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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能嗆小祕(緣來在摩鐵之三)》第8章
  第六章

  人妻果然不一樣,說起話來,遣詞用字都直接又大膽。

  她記得潘雨潔跟她老哥還在交往階段時,明明就是個害羞又含蓄的小公主,怎麼嫁了人、生了孩子,一切全走樣了?

  什麼見不到她時想著她,見到她時想抱她,說那是什麼鬼啊,羞死人了!

  再說,他是來做什麼的啊?工作耶。

  時間一到,他就會收拾行李飛回日本,就算他們對彼此真有什麼且也沒用。

  「小刺蝟,你幹嘛不說話?」

  副駕駛座上,森一騎盯著她看,而她目視著前方,神情比過去幾天都還要嚴肅。

  「你還在想早上的事情?」

  「我要專心開車,麻煩你不要跟我說話。」她語氣冷淡。

  「你還真的是打定了主意不讓我好過……」他長嘆一聲,「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想跟我多說幾句話?」

  聞言,她陡地一驚,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警覺的看著前方。

  「你明天要走?為……為什麼?」

  他不是預計在台灣待一個月嗎?為什麼還不到一星期,他就要離開了?

  這是什麼時候決定的事?為什麼她老哥沒跟她提?

  「因為我不開心。」他一臉沉鬱。

  「ㄟ?不開心?」

  「可不是嗎?你對我好冷淡。」

  「什……」

  因為覺得她冷淡,所以他要提早返回日本?天啊,要是她老哥知道他提前離開是因為她「招呼不周」,一定會殺了她。

  「只是因為這樣你就要走?你、你會不會太任性了?」她不禁有點激動。

  「我是很任性。」他閑聞地問:「怎麼?你有點捨不得吧?」

  「誰捨不得你!」因為驚訝及激動,她滿臉漲紅。

  「你真無情。」他又一嘆,「想到只能再跟你相處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就有點落寞呢。」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剛才不是說明天要走?慢,她又被耍了。

  「你騙我?」她生氣的瞪他一眼。

  「是啊。」他咧嘴一笑,「你上當了。」

  「你真幼稚。」

  「近墨者黑,我跟你天天膩在一起,不被影響也難。」

  「……」

  可惡,他又用他的「辯才無礙」欺負她。

  算了,好女不跟男鬥,她不理他總沒事了吧?

  打定主意,她兩手緊握著方向盤,專注的直視著前方。

  台南,皇家御苑摩鐵。

  景頤坐在椅子上打間,而森一騎則在客房裡到處拍照及檢視細節。

  一般的摩鐵大同小異,想要成為雞群之中的丹頂鶴,就得給消費者一種全新的體驗、感受及獲得。

  現在的摩鐵漸漸走向精緻化及複合式的經營,硬體設備的提升及提供消費者多重選擇,是滿足各種客群的唯一方法。

  殿堂集團在北中南三地各挑中一塊地,面積極廣,他們打算結合本業的餐飲跟新興的摩鐵,在幾乎已經飽和的摩鐵市場殺出一條全新的路。

  跟一般摩鐵盡可能的利用空間、充份將所持有的土地做利用以創造最多的營收不同,殿堂集團想搶攻的是金字塔頂端的客群,並與一般的摩鐵做出區隔。

  摩鐵不只是休息睡覺搞情趣的地方,它也可以是招待賓客、進行會議、家族聚會,或是享受美食的地方。

  從陽台回到室內後,他發現她竟然睡著了。

  她還沒睡熟,只要他發出一點點聲音就能驚醒她。

  但,他沒那麼做。

  他輕手輕腳的走到她面前的那張沙發上坐下,然後看著癱在舒服的單人座沙發裡歪著頭、昏昏沉沉睡去的她。

  她毫無防備的睡臉悟靜而純真,看著她,再喧囂的世界彷彿都能沉靜下來。

  真是不可思議,他覺得自己好像可以這樣一直一直看著她,而且不會膩。

  對她說了「我喜歡你」這句話後,他就不時的思索著……他到底有多喜歡她?

  他給了自己幾個問題,例如:看不見她的時候,會不時的想起她嗎?

  答案是……會,他會不時的想起她。

  或是,在人群中,他會不自覺的找尋著她的身影嗎?

