡你，這件事值得你如此驚訝嗎？」

　　見她久久不說話，臉上的表情亦無法由驚嚇中恢復，風尚武勾起無奈的笑，不在乎再丟下一顆炸彈。

　　卓筱芹看著他那雙魅惑人心的紫色眼眸，呼吸是無法抑制的急促。

　　抵著他寬闊的胸膛，被他置於他溫暖的懷抱中，背上傳來他掌心的熱度，他的氣息幾乎就在自己唇間，再加上他那爆炸性的表白……

　　卓筱芹只覺得呼吸困難。

　　「小芹，你能不能回過神，給我個回應？」

　　風尚武覺得自己很可悲，剖心挖肺的對人說出「喜歡」這兩個字，他的對象居然淨是臉紅氣喘的發呆給他看。

　　卓筱芹終於有反應了。她抬起頭，眼中彷彿透著淚光。

　　「為什麼你總愛欺負我、尋我開心呢？」她不相信他，也不敢相信。

　　「什麼？」她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風尚武愣住。

　　卓筱芹一個用力，掙開了風尚武的懷抱，而後什麼也沒說的便往家裏跑，砰的一聲甩上門，留下風尚武待在原地，看著緊閉的大門。

　　她這個舉動算什麼呢？

　　欺負她、尋她開心？他什麼時候做過這些事了？

　　看來，自己剛剛那番血淚告白是沒能感動她了。

　　結果，還是得找她拍廣告，製造機會。

　　至於她的逃避行為，他會好好跟她算的。

　　她居然敢在他的深情告白後，莫名其妙的撇下他，算她有膽。

　　不過，他風尚武的字典裏，可沒有「拒絕」這兩個字。

　　小雞，你完蛋了。

　　***

　　如星室內攝影棚裏，王字芳難得出現。

　　擦著不斷滴落的汗，他絲毫不敢放鬆的採取緊迫盯人戰術，目的就是要讓卓筱芹答應新合約的內容。

　　「小芹，我給你加薪嘛！你想要增加什麼設備也都行，拍廣告的酬勞還是另外談的，這麼好的條件，你就答應了吧！」

　　卓筱芹板著臉，專心的注視著前方，沒理會王字芳。

　　「小芹，要不然你想怎麼樣，說出來大家好商量嘛！」

　　身負優凡尼爾下任總裁的託付，王字芳一點也不敢怠慢，盡心盡力的為風尚武當說客。

　　「瑞連恩先生也說了，只要你肯拍，其他的合作案都不是問題。」

　　卓筱芹抿緊了唇，仍是不發一語，但和她相處多時的工作人員皆已開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後退，尋找有效的遮蔽物，心知肚明小芹的忍耐已快到達極限了。

　　全部的同事，就只有王字芳不清楚火山即將爆發。

　　「卓筱芹，你好歹也說句話，讓我知道你的意思嘛！」

　　一個人在攝影棚內自言自語了快半個小時，王字芳的臉也掛不太住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如星的總經理，她的老闆耶，她這是什麼態度？

　　卓筱芹的眼睛終於離開攝影機對上他，全部的人立刻開始為王字芳祈禱。

　　「如果我沒記錯，這裏應該是廣告公司，不是什麼應召站吧？」

　　氣到最高點，卓筱芹的口氣反而平靜得可怕，只不過那雙眼卻洩露了過多的情緒。

　　看她這個樣子，就連王字芳也不自覺的咽了口口水。

　　「沒錯，這裏是廣告公司，而我是你的老闆——」

　　王字芳正想端出老闆的架子，卻教卓筱芹不耐煩的打斷。

　　「既然這裏不是應召站，為什麼我老覺得有人在我身邊拉皮條？」

　　她的口氣，百分之一千是不滿，而原因，就是這個在她旁邊吵了半個小時的人。

　　當然，還有那個唆使他來的該死男人。

　　自從他莫名其妙的堵在她家門口對她說了那些話後，害她一閑下來，腦子裏亂飛的就是那句「喜歡」；而那個爛人，居然彷彿沒事般的再也沒出現，只有王總一抓到機會就猛說服自己接下那支爛廣告。

