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時狀況都算平靜,可誰知那個花魁沈傾心是個悍姑娘,幾曲樂音奏罷便露出原形地對她不禮貌,甚至還當著她這妻子的面,柔若無骨地依偎在繆成載偉岸的胸前。
她好歹也是炎家千金,何時曾受過這樣的污辱,當下氣極,反手一個巴掌便揮上沈傾心美豔無雙的臉龐。
緊跟著而來的,是一團紊亂,她只記得自己被繆成載牢牢護在懷中,沒受到一丁點委屈……
「你一個女人跟男人上什麼妓院?不到一日的時間,市井中就對你的荒唐之舉議論紛紛,都說我白鳳仙著實會教女兒,教出了一個不守婦道的妒婦,這樣,你還敢說你沒錯嗎?」
「娘……」炎雨陽張口想爲自己據理力爭,但一觸及白鳳仙那夾雜著濃濃失望的目光,她又不禁瑟縮了下。
「別喊我,炎家白養了你這個女兒。」
「我……」炎雨陽剛出聲,還來不及將心底的話說出來,隨伺在白鳳仙身側的童靖安已經先一步地開口。
「嫂子平時待在家裏啥也不做,才成親就將夫君和炎家的臉皮給扔在地上任人踩踏,這等本領還真是教人望塵莫及啊。」
聽到這些火上添油的話,炎雨陽愕然擡頭,見到繆成載視若親妹的童靖安正噙著冷笑凝望著自己。
對於與繆成載一起入府的兩位姑娘,炎雨陽向來和她們井水不犯河水,此時更完全不懂對方這番充滿敵意的話所爲何來。
瞧著童靖安百般護衛的模樣,炎雨陽一顆心控制不住地發起了酸。
繆成載有那麼好嗎?
爲什麼偏偏就有那麼多女人,肯爲了他如此奮不顧身?
意識到這點,她加倍氣悶了,腦中甚至浮現出昨兒個沈傾心那副張狂獻媚又目中無人的模樣。
大家都沒把她炎雨陽當一回事,也許在旁人眼中,她不過是沾了炎家的光,所以才能得到像繆成載這樣出色的男子吧。
想到這裏,她臉色驀地一沉,其實她壓根一點也不希罕好嗎?
一個懷有貳心娶自己的男人,誰會想要?
「娘,既然繆哥已是我的夫婿,那麼他帶我出去見見世面又有何不對?」氣上心頭,她說起話來總算不再畏畏縮縮,理直氣壯了些。
「就算他要帶你去見世面,你也不能把他的臉面扔到地上胡亂踩一通!」她這一回嘴,讓向來唯我獨尊的白鳳仙氣壞了,一轉頭便朝著立在身後的童靖安說道:「去給我取家法來。」
「是。」看得出來童靖安彷彿極樂意瞧見這樣的結果,離去的腳步甚是輕快,臉上甚至還有抹幸災樂禍的笑容。
「娘……」一聽「取家法」這幾個字,炎雨陽的心都涼了,她不敢開口討饒,也不懂娘爲何總是偏袒繆成載。
她不相信以娘見過那麼多世面,會不知道他留在炎家是別有居心。
「我今日要是不好好教訓你,你倒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白鳳仙霍地起身,拾級而下,宛若神只般地站在女兒的眼前。
「娘,孩兒只是表達身爲人妻的權利,不解您究竟爲何生氣?」她是真的不懂,自己的行爲平心而論並不過分,值得向來胸有成竹、行止優雅的娘親氣成這樣嗎?
「成載是你的夫君,你這般放肆的行事作爲早已讓他在外頭顔面盡失了,我怎麼還能不生氣?」
「他……他本來就是懷著目的進我炎家,這些年要不是靠著炎家的財富和權勢,他能有今時今日嗎?再說,我是他的凄子,又怎能眼睜睜瞧他在外招蜂引蝶?」她就是要做妒婦!
如果這是她唯一能從這團紊亂中脫身的方法,她會堅持下去。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起了頭,就算等會得要被打得皮開肉綻,她也絕不求饒。
「你……」聽到她這番對繆成載極盡貶低的話語,白鳳仙更是氣白了一張臉,一手抄起童靖安取來的家法,二話不說便朝著炎雨陽身上招呼去。
啪!