  答案是……沒錯,他的視線常不自覺的追逐著她。

  他又問自己,當他離開台灣,會為了她再回來嗎?

  答案……還是肯定的。

  因為光是想到三個禮拜後就要返回日本,他就有點悵然落寞。

  這應該不是一般的喜歡,而是有著強烈眷戀及渴求的喜歡。

  他來台灣的目的除了工作,就只有去找「她」,遇上這個刺蝟般的女孩,以及喜歡上她,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不過,人生中總有料想不到的意外及驚喜,而她,應該就是此行最大的意外及驚喜。

  只是,曾經有過不愉快感情及經驗的她,對男人似乎有著相當程度的恐懼及排斥,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因為好玩而逗她,反倒給了她壞印像的他,該如何拿捏分寸及節奏,才不會像之前那樣刺激及傷害到她?

  「嗯?」幾乎要完全失去意識的景頤忽地睜開眼睛。

  看見他就坐在她對面,而且正定定的注視著她,她嚇了一跳。

  「你流口水了。」他說。

  「ㄟ?」她一驚,羞急的用手抹了抹嘴角。

  「騙你的。」

  「……」迎上他那狡黯的笑臉,她羞惱的瞪著他。

  「你好像很累,再睡一會兒吧。」他說。

  她端坐起來,打直腰桿,「我沒事,可以走了。」

  「不急。」他往沙發裡一癱,「這裡是這幾天以來讓我覺得最舒服的摩鐵……」

  她是很想睡啦,不過他就在她面前,她哪裡睡得著?

  「小刺蝟,你為什麼選擇到日本留學?」

  一路上,她都不跟他說話,見她現在的心情似乎「美麗」了一點,他盤機跟她多聊兩句。

  「因為我讀語專時修的是日文啊。」她說:「而且我這種聲音在日本似乎沒那麼突兀……」

  「其實你不必太在意你的聲音……」他笑視著她,「它不是缺點,而是老天給的禮物。」

  「禮物?」呵,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她的聲音。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麼可愛的聲音。」他一臉認真,「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可以靠這種聲音賺錢?」

  她頓時提高警覺,「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說我適合去當色情電話小姐。」

  「我倒沒想到這個……」他壁眉一笑,「我要說的是……例如聲優這樣的工作。」

  「聲優?」她又一怔。

  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神很真誠,他是說真的。

  「你的聲音很可愛,節奏快、變化又大,如果有機會,或許可以試試……」

  經他一說,她還真的有點心動。

  「你覺得我真的可以?」

  「我覺得你有別人沒有的天賦。」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把它當天賦,而不是詛咒。」

  迎上他真摯又熾熱的眼眸,她突然一陣心悸。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摟住了她的心……

  她低下頭,假意撥弄衣服,稍稍平復了一下波動的心情。

  再抬起頭來,她力持鎮定,「森先生呢?你為什麼答應我哥哥的邀約?高京對你來說應該是非常陌生的設計公司,不是嗎?」

  「陸先生是透過與我有過合作關係的日本設計公司跟我聯絡上的……」他說:「一開始我也有點猶豫,不過他非常有誠意,而且我們也聊得很投機,再加上就在那個時候,我得知了一個人的消息……」

  她微怔,「一個人的……消息?」

  他沉默了一下,眼神突然失去了焦距。

  「我一直想再見她一面,而她就在台灣。」

  她?景頤非常確定他說的是「她」而非「他」

  他想見的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跟他的關係是……

  「明天我們就要上台中了,對吧?」他目光一凝的看著她,「她就定居在台中。」

  「所以你來台灣的另一個目的是……她?」

  「嗯。」他毫不遲疑的承認。

  「……」

  知道他想見某個女人,她的心不知怎的突然一揪。

  她無意識的皺了皺眉頭,心情也莫名的沉重起來。

  那個女人是他的誰?舊情人嗎?他還想見她,是否表示他心裡仍愛著她?

  他心裡有至今依然想著、念著、愛著的女人,為什麼要說喜歡她?

  喔,想也知道他是在逗她的,而她居然認真了?她真是個傻瓜,蠢死的傻瓜。

  像他這種說起話來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的傢伙,她怎麼能真的動心呢?