　　那台死風扇，她若真信了他，就是白癡。

　　雖然在當時，她還真有點動心，為了他那句喜歡。

　　回想起來，那是一種淡淡的悸動，由內心深處傳出，而後的在心中蕩漾開來。

　　很美的一種感覺。

　　即使不管她直想橫想，都認為風尚武開玩笑的成分居大。

　　被他耍的次數太多了，讓她實在不敢再去相信。

　　也因此，她心裏更是氣他，氣他居然連這種事都能拿來不正經。

　　「卓筱芹！」王字芳氣得頭髮都有豎起之虞。「你說那是什麼話！我是哪裡虧待你了？我也是為了你好，所以才勸你接下那支廣告啊！要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排隊等著當那支廣告的女主角，而瑞連恩先生偏偏中意你，這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事呀！」

　　卓筱芹回過神，看著眼前的王字芳幾乎是捶胸頓足的哀喊著，而他的口水只差沒噴上自己的臉。

　　「你喜歡的話，讓給你。」卓筱芹的眼神開始遊移，想著自己這平靜的假面具能戴多久。

　　不過，她能確定，如果王字芳堅持要繼續這個話題，那想必她是沒多久好撐了。

　　淡淡瞥了眼四周，發覺同事們早一個個溜了，連她要拍的模特兒也一同給拉走。

　　也好，省得到時她發飆，王總在同事面前面子會掛不住。

　　「卓筱芹，我說話你聽見了沒？」

　　王字芳真是不懂瑞連恩先生為什麼非要她不可，害得自己現在得站在這裏，用老命和她搏。

　　卓筱芹向來難搞，從進公司以來就是這樣。

　　「你說了什麼？」很抱歉，她剛才在發呆。

　　「我要你接下優凡尼爾廣告代言人的工作！」動之以情、說之以理都起不了作用，他只好拿出為人老闆的威嚴了。

　　「我應徵的工作是拍人，不是給人拍，你這麼要求我，會不會太過分了？」卓筱芹冷冷的看著他，對於他的態度非常不以為然。

　　「小芹！」王字芳真想哀求她了。「就當是幫我個忙吧！優凡尼爾可是個大客戶，我得罪不起啊！」

　　「是他們自己的要求太不合理，沒什麼好說的。」卓筱芹依舊不答應。

　　「卓筱芹，我說好說歹，你怎麼就是不聽?」王字芳真是快被她氣到腦溢血了。

　　只是當代言人，又不是要推她入火坑，做什麼這麼排斥？而且他也不是不替她想啊，這分明是個大好機會，別人求了一輩子也不見得遇得到的好事，她居然這麼不屑！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卓筱芹決定將不快吼出來，終解紆解情緒。「優凡尼爾是大公司那又怎樣？我是攝影師，不是模特兒，他們這麼要求分明是為難人！」

　　「你又沒試，怎麼知道不行？」王字芳說什麼也不放棄就是了。

　　「我不用試就知道不行！」

　　卓筱芹真想拿個什麼東西往他頭上砸，不過她更想做的是找到風尚武那個爛人，海扁他一頓。他分明是找她麻煩嘛！

　　所有人都知道，那支廣告片的內容是夢幻唯美的，他居然還想叫她去拍。

　　拜託，那拍出來能看嗎？

　　「反正我不管，優凡尼爾的Case看誰要就給誰，別再推到我身上就是！」卓筱芹火大的一揮手，撂下狠話。最近光是這個Case就耗掉她不少時間與精神，她才懶得再管咧。

　　「卓筱芹！」王字芳額上的青筋爆起，真是會被她氣死。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卓筱芹不甘示弱的吼回去。「那不是我分內的工作，沒理由要我接；當然，如果你想拿老闆的身份硬要我接下的話，我只能說——本姑娘不幹了！」