一聲巨響破空而起,當熱辣辣的疼痛在柔嫩的肌膚上蔓延開來,炎雨陽忍不住地皺起臉,縮了縮身子。
痛!
生性本就不強悍,又長年習慣了生活在娘親的控制下,受了疼的炎雨陽本想求饒算了,可一想到自己的計劃,她隨即又咬牙隱忍。
這只是開始而已!
總有一天,她會掙脫這一切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枷鎖,去過屬於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並不認爲自己有說錯,繆成載進來炎家本就懷著目的,這樣的男人她不希罕,也不想要。
一下、兩下、三下……炎雨陽在心裏默默數著自己所承受的痛楚,因爲唯有這樣,她才能堅定自己的心志不動搖。
在炎家,她從來就像個任人擺布的木頭娃娃,人家要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
她不曾爲自己爭取過什麼,可這一回,她真的不想再被綁在這樁半點真心都沒有的婚姻中。
「你知錯了嗎?」白鳳仙暫時收了手問。
「孩兒不知錯在哪裏。」咬著牙、忍著疼,她固執地不願認錯。
以前對於任何加諸在她身上的事,無論公平或不公平,她都概括承受,可如今她累了,不想再將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賠上,只想脫離這一切。
「你這個逆女……真是氣死我了!」緊握著手中的家法木棍白鳳仙將手揚高,她是炎家最大的主人,不容任何人違逆。
她對於收養的這些兒女一向不親近,也不會特別心疼他們,雖然不至於討厭或虐待,但對他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丟了她的臉面,更不能違抗她的意思。
偏偏這兩點,炎雨陽這個向來乖巧溫馴的女兒此回都做足了,也難怪她會冒那麼大的火。
「娘,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和他成親。」這話其實已經在炎雨陽的心裏吶喊過千萬遍了,卻是頭一回有這個膽子當著娘親的面說出來。
「這件事沒有你置喙的餘地,就算你再不想,也得成爲成載的妻子。」白鳳仙不容妥協的表示。繆成載是她的得力左右手,這幾年她能陸續擺平炎家人對她掌權的諸多異聲,他功不可沒,因此拉攏他是絕對必要的手段。
「可是……」雖然早就料到這會是娘唯一的答案,炎雨陽還是無法接受。
眼前這個女人是她喊了了幾年「娘」的人,爲什麼就是不肯爲她這個女兒的終生幸福多想一想?就算不是親生的,也有養育相處的感情在啊!
她一點也不願意在有生之年,都要日日夜夜懷疑身旁的男人對自己這妻子是不是真心的。
「沒有什麼可是!」白鳳仙低喝一聲,瞪著她說道:「你要知道,你身上流的是炎家的血,是炎家你才有今時今日,所以你的人生也是炎家的。」
聞言,晶亮的淚珠驀地自炎雨陽的頰畔墜下,一股絕望隨著白鳳仙那串冷言冷語朝她鋪天蓋地的卷來。
她臉色雪白,眼神茫然,已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除非是成載不要你,否則你就得好好當他的妻子,至死方休。」白鳳仙冷冷地說道,對於她凄楚的神情視而不見。
「至死方休……」炎雨陽芳唇輕顫地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心中的恐懼開始無邊無際的蔓延開來。「我不要……不要……」她搖頭又搖頭,拒絕接受這個瞧不見希望與盡頭的安排。
「不要也得要!」見女兒頑性不改,自己已經費盡唇舌她卻依然不肯乖乖聽話,白鳳仙氣上心頭,使盡渾身力氣將手中的棍子狠狠地揮下。
見狀,廳裏所有的丫鬟僕傭包括田娃,全都驚得倒抽一口冷氣,不忍再瞧眼前這一幕。
這一棍若是真打上大小姐那纖細柔弱的身子,只怕真要傷筋動骨了。
無奈衆人雖然心急如焚、同情萬分,卻也沒人有膽敢上前攔阻夫人。
砰!
好大一道聲響在寬廣的大廳中回蕩,可接著竟沒聽到屬於炎雨陽的呼痛聲,大夥因爲憂心,連忙把緊閉的眸子偷偷睜開,擔心她該不會是被打得昏了過去?