  但,她不能怪他或怨他,他沒承諾什麼,她也沒失去什麼。

  「那個人是森先生的……女朋友嗎?」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她還是忍不住探問。

  盼著她情緒有點複雜的清麗臉龐,森一騎勾唇一笑,語帶玄機又吊人胃口,「你想知道嗎?」

  「因為你、你都已經說了呀……」

  她盡可能的表現出一副「我只是隨便問問」的樣子,但坑坑巴巴的話語卻洩露了她焦慮的心情。

  「這是非常私人的秘密。」他猶如火炬般發光發熱的雙眸,直勾勾的射進她眼底深處,「如果你想知道,得先成為跟我關係非常緊密的人。」

  迎上他的目光,再聽到他這種曖眛的話語,她感到害羞,也覺得生氣。

  他心裡明明已經有了一個女人,為什麼還要逗她?他以為她是路邊的小狗小貓嗎?

  「祝你能如願見到她。」說罷,她霍地站起,「我們走吧。」

  不等他起身,也不管他有什麼反應,她邁開大步走向門口。

  看著她隱隱冒著火的背影,他高深的一笑。

  「你該不是在吃酷吧?小刺蝟……」他低聲地喃喃自語。

  台中,金典酒店。

  入住金典酒店時已經是傍晚六點,森一騎和陸景頤先各自回房,並約好一個小時後到十二樓的高第鐵板燒吃晚餐。

  一個小時之後,他敲了就住在隔壁房間的她的房門。

  當她打開門,看見站在外頭的他,差點兒被他那耀眼到不行的迷人風采給閃得睜不開眼睛。

  他穿著淺藍色條紋襯衫,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合身、強調線條的海軍藍西裝外套,底下則是一條襯得他兩腿更加修長的小喇叭牛仔褲。

  他明明穿得也不算高調,但整個人卻像是明星般搶眼又亮眼,讓她有點害怕跟他走在一起。

  不過吃個飯而已,他幹嘛穿得這麼「靚」?

  低下頭,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她穿著運動外套,底下是一條牛仔褲加上帆布鞋,跟他站在一起,畫面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我是不是該先去買件像樣的衣服?」她抓抓臉,有點不安。

  「幹嘛?只是吃飯。」他說。

  「呵。」她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你也知道只是吃頓飯啊?」

  他聽出她話,中帶刺,但不以為意。

  「我待會兒還有個地方要去。」他說:「吃飽飯,我會直接過去。」

  她微愣。有個地方要去,而且必須刻意打扮,那個地方是……

  候地,一個念頭鑽進她腦裡。

  她知道了,他要去「她」那裡。

  因為要去見一直想再見上一面的她、因為想把最完美的一面呈現在她眼前、因為還愛她、在意她,因此他把自己弄得如此的耀眼奪目。

  想到他要去見「她」,不知為何,她的心刺刺的、痛痛的。

  「如果你有事要忙,我可以自己去吃晚餐。」

  她的身高才二八0,站在一米八三的他面前,除非抬起頭,不然他是沒辦法清楚的看見她的臉的。

  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刻意的低下了頭,不讓他看見她此時此刻的表情。

  她猜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糟透了。

  「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餐。」

  「為什麼?」

  聽見他這句話,她猛然抬起了頭,有點激動的看著他。

  他都已經要去見那個「她」了,何必還說什麼想跟她一起吃晚餐?他是存心捉弄她嗎?他以為她會因為他施捨這麼一點時間給她,而感動落淚嗎?

  她不會。她只覺得生氣,只覺得難過。

  「為什麼?」他一笑,「因為跟你在一起很愉快呀。」

  「你去找她吃飯不是更愉快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的話聽起來像在吃酷……喔不,她就是在吃酷。

  糟了,她居然因為他心裡有個「她」而難過?她瘋了不成,居然對這個很快就要離開、而且心有所屬的男人動了心?