　　「小芹。」王字芳放軟了語氣，不希望因此而逼走了她。「事情沒這麼嚴重嘛！不過是拍支廣告，能上鏡又有錢拿，不是很好？」

　　卓筱芹翻了個白眼。

　　「我不要，你早點去回絕那個爛男人吧！」

　　看他還不死心的想開口，卓筱芹先一步轉身離開攝影棚。

　　「小芹……」王字芳在她身後喚，隨即頹然的垮下肩。

　　唉，小芹說得也沒錯，她根本沒有接下這件工作的義務。

　　而且，她也拒絕得相當徹底，看來自己是不可能說服她的。

　　這下子該怎麼和瑞達恩先生說呢？

　　***

　　「嗯，我瞭解。」風尚武握著話筒，站在三十層樓高的辦公室玻璃窗前，俯望著滿是建築物林立的臺北市。

　　「別這麼說，其實我也早料到了。」依小芹的個性，是沒那麼容易屈服的，王字芳說服不了她，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掛上電話，風尚武不免有些心煩。

　　到底該怎麼做，小芹才會接受拍廣告的提議呢？

　　他有預感，若他的猜測沒錯的話，藉由廣告的場景再造，他和小芹的感情應該會明朗化。

　　至少，小芹會瞭解他的心意。

　　但是現在看來，他是連試的機會都沒有。

　　門上傳來輕響，風尚武轉過身，就看見威爾推門而入。

　　「什麼事？」

　　看著他滿臉陰霾，威爾只能提醒自己別惹惱了他。

　　最近的邁爾斯就像一隻終於掙脫枷鎖的野獸般，沒人性也沒理性，沒幾天，被他咬傷的人已經遍佈整棟大樓。

　　「威爾，說話。」

　　風尚武不耐煩的提醒發呆中的他，心情差得無法保持一貫的面容平靜。

　　「總裁今天又來了電話，問你何時起程回國。」不敢再耽擱，威爾快速的報告最新消息，不想讓自己的傷口又增加幾道。邁爾斯的威力無人可敵，自己若想活著回法國，還是警覺一點好。

　　「我知道了。」風尚武別過頭，沒給他答復。

　　算起來，他是該回去了，但是在沒捉到那隻升格為鴕鳥的小雞之前，他哪捨得飛回法國！

　　威爾苦著臉，卻仍是得問：「你知道了，那是什麼時候？」見風尚武的紫眸向自己掃來一道利光，他連忙求饒：「我是想訂機票啊！」

　　風尚武擠出沒有笑意的笑容，「有需要，我會讓秘書去訂，不勞你費心。」

　　「邁爾斯，你好歹也說個日期，我好和總裁交代嘛。」一個接班人逗留在臺灣，總裁當然會不放心。

　　風尚武瞥了他一眼。

　　「不用給他交代，事情辦完了，我自然會回去。」

　　「邁爾斯……」明知道勸他也沒用，但威爾還是忍不住的試。「我們待在臺灣的時間已經超過預定的，法國那邊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處理，我們實在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

　　「閉嘴！」風尚武瞪了他一眼。「我說過，事情辦完我自然就會回去，你還是先去忙你的吧！」

　　理由？小芹就是他留下來最好的理由。

　　他都這麼說了，威爾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先出去。

　　忙？忙什麼呀，他們來臺灣的工作他老早就做完了，這兒還有什麼好忙的。

　　可是看傳說中的小雞遲遲未出現，想必邁爾斯是踢到鐵板了，這下子想回法國，肯定有得等了。

　　無奈的，威爾也只能乖乖的走出風尚武的辦公室，乖乖的找點事來做。

　　風尚武看著他出去，眉心不禁皺起。

　　威爾說得沒錯，肩負優凡尼爾的擔子，他實在不應該為私事停留在外。

　　但是，若他就這麼走了，那小芹怎麼辦？他是這麼的不甘心。

　　還有誰？誰能說服她？

　　額頭輕抵著玻璃窗，風尚武的腦中閃過一個人。

　　對喔，他怎麼會忘了她——朱珍珍，小芹的手帕交。

　　風尚武連忙回到辦公桌前，翻出那天同學會交換的一堆名片，找出朱珍珍的電話，便沒多耽擱的撥通電話。

　　現在，他只能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