大小姐平日沒什麼小姐架子,待下人也不錯,如今被夫人如此對待,丫鬟僕傭們是個個不忍。
所幸這一瞧,衆人一顆高懸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半。
「成載,你這是幹什麼?」白鳳仙不悅質問,氣怒地瞪著方才快速飛奔進來、撲在炎雨陽身上替她挨下一棍的繆成載。
「成載才想請問您又是在做什麼?」彷彿剛剛那一棍對他來說不痛不癢,繆成載利落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起怔然望著他的炎雨陽。
「我這是在替你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白鳳仙說話間怒氣未消,顯然這次炎雨陽的行爲真的惹火了她。
「她是我的娘子。」繆成載用一句話表態,堅定地將渾身還有些輕顫的炎雨陽給護在身側。
「大哥,這回大小姐因爲醋勁大發和水凝閣花魁大打出手的事,已經在城裏傳得沸沸揚揚,對你的名聲有損啊!」
原本好整以暇站在白鳳仙身後冷眼看戲的童靖安,一見繆成載闖進來還結結實實地替炎雨陽挨了一棍,不禁氣憤不平地說道。
大哥對於炎家大小姐的好,她向來瞧在眼底,所以自然就更氣這位千金的不識好歹。
她知道對炎家而言,他們這三個本在街上流浪的野孩子能和炎家人結親,的確是高攀了,可炎雨陽又怎能將大哥對她的好視而不見呢?
正因爲替大哥抱不平,所以童靖安一直以來都很討厭炎雨陽,今日炎夫人出手教訓炎雨陽,她也只是覺得理所當然。
「她是我的妻子,本來就有權那麼做。」繆成載冷眼環視著白鳳仙與童靖安,語氣森冷地說道。
昨兒個他在場,自然對於事情的轉變一清二楚,以炎雨陽的性子,並不會主動招惹旁人,若非沈傾心在言語和行爲上欺人太甚,甚至還暗地使了些小手段,這丫頭哪可能氣得打人一巴掌。
「大哥……」見繆成載執迷不悔,童靖安氣急敗壞,忍不住說道:「她剛親口說了,她一點也不想當你的妻子,你又何必護衛她?」
「既然我與她成了親、拜了堂,一日是夫妻,那就一世是夫妻。」
「如果她一心求去呢?」童靖安不服氣的問。在她想來,兩心若不相依,那麼拜堂成親不過就是完成一個儀式,根本算不上什麼夫妻。
「就算她一心求去,我也會努力留下她,她依然會是我的妻子。」
「大哥,這樣真的值得嗎?」盡管他已經這麼說,但仍然無法說服童靖安將炎雨陽真心當成大嫂看待。
在她的心中,像他大哥這般的人中之龍,不需要委屈自己去接受一個不識好歹的千金妻子。
「值不值得……這也是我的事了。」頭一回,繆成載冷硬拒絕了義妹的關心,因爲他意識到自己懷中的人兒就要支撐不住。他沒有浪費時間再去回答問題,逕自在彎腰伸出手,利落地將妻子打橫抱起來。
他低頭審視蒼白著一張臉的炎雨陽,本以爲她會掙扎,可她卻只是抿著唇,靜默地垂著頭,像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別怕,我帶你回房去。」揚起一抹笑,他溫柔地低聲安慰她。
曾經,是她帶著陽光拂去盤踞在他心頭的陰暗,讓忘了怎麼笑的他,爲了她重展笑顔。從那時起,他就發了誓,要用一輩子的歲月守護著她、呵疼著她。
對於她一心求去,他沒有絲毫的責怪與不滿,因爲他很清楚她的心結在哪兒,而那既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那麼就算花上一生的時間,他也願意等候她的諒解。
他雙手驀地收緊,將她牢牢護在懷中,然後邁著穩健的步伐離開大廳。
「成載……你當真這樣決定了嗎?」白鳳仙望著他的背影,稍稍平息些許怒氣,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忍不住憂心地朝他問道。
「娘,成載並沒有入贅炎家。雨陽既是我的妻子,便是出嫁從夫,她已不再是您可以輕易教訓的女兒了。」他頭也不回,沉聲朝著她答非所問地說。
這話聽起來有理,實際上是一種警告,白鳳仙心知肚明。