  「ㄟ,小刺蝟……」他微彎下腰,將臉搓近她。

  她嚇了一跳,退回房裡,然後羞惱的瞪著他。

  他往前跨了一步,越過房間跟走廊的那道線。

  「你怎麼了?該不是在吃酷吧?」

  看見她這樣的反應,他覺得既有趣又興奮。

  不管她承不承認,也不管她是否有自覺,以他的經驗及瞭解他確定她是打翻酷罈子了。

  思及這個老是帶著一身刺面對他的可愛女孩,居然已經對自己動了心,他既驚且喜。

  他從不拒絕任何一段來到他眼前的感情,只要感覺對了,就算是相隔兩地、語言不通或是有身份藩籬,他都不會錯過。

  但那不表示他多情又濫情,要走進他心裡不容易,而真正走進他心裡的女性更是少之又少。

  而她,莫名又意外的撞進他心裡了。

  「誰吃你的鬼醋啊,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她胡亂的推他幾把,「你自己去,我不去了啦。」

  他文風不動的站著,任由她怎麼推打,他還是面帶微笑的看著她。

  看見他那氣定神閑的笑容,她又羞又氣。

  他總是這樣笑視著她,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一樣。

  「你出去,我不餓,我已經飽了。」她又退後了一步,指著門口,「你可以走了,不用管我。」

  「別鬧瞥扭了,小妞。」他一手勾住她的脖子,將她往外面架,並順手抓了她的房間鑰匙、帶上了門。

  她真的想逃--當他們走在一起的時候。

  所有人都對他們投以驚艷又好奇的目光。而他們驚艷的是他出色的樣貌及風呆,好奇的則是她這樣的女生怎會跟在他身邊。

  像他這樣的男人,就該配上一個成熟優雅、品味高崗的女性,而不是她這種像是小鬼般的女孩。

  這一頓晚餐雖只有短短三十分鐘就結束,但她卻如坐針氈,食不知味,白白糟蹋了美昧的一餐。

  餐畢,他們走出餐廳。

  「再見。」她跟他道了聲再見,轉身就要上樓。

  他拉住她,「我不會太晚回來。」

  她楞了一下,不解的看著他,「幹嘛跟我說這個?」

  她又不是他的誰,誰管他要多晚回來,而他又何來跟她交代的必要?

  「我怕你胡思亂想。」他饒富興昧地撇唇一笑。

  迎上他帶著一絲狡黯的眼睛,她難掩懊惱,急忙焦慮地反駁,「誰有空胡思亂想,我等一下就要睡了。」

  「是嗎?」他伸出手摸摸她的頭,「那祝你一夜好夢。」

  她撥開他的手,負氣地丟下一旬,「我會的。」便轉身走開。

  就這樣,她頭也不回的走到電梯口。

  壓了一下按鍵,她恨不得電梯能像雲霄飛車一樣,咻地一下就從樓下飛昇上來。

  可是,它走得好慢,慢得讓她心煩。

  索性,她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走樓梯。

  打定主意,她一點都不遲疑的轉身子。

  「啊!」一轉過身,她嚇得發暈。

  因為森一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一聲不吭又動也不動。

  她沒好氣地瞪著他,「你是背後靈嗎?」

  他唇角輕揚,冷不防的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微微彎下了腰,在她粉頰上輕吻一記。

  瞬間,她的腦袋轟轟巨響,像是炸開了般。

  她獃獃的瞪著眼睛,腦子一片空白,直到她聽見電梯叮的一響,才猛然回神。

  「你幹嘛?!」她下意識的措著被他「偷襲」的臉頰。

  他神情自若,勾唇一笑,「記住,我喜歡你o」

  「什……」

  「早點休息,別太想我。」

  「……」

  她又一次呆住了。

  大英街,綾。

  森一騎在街口下車,走到了距離街口約一百公尺處的這家鋼琴酒吧前。

  這家鋼琴酒吧的外觀低調,外牆漆上黑色,大門也是看來十分厚重的木頭門,有著濃濃的禪風。

  門上一塊招牌寫著「綾」這個字,旁邊則有一盞掛式的壁燈。

  要不是燈亮著,恐怕會給人「到底有沒有在營業」的疑問。

  他有點忐忑,甚至沒辦法毅然的推開門,邁開大步的走進去。

  她就在這裡嗎?現在的她是什麼模樣?她能認出他嗎?這麼多年來……她想過他嗎?