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對於她今日出手教訓雨陽顯然非常不滿,即使她的出發點是爲了他們好,他依然不領情。
白鳳仙不是個會輕易屈服的人,但是望著繆成載,她破天荒地退了一步。「我知道了。」她低聲應允,算是默許今後不再插手管他們的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道理千古不變,繆成載既能助炎家壯大到今時今日的景況,那麼如果他哪天心一橫想反咬一口,就算不能弄垮炎家,也足以讓炎家元氣大傷、再難振作了。
況且沒人知道,她外表雖冷然,可對於那些喊她娘的孩子倒也不是真的完全不關心,之所以這麼堅持這樁婚事,也是因爲她深信繆成載會待女兒一輩子好。
即使外頭的人都說他是個攀龍附鳳、心機算盡的男人,但她卻早已瞧透了他的心——他可以對任何人冷血無情,卻唯獨不會對心愛的女人有絲毫虧待。
正因如此,她才會放心地將女兒交給他,讓他在守護雨陽的同時,也守護著炎家的未來。
炎雨陽眼神迷茫、神色無助,如今的她完全失去了活力,就像是個在大霧中迷了路的孩子那般茫然無措。
她毫無反抗的讓繆成載將她抱上了榻,也任由他將她擺弄來、擺弄去地撿查著身上的傷勢。
當白皙手臂上的一道紅腫瘀傷映入眸中,一抹遮掩下去的心疼頓時在繆成載幽深的黑眸中閃現。
「疼嗎?」他輕聲低問,想伸手探向她的頰畔撫摸卻又不敢,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望著他的舉動、聽著他低沉的嗓音,她卻只是靜默著,看他的眼神陌生又不解,彷彿像是頭一回見著他似的。
她沒忘了方才是他奮不顧身地救了她,只是她不懂,這樁婚姻不過是做戲,他何必這樣硬生生地替她挨了一棍?
剛剛娘正在盛怒,他挨的那一棍,娘勢必是使盡了全力,然而他卻哼也不哼一聲,一個勁的只關心她……
爲什麼?
她滿心的疑惑,知道自己至少該對他說聲謝謝,偏偏話就這麼在她的舌尖吞吐著硬是說不出口,遲疑了半晌,她終於開口問道:「你的背……疼嗎?」
「不疼。」見她肯開口了,繆成載的心總算安了些,他搖了搖頭,一邊往後伸出手,頭也不回的朝田娃交代,「田娃,把上回李管事送來的珍玉凝膏拿來。」
「咦……」聽到他的話,田娃難掩訝異,但仍轉身在櫃子裏翻找著,口裏兀自叨念,「姑爺可真神了,難不成你掐指算算就能知道李管事送了珍玉凝膏來?」
聽到田娃的自言自語,繆成載神色未變,這句話卻上了炎雨陽的心頭。
是啊,他怎會知道李管事送來了珍玉凝膏給她?那藥不是她娘交代送來的嗎?
「姑爺,藥在這。」田娃翻出了藥,將藥罐放上他的手心。
他忙不疊旋開藥蓋,膏藥的清香立刻在室內彌漫開來。跟著他又開口道:「上回李管事還送來了城裏金絲坊造作、質料輕軟的的大絲羽衣,快去拿出來理一理好穿。你家主子向來不愛厚重的衣物,背上和手臂的傷也禁不得壓,明兒個開始就讓她穿著天絲羽衣吧。」
田娃驚歎地問道:「姑爺,怎麼李管事送來了什麼,你都瞭若指掌?」
就算珍玉凝膏是瞎蒙的好了,天絲羽衣總不可能又是蒙到的吧?
但繆成載卻沒回答,只是逕自撩起炎雨陽的衣袖,然後仔細地將膏藥朝著她手臂抹去。
雖然他已經放柔了動作,她卻仍疼得頻頻蹙眉,再加上兩人身後的田娃不時替自個兒的主子喊疼抽氣,他被弄得不耐煩了,終於忍不住轉頭瞪著田娃。
「你可以下去了。」
聞言,田娃一愣,一雙眸子一會兒望著他,一會兒又掃向自家主子,進退兩難。
她知道姑爺既已開了口,自己就該識相地離去,可一想到小姐向來不願與姑爺獨處,因此這下她十分不知所措。
「田娃,去吧。」
瞧出了丫鬟的爲難,一直靜默的炎雨陽開了口,然後哭笑不得地看著膽小的田娃一溜煙竄出門外去。
「還疼嗎?」繆成載小心翼翼地先替她手臂抹上藥膏,藥香清淡,觸感冰涼,半點也沒有尋常膏藥難聞的藥味。
炎雨陽記得這藥總是備在她的房裏,她一直以爲是田娃去向李管事討來,以備不時之需的,如今才知道原來藥是繆成載給的。
這藥對於外傷非常有效,每回她要是不小心傷到啦,只要擦了它不多久便會痊癒,連個疤痕都瞧不著。
此刻,她望著他的眸光少了些冷漠,多了一點點探究。
如果他真如他自己所言,是懷著目的而來炎家的,何必對她這麼好?
眼見自己的衣袖被越撩越高,他仍舊心無旁驁的細細塗抹著,那種專心三思照顧她的模樣讓她不自在極了。
「我……剩下的我喚田娃來抹就行了。」她有些心慌意亂,急忙地抽回了手,想要阻止他這益發親密的行爲。
她與他雖然有著夫妻的名分,可卻從沒有夫妻之實,因此盡管他的動作無比輕柔,她還是坐立難安。
「別任性,你的身子骨一向不好,娘這回氣極所以失了分寸,這幾棍你要是真不當一回事,只怕日後會落下病根。」他伸手想要拉來她縮回去的手臂。
她倔強地不肯伸手,反而沖著他問道:「你方才不也替我挨了一棍,怎麼你就不用擦藥?」
「我的傷在背上。」沒有像一般男人那樣硬逞強,好似自己擁有金剛不壞之身,繆成載只是漾起了一抹苦笑。
他不是長臂猿,後面也沒長眼,身後的傷他自己當然顧不到。
這倒是……炎雨陽一聽,愣了下。
按常理,他是爲了救她而受傷,她自然要爲他做些什麼,但若要爲他上藥,就得讓他先寬衣,想到那光景,她的眉頭就忍不住爲難地往中間蹙攏。
「別皺眉,我可沒有要你替我上藥的意思,我只是想快些替你擦好藥,回頭我自己再讓福伯替我上藥就行了。」
只消一眼,他就知道她的腦袋裏轉著什麼思緒,打以前到現在,她的單純從來沒變過,想法簡單地讓人一眼可看穿。
三年過去了,很多事,他希望她能自己去體會,可惜左等右盼的,就是盼不著她想通的那一天。
所以,當炎夫人提議讓他倆擇自拜堂成親時,他毫無異議地答應了。
因爲再這麼默默地等下去,只怕他頭發都白了,她還沒有想通的那天。
要說他對她有愛嗎?他其實不知道,他只確定無論如何,自己都想保她無憂、想讓她幸福快樂。
如果愛是願意爲另一個人付出一切也無悔,那他想,他是愛她的。
「我又沒說不爲你上藥,你的傷是爲了我才受的,我不替你上藥,誰替你上?」見他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炎雨陽還來不及深思就急忙說道。
但話一出口,不只繆成載驚訝,連她自己都恨不得將自個的舌給咬了。明明不想面對那樣的窘境,偏偏話就是莫名其妙的沖口而出。
「好,我先替你上好藥,等會再輪你替我上藥。」故意當作沒瞧見她懊惱的臉色,他眸中含笑,點頭應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自己跳到洞裏面,這下她簡直進退不得。
「怎麼了?你不願意?」他問著,大手卻趁她絞盡腦汁想借口時,悄悄又拉起她另一邊的衣袖,當大片的紅腫映入眼簾,他眸中立即出現滿滿的心疼。
「我沒有不願,只是……只是……」她支吾著說不出話,不懂爲何他總是能待她這樣溫柔,那種感覺就像……她真的是他所珍愛的人兒一般?
她愣愣地望著他輕柔爲自己抹藥,神情專注又有耐性,彷彿在這時天塌下來都沒有她身上的傷重要……
突然間,身上一陣涼意襲來,兀自出神好久的她這才猛然回過神,發現他不知何時已松開了她的腰帶,神色自若地褪下她的外衣。
她一驚,慌張失措地伸手阻擋,喝問道:「你想幹什麼?」她瞪著他,眸底寫滿濃濃的防備。
若是平常時候,爲了不想惹她生氣,他通常由著她去,但這回不行。一來是她身上傷勢需處理,二來是剛剛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這一切的錯誤導正回來,所以將不再由著她對自己任性了。
「噓……」他伸出修長的食指,抵上了她豐潤卻蒼白的唇兒。
誰能在這種情況下噤聲啊?