  該死,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居然發麻也發抖。

  突然,一陣腳步聲接近,那是高跟鞋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朝聲源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白色套裝、氣質高雅的美麗婦人朝他走來。

  她的頭髮一絲不苟的盤起,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洗練又成熟的氣質。

  她是鋼琴酒吧「綾」的老闆--鄭綾。

  今年已五十歲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年輕十歲,她風姿綽約、韻味十足,是「綾」的活招牌,許多客人是衝著她來,而非店裡的年輕小姐。

  「綾」的主客群都是一些商務人士,因為她精通日文,因此客人也經常帶日本客戶上門光顧。

  看見他站在門口,鄭綾微楞。

  「已經開始營業了喔。」她說。

  森一騎楞了一下,忍不住端詳著眼前的美婦。

  儘管歲月的鑼刀多少在她臉上刻劃了痕跡,但他可以確定,在他偷偷保存著的唯一一張兒時照片上的女人,就是眼前的這個美婦。

  但她,顯然已不記得他了。

  怪不了她,當時的他還只是個五歲的孩子,且那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你看起來很面生,是第一次來嗎?」鄭綾細看著眼前這名相貌英挺的年輕人,「我是『綾』的老闆,我叫鄭綾。」

  鄭綾,是的,就是她--在他五歲那年離開他的……生母。

  見他沒有回應,鄭綾意識到一件事,立刻歉然一笑,以日語問道:「你是日本人嗎?」

  「是的。」他以帶著一點點腔調的中文回答了她的問題。

  鄭綾驚訝地看著他,「你會說中文?」

  他點頭,「說得不好。」

  「不,你說得不錯。」她推開了門,話聲溫柔,「來,裡面請。」

  「謝謝。」他微微領首,隨著她走進店裡。

  而剛才還懸在半空中的心,在此刻也慢慢的沉穩下來。

  他本就不期待二十幾年未見的生母能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他,並給他來個深深的擁抱,那樣的相見場面太戲劇化,也太不合乎現實狀況。

  她不可能認得眼前的他,就是她二十幾年前在日本拋棄的親生兒子。剛才若不是她自稱是鄭綾,他也無法百分之百的確定她就是他的生母。

  「綾」是間規模不大的鋼琴酒吧,店內的桌數只有十桌,以及三個以簾幕作為空間區隔的特別席。

  店裡的鋼琴是高價的史坦威平台鋼琴,而鋼琴旁則是小酒吧及舞池。

  雖然才八點半,但店裡已幾乎滿座。

  「大姊。」一名年約二十七、八歲的女子走了過來,好奇又雀躍的看著她身邊的森一騎,「這位是……」

  鄭綾這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未請教他的大名,「先生貴姓?」

  「Mori.」他說。

  「森先生嗎?」鄭綾一笑,「真巧,我也有姓森的日本友人。」

  姓森的日本友人?是友人嗎?不是……前夫?

  「雪兒,把我的DONPERI拿出來。」鄭綾說道:「森先生在本店的第一杯酒,我請客。」

  「嗯,我知道了。」雪兒點頭,轉身往吧檯走去,並與酒保低聲的說了幾句。

  鄭綾領著他在離鋼琴演奏台最遠的位置坐下,「吃過晚餐了嗎?」

  「吃過了。」他說。

  他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刻,他能再像這樣面對面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他以為自己在看見她的這一瞬間,會難掩激動的叫她一聲媽,然後問她當初為什麼離開他。

  但,他沒有。

  儘管剛才在外面曾短暫的感到遲疑及猶豫,但此刻的他再平靜不過。

  他想那是因為他已不是懵懂的五歲孩子,也不是血氣方剛的叛逆少年,而是一個已經三十二歲、有著成熟心智的男人。

  「森先生是一個人嗎?待會兒會不會有朋友過來?」

  「就我一個人。」

  她微怔,「是來洽商?還是派駐在台灣的外派人員?」

  「洽公。」

  「在什麼公司高就呢?」

  「我自己有間設計工作室。」他說:「我是做室內設計的。」

  「哇,好時髦的行業。」鄭綾一笑,話鋒一轉,「需要我找位小姐過來陪你聊聊嗎?」

  「不,我只想安靜的喝酒。」

  她微頓,然後沉靜的一笑。

  「那麼你來對地方了,「綾」是個很安靜的地方,而且我們有個很棒的樂師。」

  這時,雪兒端著一個漂亮的端盤,上面擺著一瓶開封過的DONPERIE及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杯。

  鄭綾打開瓶塞,手法純熟的將酒倒入水晶杯中,輕輕推到他面前,「森先生,這杯酒,我請。」

  「謝謝。」

  鄭綾唇角微微的揚起,「祝你有個愉快又安靜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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