她沒好氣地又瞪他一眼,正想再次開口說話,誰知他卻冷不防伸手點中她的穴道,頓時她就像被貼了符咒的僵屍,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張大眼不安的看著他。
「別怕,我只是要替你抹藥,不幫你處理好傷勢,我無法安心。」他輕聲說道,不顧她驚羞的眼神驀地褪下她的外衣和裏衣,直到脫得剩下豔紅的兜兒,他才讓她俯趴下來。
哼!她的傷關他什麼事啊?
炎雨陽渾身上下因爲羞赧而紅得像蝦子,一點也不想承他的情。想要這麼告訴他,無奈有口不能言。
「下回,別再和娘這麼硬碰硬了。」瞧著她背後紅紫交錯的棍痕,他心憐萬分地說道。「你是我妻子,保護你是我的責任,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訴我。」繆成載一邊說,一邊努力專心地繼續抹著藥。
他向來以有著絕佳的自制力爲傲,就算不比柳下惠坐懷不亂,至少這世間能引得他失控的女人倒還沒出現過。
只是如今單單瞧見眼前她滑膩誘人的美背,他就感到熱血沸騰,唯有極力克制才能不聽憑體內慾望的驅使,沖動地佔有她。
他知道於情於理,身爲丈夫的他能隨時擁有她,讓她名副其實成爲他的妻子,可是一旦他勉強她做了不願的事,她會恨他的,而他……不願意如此。
從前他以爲自己不會在乎她的愛恨,反正塵世間的事轉眼就成過眼雲煙,所以當三年前她仰著頭質問他時,他才坦白得沒有一絲猶豫。
眼看她氣得拂袖離去,他也認爲她不過是在鬧別扭,幾日就會好,屆時又會像往常一樣,只要得空就會纏在他的身邊。
可誰知,她這一氣就是好幾年,甚至還種下心結,從此一心一意想要脫離他。
問他後悔嗎?
的確是悔不當初啊!
終於將最後一道傷痕仔細地上完藥,他沒有替她拉上衣裳,而是直接將上好的軟綢錦被往她身上蓋去,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藥膏弄髒了那件需要幾十兩才買得到的錦被。
「好好休息吧。明兒個一早再讓田娃爲你穿上天絲羽衣,你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他蹲下身子與她目光平視,望著她臉上的尬尷羞窘與不知所措,他眸中的笑意更濃了。
現在她一定恨死他了吧?
但是,氣怒總比疏離得當他像是個陌生人好些。
不知何時,她才能像多年前那樣,總是愛嬌地纏著他喊「繆哥」?
過往兩人親昵的情景浮現眼前,繆成載一陣心旌意動,終於忍不住朝著她柔嫩的唇兒留下一記輕吻。
趁著她呆愣如石之際,他再伸手點開她的穴道,然後才心情大好地踩著閑適的步伐離去。
炎雨陽整個人傻住了,他竟然……他竟然……吻了她?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教她腦袋瓜子亂糟糟,嘴上也似有他唇瓣傳來的餘溫,他的氣息彷彿就這麼烙上了她的唇,久久不願散去……
踏著月光,繆成載腳步輕快,心情好得像是要飛上天。
十多年前在經曆了最無情的遺棄之後,曾經有那麼一陣子,他不再相信這世間還有情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所以爲了壯大自身、爲了報仇,他毫無猶豫地賣了自己。
可來到炎家後,當那丫頭總是睜著水靈靈的大眼躲在暗處偷瞧他時,他的心早在不知不覺間變化,不再如石頭一般的堅硬。
那時總愛纏著他的她,性子溫柔得像泉水,看似柔弱彷彿沒有半點殺傷力,慢慢一點一滴用溫情滲入了他的心。
如果早知如此,當初他會選擇對她隱瞞自己內心最初的想法……繆成載心中才響起這樣的歎息,頭頂上便傳來一聲調侃。
「好一個英雄救美啊!」
他愕然擡頭,便見炎海任嘴邊叼著一根枯枝,好不恣意地斜躺在樹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